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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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版高老头 第十一章 领子

   乡下老爹来信了。既然一碗碗中药,不能使柴达木盆地上升为喜马拉雅山;既然烧香拜佛,不能让烙饼膨胀成面包,那领子就是唯一的出路。这子,是我的孙子,也是你的亲侄子。不是我的种,凭啥要我抚养?老陈冷笑着把信撕了。他模仿斯大林同志的语气:我们不理睬它。半月后,家乡游说团杀入上海登陆吴淞路。七大侄八大甥,如一串螃蟹钻进小阁楼。虽头不能抬颈不能直,难憾军心乡情半分。咳嗽吐痰的,汲鞋挖藓的,声泪俱下的,义正词严的,搞的老陈焦头烂额怒火中烧。“咋办?”老伴小心地问。“让他们滚,就说我应了。”“能不能为他们打一张船票?”“除非西边出太阳!”老陈用巨无霸锁锁住抽屉,也锁住家庭的经济命脉。游说团终于撤了,盘缠钱是堂兄的一只手表。老陈知道后很懊恼:“与其卖给寄卖行,为什么不卖给我?”“我们误了队里的工分,再加上来来回回的船钱,亏大了,亏大了。”堂兄狠狠吐了口痰,领着游说团撤出小阁楼。“我们啥时去领儿?”老伴兴奋地转开了。“难道不兴‘兵不厌诈’?要领子,除非我死。“老陈一跺脚。 “不领子,除非我死。”老爹举着龙头杖,威风凛凛地杀进来。“爹……”“快叫爹--今天领也得领,不领也得领。”老爹摁住孙子的头,孙子脆生生叫了声‘爹’。“裤裆上的泥,不是屎也是屎。”老陈哭丧着脸。老伴仔细打量孩子。孩子七八岁,天庭饱满地角方圆,皮肤白皙鼻梁高耸,比年画上的娃俊10倍。“哪来的俊儿?”小脚女进门就嚷起来。“俊娃俊,百里挑一。”“漂亮的脸蛋能换大米嘛?”老陈气愤地说。“孩子1948年8月17号生,属牛,好一头牛犊子。”老伴露出久违的笑。“父是哑巴娘是童养媳,上有二哥下有二弟,孙子从小放羊拾粪捡柴火。”老爹慈爱地瞅着孙子。老陈也用复杂的眼神瞅着侄子:满城春色宫墙柳。“不是你儿,难道不是陈家血脉!”老爹看穿了他心思,把龙头杖敲‘乒乓’响。老陈想起喜妹的话:你这个绝子绝孙的龟王八!“你是爹,给他起名字。”老爹发指示了。“耳朵陈,新旧的新,浩浩荡荡的浩。”“陈新浩!陈新浩!这名字响亮又有派头。”老爹抚掌大笑。老陈想笑却笑不出。是陈又是新,是新又是陈,可谓一正一负一加一减。数学上不是有模糊学嘛?油画上不有抽象派嘛?建筑上不有中西合璧嘛?诗歌讲究意蕴,国画讲究空间。‘陈’和‘新’是中性词又是反义词。这表示既是我儿,又不是我儿;我有了儿他就滚,我没有儿他就留。有进退能回旋,有余地能进出。进一步可夺关斩隘,退一步可步步为营。这就是文字暗藏的玄机。至于这个‘浩’嘛,既可以说浩然东去,又可以说雄风浩荡。要是有了自己娃,他只能浩然东去,黄鹤一去不复返;要是没自己娃,他就是雄风浩荡,直挂云帆济沧海。想到这,他得意地抖起了腿。“陈新浩!陈新浩!”老爹一遍遍念叨,神情很得意。“陈新浩!陈新浩!”老伴一遍遍念叨,神情很亢奋。“哇!”老陈尖叫一声,老伴吓的一闭眼,老爹吓的一哆嗦。新来的小子,更是吓的跳起来。“你发什么疯?”龙头杖颤颤地举起来。“我试试他的听力。”老陈狡黠一笑。“搞验收?”“不经过检验绝不收货。”老陈淡淡地说。“啥和啥?”老伴直眨眼。“他怕侄子也是聋子,所以用了试金石。”小脚女解释着。“我这个哥啊,解放前大大咧咧很厚道,解放后诡计多端很狡猾。”“都是李弟闹的,整天和墨汁浸一起,变的黑心黑肺黑肚肠。”老伴摇着头。“让那个李弟滚远点。”老爹威严地举起龙头杖。“那怕让亲爹滚,也不能让李弟滚。”老陈严肃地说。“你这孽障说什么?”“我的小命,我一家的小命,都攥在李弟手里呐!”

