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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版高老头-------第九章 借腹生胎

老陈懒懒地躺在床上,迎来合营后第一个春节。自己的产业自己的孩子被充公,自己活着还有什么劲?孩子!孩子!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抗战时不想养亡国奴,内战时不想养流浪儿。等啊等,等到清平盛世,盛世里的喇叭震的他心惊肉跳,盛世里的标语看的他魂飞魄散。阳痿一痿就是几年。最近运动少了,阳痿好了。可过了播种气节,贫瘠的土地不长稻。

   老伴坐在凳子上纳鞋底,瘪瘪的肚子一览无遗。

   咋办?要不离婚?不!除了肚子不膨胀,放大镜也找不到妻子缺点。蹬她,我不成了陈世美?

   咋办?要不纳妾?不!妾能否怀上,这是问题一;妾是否潘金莲,问题二。若是,我不成了武大郎?

   咋办?要不领个子?不!一不是自己骨血,二不知贼种还是孽种。领子,我不成了买鞭炮让别人放的冤大头?

   滴答!滴答!座钟如泣如诉,心头如剜如剐。举目四壁孤独无后,孑然一人沧然泪下。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吃饭吧!”老伴放下针线掀开锅盖,一碗萝卜二碗米饭。如果再插一柱香,就是标准的祭祀。老陈的心抽搐着:以后谁来祭祀我?

   一只金黄色的荷包蛋闪亮登场。“不过年加啥菜?”老陈一横眼。

   “年初老家带来,已散黄了。”

   “这萝卜呢?”老陈用筷子敲着碗。老伴把萝卜端到灯下,半天看不出子午卯寅。她戴上老花镜,再一次端详萝卜的芳容。

   “上面飘的啥?”老陈只能指点迷津了。

   “葱花。”“葱花上呢?葱花上飘的是油花。”“我倒多了。”老伴很惭愧,自己的眼力绝不能和丈夫齐驾并驱。

   “吃完萝卜留着汤,明天烧菜倒进去。”老陈很严肃。

   “明天的油今天省了。”老伴一拍脑袋,有醍醐倒灌的清醒。用完餐,老伴又开始纳鞋底。吱拉拉!吱拉拉,声音单调而沉重。老陈烦闷地拉灭了灯。

   “你该看看宝贝了。”老伴柔声说。老陈从床上一跃而起,把布袋底朝天地倒在床上。房间顿时一亮,金灿灿的太阳,银灿灿的月亮同时登场--雕龙刻凤的手镯,足赤足金的元宝,镶玛瑙的翡翠,形态各异的玉镯。

   。

   老陈拿出放大镜,姆指在玉器上摩挲,牙齿在金器上轻叩,用嘴,感受金属的凉意,用鼻,触摸元宝的质地。此刻单调而沉重的‘吱拉拉’,竟成了天籁之音。

   “咚咚!”有人敲门。老陈拉下被子盖住宝贝,一个鱼跃扑在被上。

   “我是喜妹。大哥病了?”客人站在门口。老陈站起来招呼客人。“好久不见你男人了。”

   “他白天睡觉晚上赌,家里连一颗米都没了。”喜妹抹着眼泪。“上月把小儿子送人,这月不知道送谁?”

   “唉!”老伴叹了口气。“作孽啊!”

   “我知道你俩是好人,能不能借点……粮,以后一定归还。”喜妹的脸涨的通红,胸脯如风箱起伏的厉害。

   老陈的心一动:上翘的屁股,鼓囊囊的奶,这不是怀娃的二大要素吗?身体健壮,五官端正,这不是孕子的二大优点吗?她已经生了四个壮娃,难道不能为我生第五个壮娃?不离婚,不纳妾,不领子,照样有自己的亲骨肉。这可是‘众里寻她千百度,她在灯火阑珊处’。

   “救人一命是菩萨……”老伴点着头。

   “喜妹啊!老乡见老乡,二眼泪汪汪。我把米借给你。”

