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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陌路-严正学(13)

十三、《在黑暗中睁大黑色的眼睛》
   
   1995年4月26日
   
   接下去的几段文字,因为在4月7日一个突发的事件里被我吞下肚子。而且整整一段时间,我受到严密的控制,无法再写任何文字。直到20多天后我才开始补记。咽下肚子的那几篇文字就让它永远深埋在我的腹中,我要补记的就从这个突发的事件开始。

   
   今早大清监,我的那些文字东西,除去吞咽下肚子的,早就用尼龙纸,里三层,外三层包扎,沉入油漆罐之中。整整20多天过去了,我也不知它们是否被油渗透。对我的全方位监视,渐渐有了些松劲。前几天又发回了工作室的钥匙,今天乘队长和大班的人去了大田后,我反锁了工作室,挖出这些记忆的片断:
   
   4月7日真是我倒霉的日子,生命又一次踏入雷区。那一天上午,我正拿出暖气片后的一些材料整理日记,其中一份是我发给北京市劳改局的报告的留底,还有周国强《起诉书》和《最后陈述》的抄件以及近期的日记。听见左队长在敲门喊我,手足无措之中,只得把它们塞入贴身裤衩中。
   
   我匆匆走过筒道,喊了“报告”后被允许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已坐定三个人。是黄教导员,李指导员和牛大夫。我孤另另兀立在他们三角鼎立的包围圈中。今天这气势,分明是给我找事儿来的,正在纳闷,黄教导员开了口:“你不是作了保证,不写申诉和报告。现在你不仅写了什么‘要求治病的报告’,竟然私下寄到北京市劳改局控告我们,你给我们脸上抹黑,告我们不给你治病扣你的药。你说:你的病要怎样治?给你做‘电疗’(挨电警棍),是否就会老实?”黄教停顿片刻又说:“你不是有血尿吗?现在立即化验小便。”
   
   牛大夫递过来一只小空瓶,仍让我当他们的面小便。这种尿常规的检查,从我被打伤之日起,例行过近百回,每次也都是由警察监视着看我往瓶子中留尿。我早已习惯了。所以也就漫不经心地敷衍着。留尿后。黄教立刻起身,走到我的前面,迅速地抓起我的手,使劲地捏着我的大拇指,用力挤压,在我那刮铁皮刮破的伤口中挤出一点血来。黄教大声呵斥:“在尿中作假!手指是用什么东西划破的?”我说:“黄教,要这么挤,我的中指上也有多处被划破的地方,昨天你看见我叫周国强挑刺,你明明知道那是刮铁皮锈时剌进去的铁渣子,这些划破的地方也是刮铁锈划的。”黄教借题发挥,说我身上一定藏着什么锐器,我解释着,据理力争:“黄教你也是肾病患者,你也时时有血尿,这血尿时有时无是很缠绵的。我们都知道这尿中的红血球和鲜血是两回事。而且我每次都是在你们监视下留尿,怎么这一次却硬要说我在尿中作假。现在你们可以重新让我留尿,换个空瓶来,看看是否仍有血尿。”黄教不同意,对着筒道大声喊着队长,叫他们拿械具来。
   
   左队长进来了,李指导员没让他去取手铐和电警棍,却让左队长做笔录。先要我交待划破手指的经过。这是李指导员拖延时间,没像上次那样让我先挨电警棍。我仍只是自我辩白:“做事得有个动机,自从你们明白告诉我,说我病得再重也不能保外,并且说这是上边明文规定的,我早就不提保外就医的事,你说我尿中作假图的是什么 ?”黄教导员不理我的辩白,开始搜我的口袋。掏出口袋中的全部东西,其中有一支园珠笔及十几枚寸半长钉子。黄教导员指着钉子要我承认是我用钉子轧破手指的。我说:“这些钉子是作秧棚时剩下的,我被喊入办公室前也不知道是要留尿。进入办公室后即在你们三个人的包围圈中马上留尿,你们有六只眼睛盯着我,我不可能把手伸入口袋,况且这些钉子都是钝器,一只手根本无法扎破手指,即使扎破也是个洞而不是铁皮牌划成的长口子。”我把钉子递给黄教,要他拿钉子扎给我看。
   