   最近老陈又忙开了,因为党中央要洗脸了。洗脸就洗呗,但是党妈妈非要她的儿子闺女给她洗。既然起个名都能收获灾难,那洗脸绝不是毛巾和水的关系。怎么办?不配合洗脸是抗旨;配合洗脸是犯上。怎么才能找到一个二全其美的办法?老陈的丹凤眼咕噜噜转开了。对了!峨眉山贵在空灵,庐山美在雾气,黄山秀在绝壁悬崖。既如此,我也来个空灵飘渺不露脸;云遮舞绕不见人。洗脸洗脸,端上热腾腾的清水,送上香喷喷的肥皂,呈上雪白崭新的毛巾,做好御洗的前奏。至于洗脸的部位,洗脸的轻重,洗一遍还是二遍,先擦皂还是先洗脸,那就不是我的事了。因为要准备,因为是前奏,因为搞绸缪,所以老陈很忙。他忙着刷标语,忙着装喇叭,忙着下通知,忙着整会场。“你是领头羊,你要带头发言。”李弟很倚重老前辈。“我的水平咋能和您比?这不是关公面前舞大刀孔夫子面前卖文章嘛?”“你有你的真知灼见。”李弟很有礼贤下士之风。“哎呀!我们想聆听您的教诲。您的话不但哲理而且睿智,不但振聋发聩还触类旁通,不但深入浅出还高屋建瓴。上下五千年的精髓,尽在其中。”“至于嘛?”李弟有些飘飘。“伊索狐狸的聪明,阿凡提的智慧,鲁迅的犀利,施洋律师的口才,全归您了。六宫粉黛无颜色,万千宠爱集一身。”“老陈,你很有文化底蕴嘛!”“哪里!万恶的旧社会让我成了半文盲。”“半文盲能说这样话?”“哎呀!不就是私塾里念了几天,学费还是爹的卖血钱。”“说下去。”李弟微笑着以资鼓励。“粗人说话颠三倒四,信口雌黄权当放屁。听您一席言,胜读十年书。”“言过其实喽!”李弟一摆手。“我是整风的组织者,怎么能发言?”“重在参与。有了参与,才能准确地把握整风脉搏,知已知彼百战不饴。”“这话……有点道理。”大会开始后,老陈先发言:“同志们,想不想听听李主席的真知灼见?”他的男中音极悦耳,不但有重金属的质地,还有重金属的回音。“请李主席讲话。”“请李主席训话。”群众七嘴八舌。“同志们!不是讲话也不是训话,而是李主席指示。鼓掌!”‘啪-啪!啪-啪!’掌声是标准的四二拍。掌声感染力李主席,李弟走上讲台即兴发言。他谈了由于过多的学习,造成产量下滑和利润流失;他谈了某些干部的作风,造成党群关系的紧张。他泛泛而谈,没有中心;他蜻蜓点水,没有提纲;他就事论事,一笔带过。确切地说,他不是洗脸,只是在脸上吹一下,轻轻的吹,就如一个吻。李弟的宗旨是抛玉引砖。有人抛砖,砖越大越好,越多越好,越重越好。要是能在他脸上砸几个麻子就更妙。这样,他才是功勋者,别人才是现行者。李弟抛完玉后大失所望。在这个大老粗横行的单位,讲下流话趋之若骛;讲鸡狗碎应者如潮。一旦讲真格,全是大眼瞪小眼;一旦讲正经,全是绿豆看王八。他妈的,我浪费了无数唾沫蜒水,不但小青蛇没见,连个壁虎都没有。这可是“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既然引蛇出洞蛇不出洞,那就另支敲山震虎这一招。“同志们!让你们给党洗脸,这是最高的殊荣,最高的政治荣誉。现在,让陈老伯接受政治上的桂冠。”“同志们!我太感动了。”老陈一上台,就表达激情。“三朝五代,哪一个皇帝肯让草民给他洗脸?只有共产党,才有海一样的胸襟,山一样的境界啊!这个境界是上下五千年都达不到的高度啊!哎呀呀!呀呀哎!我肚子疼……”老陈捂着肚子奔出去。“你这个屎,拉的真不是时候。”李弟对着老陈背影一跺脚。“咦,你们二个初中生怎么不发言?