   “真的?”喜妹的眸子里跳出二朵火苗。

   “还能假?” “今天……能嘛?”喜妹迫切地看着老陈。眸子如湖,荡出层层涟漪。老陈的心,在涟漪中沉沉浮浮。

   老陈从床下拖出一麻袋米。米不但陈还夹了麸皮。喜妹千恩万谢地扛着走了。

   整整二星期,老陈按兵不动。欲擒故纵,欲速不达。断粮断到冒金星,才有我的成功之星。

   二星期后,老陈又送出一袋碎米。饵投了,钩垂了,接下来该收线。老陈做了一个月的姜太公,可鱼还是没上钩。

   下班时,老陈的自行车踩上乍浦路桥。一架板车正在上桥,推车人使出吃奶劲,车子还是上不去。

   老陈动了恻隐,伸出手臂推一把,车上了桥顶。推车人正要道谢,老陈兴奋地嚷着:“喜妹!喜妹!”喜妹羞涩地掏出二枚铜板,老陈一挥手,潇洒地走了。

   三天后,老陈拎着猪下水出发。下水出锅时,犹如三峡大坝剪彩那样壮观。热气腾腾的猪下手,眨眼就被孩子们吞下肚。然后捂着肚子进入幸福的共产主义梦乡。

   老陈搂住喜妹,喜妹问:“你喜欢我什么?”“喜欢你漂亮。”“我要听真话。”“喜欢你是老乡。”“我要听真话。”“喜欢你养的孩子个个壮实。你给我生儿,给这数;给我生女,给这数。”“要是生不出呢?”“这……”

   “生不出,绝不拿你一分钱。”喜妹态度坚决。“盗有道,借腹生子也有道。”

   “你不识字,说话却像文化人。”老陈感慨着。

   “没文化是文盲,没有仁义礼智信是人渣。”

   “只道你能生孩子,想不到还懂这些。”老陈感动地把脸贴上去。

   

    老陈哼着小调修车子。 昨天喜妹呕吐,说明精子已成胚胎。一想到儿子躺在她温暖的子宫里,他真想对全世界的人欢呼。

   “陈老伯修车啊!”扫街的七寡妇打着招呼。

   “唔!”老陈爱理不理。马上要做父亲,更要和四类分子划清界限。

   “你的脸怎么这么黄?”小脚女关切地问。

   “早死早解脱。”七寡妇惨笑着。

   “听说你儿子的分数,虹口区第一。”

   “他现在在里弄加工厂糊纸盒。”

   “不上大学?”“谁让他有我这个妈?”七寡妇一脸恹恹恹。

   “七寡妇,马上到居委会领石灰水,从吴淞路粉刷到到天潼路。上级要检查卫生。”薛书记风风火火地走来。

   “我马上去。”七寡妇垂下眼帘。

   “七寡妇,你儿子的李龙的思想汇报没有交。”

   “管天管地还管她儿子?”小脚女一撇嘴。

   “我是纸盒厂的支部书记,我不管让你管?”薛书记冷笑着。

   “我知道了,我去领石灰水。”七寡妇漠然地说着漠然地走了。风撩起外衣,露出她瘦骨嶙嶙的架子。她寂寞地走着,如寂寞的幽灵,走进弄堂的深处。

   “薛书记!”一个干瘪老太柱着拐杖走来。“我想请你开个证明。”

   “什么证明?”“我想投奔北京的女儿,猴三坐牢我没人照顾。”“北京正准备国庆大典,你这个反属去干嘛?”

   “老娘投奔女儿天经地义。”小脚女气愤地说。“杀人她没胆,放火她没力。”

   “谁敢放松阶级斗争这根弦?”“我为她打包票,她出事你抓我。”“你算老几?”薛书记厉声道。

   “我不算老几,但首都也讲孝心讲良心。”

   “反了你这个小脚女,现在还在谈封资修的孝心忠心。你想死,我成全你。”

   “妈!”凤丫头蹿出来,拽着母亲朝家里拉。

   “有理走遍天下。”小脚女嚷着。

   “理攥在党的手里,你一定会尝到专政的滋味。”薛书记冷笑着。“马上开居民大会,老陈你检讨。”

   “检讨……什么?”老陈皱着眉。

   “听到反动言论不反击,说轻是思想麻木,说重是同流合污。说,刚才还听到什么?”

   “薛书记……我建议马上出一期黑板报,标题是‘反击阶级敌人的进攻’。”

   “等候处理,以观后效。”薛书记威风凛凛地走了。老陈扔下车,直扑黑板报。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老陈踩着车子,从海宁路来到了大兴街。满大街‘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周年’的横幅。有亮晶晶的灯,没亮晶晶的眼;有飘扬的旗,没飘扬的脸。城市如一条巨蟒,斑斓的花纹,渗透出血腥味;蠕动的身躯,滚动着杀戮气。

   上海,一半是火一半是水;一半繁荣一半苍痍。她像个阳阴人,阳的让人亢奋,阴的让人发涑。

   “哒哒!哒哒!”老陈轻叩门扉,其节奏,完全是红色谍报员的指法。

   “我以为你不来了呢!”喜妹把他拽进门,接着关窗拉帘。

   “开完批判会我就赶来。”“又批判谁?”“有固定的老运动员,有滋生的新运动员,有冒头的候补运动员,还有正在孕育的运动员。”“肚里的胚胎,是什么类型的运动员?”喜妹笑着说。

   “运动员是韭菜,割一茬长一茬,一年四季割不完。”“他割他的,咱过咱的。老娘三代贫农又嫁个穷鬼,怕谁?”