   黄教大怒,骂我放肆,把钉子往桌上一摔。厉声威胁说:“你不老实,我处理你。只有电你,你才会清醒,才会承认。电警棍不吃素,你最硬也硬不过它,老老实实坦白,免受皮肉之苦。”黄教的话说得没错,但我不能怕电刑就乱招供。黄说了句“死猪不怕开水烫,不处理你,你是不会开口的。”然后又捏我的衣角。他把我的皮带松开,外裤立时掉了下来。他摸着裤缝,又要解开我的内裤,他们要干什么?!我额头直冒冷汗,一下清醒过来,一股冷气直逼胸口,心脏不由自主地直哆嗦。我的天,今天算是完了!
   
   他们不由分说正在解内裤,内裤打了个死结,一时解不开,黄教要让队长快拿剪子剪。而内裤里边是三角裤衩,裤衩里正塞着鼓囊囊的文字材料,这些可是致命的“罪证”,现在它终于要暴露出来了。李副指导员的警告在我耳边作响。“如果你真写了这里的什么事,你就永远别想再走出这大铁门……”我一直认为裤裆中这个三角区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一次又一次躲过了最彻底的清监,而偏偏在这一骨节眼儿上全砸了。而且这一暴露,还会连累到周国强,我攥紧裤带的手捏出了冷汗。
   
   怎么办?当机立断,我认栽了。我马上说:“黄教,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扒下我的裤子会使我很难堪。我不想再作什么辩白,我是用钉子扎了自己的手指,我认了。”黄教说:“好,你终于承认了,也可让我少化力气,你说你为什么要欺骗政府,你不是不要求保外了吗?”“我不是不想保外,而是你们说:‘北京市有规定,我病得要死也不能保外就医’,但你们不给保外又不给我看病,我不能坐以待毙。”
   
   审讯开始了,我拉起裤子,扎上皮带。坐在左队长给我拉过来的凳子上,我说“我不想解释,今天这么做就是为了能让我去看病。我因心绞痛几次昏晕休克,而你们自那次给我做了看病次数的笔录后,就再也不给我看病。况这段时间我牙痛的受不了,”黄教说:“你受不了,就欺骗政府?”
   
   审讯进入了实质性的问题:黄教说:“该不该处理你?”我故意说:“讲‘欺骗’不太合适,就算是‘蒙混’吧,想混去看病,当然你们可以处理我。”黄教又说:“该不该电你?”我说:“我没有权利选择你们处理我的方式,但要求电刑时对电的位置有所选择,如果是为了‘教育人’,我更愿意接受关禁闭的处理。”
   
   我停顿了片刻,接着说:“今天我知道自己得受惩罚。而且这次你们电我,我无话可说,我认了。但在电我之前,我要给你们提个问题。这个问题我已想了几天了,为了你们执法的形象,我想还是把话说出来。”接着我把3月27日晚上单队长在文化室,当着全体强劳人员的面煽两个强劳人员几十下耳光的事和盘托出。我说;“我忍了这么多天,而且当时没抗争,可以说是你们‘改造’的成果。但我迟早会提出这个问题,我也知道提这个问题的后果是会遭到电棍处罚的。现在反正你们要电我,本来要电二次,现在只能作一次性处理,我想你们电得再厉害,总不能把我给电死吧!”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我会提这个问题,确实让他们不知所措。办公室空气像凝固了似的,不知要发生什么事,大家都不吭声。
   