你们的文化可是党培养的。”李弟终于发现了次目标。“我……我对党没意见,我希望……党对我提意见。”结巴磕磕碰碰的话,引得众人哄笑不止。“他结巴你发言,代表知识分子向党提意见。”既然是钦点,胡技术员只得站起来。“共产党就是伟大,共产党就是光荣,共产党就是正确。”胡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蹦出这三句话,众人哄笑不止。“我想给党洗脸,可是党的脸干净纯洁,连一点灰都没有。同志们,遗憾啊!”“遗憾!”“很遗憾!”“非常遗憾。”大老粗云里雾里阳里阴里分不清,只是乱起哄。李弟对狡猾的技术员无计可施,只得再寻找新猎物。“你来说。”李弟把绣球抛给著名的傻大姐。“我说就我说。”傻大姐‘呼’地站起来。“我的意见是,党必须提高男人地位。男人有了女人一样的地位,就会雄风大振,不会出现软油条现象。”“什么叫软油条?”有人问。“你摸摸自己侉下,是软还是硬?”傻大姐的话,引来群众的前仰后合。“闭上你的臭嘴。”李弟急了。“都说妇女有地位,为啥一上床,是他骑在我身上而不是我骑到他身上?”傻大姐做了个动作,于是掌声更热烈。“傻大姐,你好有魅力。”有人嚷着。“还有……”傻大姐更来劲了。“他要搞我,月经期都不放过;我要搞他,不硬我就没办法。”“我的妈啊。”许多人笑的直不起腰起。“你这个13点欠揍。”五大三粗的络腮胡冲过去,抓住傻大姐的头就朝地上撞,‘咚!咚!咚!’“李主席!我建议把整风会改成舞会,大家一起来跳赤道战鼓。”“对!支援亚非拉革命!”“散会!散会!”眼见会场成了一锅粥,李弟只得匆忙收场。整风记录交上去,看来看去,没一个发言达标。不达标也要想办法达标,不然5%的比例咋完成?矮子里找侏儒,马群里找骆驼。长的不够长,那就来个拔苗助长。既然引不出蛇,泥鳅也可当蛇,反正泥鳅和蛇,全是没脚的爬行动物。“有了!终于有了。”领导突然嚷着。“就是他!就是他!”“他?”“谁让他谈产量和利润?谁让他谈党群关系?谈到这二点,不是泥鳅而是蛇。不要说是条蛇,就是壁虎也打你个半死。”“他……他是整风的组织者。”“是组织者,更说明他打着红旗反红旗;是组织者,更说明他的渗透性;是组织者,更说明他的隐蔽性—这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他却在灯火阑珊处’”。“他……为党做了许多贡献。”“要说贡献,向忠发没贡献?要说贡献,王明没贡献?要说贡献,张子善没贡献?只要革命需要,该杀杀,该斩斩。共产党不搞‘刑不上大夫’这套封建糟粕。”“搞了李书记……会让其他同志心寒。”“心不寒就没畏惧,没畏惧就没权威,没权威就没统一,没统一哪来执政党的统治?你这个同志思想很危险。”“坚决拥护组织对李弟的处理决定!请组织明示,把这个右派发配到?”“哪?那旮旯上哪,哪戈壁上哪,哪荒漠上哪,哪脱胎换骨上哪。”“遵命!”呼啸的警车,把功勋卓著的李主席押走了。老陈捂住肚子瘫倒在地:绞肉机的操作者竟成了绞肉机的原料,这教训深刻及其深刻!要不是我捂住肚子上茅房,那就是我捂着肚子去牢房。

(2014/02/13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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