   “你不怕,可我怕。”老陈摇着头。

   “我是刘胡兰,撬开嘴巴打碎牙也不露一字。”喜妹坚定地说。

   “我就喜欢你这性格。”老陈一拍粉肩以资鼓励。

   “孩子出生后我大哭大闹:毛主席啊,俺光荣妈妈说做了,但养不活孩子啊……”

   “剧情发展到这我隆重登场:周总理没娃,全国娃就是他的娃。我没娃,你娃就是我娃,你的娃,我的娃,全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最后还加一句,你的娃,我的娃,全都是资本主义的掘墓人。”

   “好!很有表演天赋。”喜妹笑弯了腰。

   “喜妹!货好了吗?”院里有人叫唤。老陈赶紧闪在门后。

   “好了!”喜妹抱着网兜走出去。“一共100只。”

   “一只三分,100只三元,扣掉居委会的管理费,给二元五角。”

   “凭什么要扣这么多?五角等于17只网兜,我一个孕妇钩17只网兜容易嘛?”

   “别人交管理费,屁也不放。要不是你穷的丁当响,早归四类分子组了。”

    “组织让老我做光荣妈妈,难道不管孩子的肚子?只管养,不管活,世上哪有这样的理?”

   “姑奶奶,你别说,我害怕,你别说,我哆嗦。管理费你找领导去。”

   “穷人翻身做主人,怕什么怕!”喜妹‘乒’地关上门。“老陈出来。”

   “你找死啊!”老陈躲在门后,吓的挪不动脚。

   “好死不如赖活。”“姑奶奶牢骚太多,怕我儿子长反骨。”

   “你整天怕怕怕,也没见你过上好日子。没房子,没产业,没后代。”

   老陈解开口袋。“炒面粉早上吃一碗,炒黄豆晚上吃一把。我去居委会报道。”

   “今天挖炸弹,明天揪敌人,后天冒特务,有完没完?”

   “祸从口出,莫谈国事。”老陈很严肃。

   “妇道人家怕啥?”“七寡妇也是妇道,照样是监管对象。她儿子考全区第一却不能上大学。要做父亲的我,绝不步七寡妇后尘。”

   “你是出名的缩头乌龟。”

   “乌龟又安全又长寿。”老陈戴上口罩闪出门,耗子般朝黑暗中窜去。

   老陈在忐忑中等了9个月,终于等来大胖儿子。他抱着儿子又亲又摸。“喜妹!我在汤里放了催奶药,蹄膀汤只能给产妇喝;金木鱼很短,只能给婴儿戴;衣服很小,只能给婴儿穿。”

   “你这只铁公鸡。”喜妹有些生气。

   “一个星期后再见,暗号照旧。”老陈带着初为人父的自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一星期后他又来了。“这是婴儿奶糕,大孩子吃就拉稀;这是小铃铛,大孩子玩就……”“这是小铃铛,大孩子玩就犯傻。”喜妹不但模仿,还把他的后缀语说出来。“这个孩子,是你投资的另一个酱油厂。”喜妹冷冷地说。“赶紧带酱油厂上医院。”

   “为什么?”“他老是找不到奶头。”“他找不到,你帮他找嘛。”“哪有猪娃拱不到奶头的?再说他老流蜒水。”

   “我看见你,不也流蜒水吗?这叫子承父志。”老陈笑了。

   “他和那几个娃不一样。”“废话!我和你老公能一样嘛。”“你看他的眼。”“这是一双有特色的丹凤眼。”“眼眶是丹凤眼的框,眼球不是丹凤眼的球。”老陈把放大镜凑上去。妈啊!这眸子不但白多黑少,半天也不转一下。借着放大镜的余光,一条细长的涎水滴答滴答,擦不干抹不净,绝对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复制能力。

   老陈扔了放大镜抱着儿子朝医院冲。诊断出来是脑瘫。“我的儿子是脑瘫?我的儿子是脑瘫?”老陈被这个消息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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