   黄教走出了办公室,牛大夫一直就没有说话,李指导员看着左队长作的笔录,要让他重新摘抄,把我指责他们不给看病和病情部分删去。这时黄教走回办公室,后边紧跟着一班的烟国江,他就是在文化室看电视新闻时被单队长当众掴了几十耳光的强劳人员之一。他被带到办公室来坚持说:“没有被单队长煽耳光的事。”我反驳后,他还是说;“单队长就是没有打我。”我说:“全体强劳人员都看见的。”他后来就说:“自己该打,政府没有错。”我为他伸张正义,他倒去作伪证、当帮凶,反而把我推入受惩罚的境地。我真是瞎了眼,去为他打抱不平,气得我直哆嗦。我转过脸对黄教说:“倘若能让大家都说假话,都说没看见打,我甘心认倒霉。你们拿十根电警棍电死我都没怨言。”黄教冷笑着,烟国江不响了,我正在气头上,就转过身去对着他咆哮:“我给你抱不平,你竟能昧着良心来害我,真不是个东西……”
   
   正在争辩时,总场管教科的刘德安干事来了,他的官阶不高,只有一颗四角星,据说是分配来的硕士研究生。我想一颗四角星的刘干事和三颗四角星的黄教导员,差着两个级别,三督得听一督的,刘当然得听黄教的指挥,是电我来的。但刘干事态度很和气,却让我写一份检查。黄教在旁边加重语气说:“电不电你得看你写检查中的认罪态度。”
   
   几分钟后,我写完了检查,在检查中我特别提出:“不能像上次一样用六根电警棍来惩罚我,鉴于我患有肾性高血压和心绞痛,我只接受关小号,这样有利于我‘面壁思过’。”黄教看了我的检查直嚷嚷道:“你写了一大堆不给治病为理由,什么牙痛,头晕好像你是被迫这么做的,你必须给我重新写。”刘干事看了以后要我再写一份近期思想总结:得写上自己来双河后的表现。还是要让我写材料,但总算刘干事已允许让我回工作室了。回到工作室我舒了一口气后,赶紧拿出裤衩中的日记之类的文字材料,还有周的‘起诉书’和‘最后陈述’抄件,立即塞入暖气片后的墙缝中。后来又把它们包裹好沉入油漆罐里。我想今天是李指导员先救我,他没有像上次一样,立即去执行黄教电我的命令,而是以写笔录,拖着时间,等到总场来人。接着是总场刘德安干事救了我。倘若他点头,肯定就会被这帮警察电熟了,特别是单队长,早在等着黄教下命令处理我。
   
   4月10日星期一,我交上了一份长达六页的思想小结。总结了我来双河劳教所一年多的思想。其中着重写了几个想不通:其一是,叫胡建华队长“小胡”遭到六根电棍长达三小时的电刑。其二是单队长当众打耳光之事,我说这不是感化教育而是管教的无能。在这随时可让我受电刑,挨电警棍的时候,提出队长打人的事,的确让队长和强劳人员吃惊。周国强为我担心,说的还是秦永敏的例子。那个管过我的刘队长,见到我说:“老严我可真服你了,我们做队长的,也不过是混口饭吃,你这么弄会敲掉我们奖金和饭碗的。”当然他的话里有许多揶揄的成分。我说:“反正是死路一条,我是什么也不怕了。”黄教也无可奈何,把吕得武找去,让他写关于我的材料。班上的人告诉我,他连电视也请假不看,整整写了10张纸,不知是罗织我什么罪名?
   
   4月13日上午,黄教导员,分场孙科长和中队李指导员又把我叫去,这一次我已有所准备,大不了再挨一次电刑嘛!我可让周国
   
   强来作证明,我的手指是刮铁皮时划破的,我准备翻供。进了办公室,看见那张值班的床上正挂着两付手铐,一付是银白色的,一付是黄铜色的。晃动着发出使人心寒的冷光,我多少感受到一种咄咄逼人的威慑力。就考虑着有没有必要受皮肉之苦,现在就去翻供。其实在这种高压电警棍下所作的审讯笔录又能有多少真实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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