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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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版高老头 第十二章 圣女

   新书记走马上任后,老陈还没从惊魂中惊醒。见到王书记,他不停点头,又不停地摇头。左边摇到右,右边摇到左,浑然一个不倒翁。

   整风前,老陈的格言是:夹着尾巴做人。整风后,又加了新格言:沉默是命。老陈的嘴巴现在只剩一个功能:吃饭。要是饭能从鼻子进,他早就把嘴阉了。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应该是‘百无一用是嘴巴’。这不咸不淡,不二不三的货,是骡子的阳具杀头的祸根。恨不能让缝纫机把它缝了个密密匝匝,严严实实。

   一大早,就看见王书记领了个风姿踔绰的女人过来。老陈赶紧垂头恭候。

   “老陈,干什么呢?”

   “我正在清洗大缸。这缸搞酸碱中和,沉淀物要清除。”

   “我还以为是司马光砸缸呢?”

   “不敢!不敢!厂里所有的设备都是政府的,砍我脑袋也不敢砸缸。”

   “明白就好。这是你徒弟,叫寒霞。”

   “我能带徒弟?”老陈受宠若惊,惊起一丈高。

   “共产党能化腐朽为神奇,相信你能通过组织考验。”

   “我一定能通过考验。”老陈激动地要和书记握手,一看满手污泥忙缩回。

   “让她干最重最苦的活,一分一秒别停下。”书记耳语着。

   “那是一定的。”老陈坚定地说。

   “监视她的一切,事无巨细向我汇报。”

   “请组织放心,我要火线入党。”老陈把书记送的很远,一直送到厕所还意犹未尽。

   “你的任务是监视她工作,而不是监视我小便。”书记悻悻地解开门襟,老陈撒腿就跑,跑的比兔子还快。

   

   当老陈把一包豆饼放在寒霞肩上时,她的身躯折成薄薄的90度。她套着一双卓别林的鞋,一颠一崴一拐一颤,像走钢丝,像越天堑,像踩雷区。老陈的心吊到嗓子眼。

    “作孽啊!”

   “这不是作孽,这是脱胎!”

   “一个大男人,朝小女人身上压一座山,于心何忍?”

   “这是小布尔乔亚的情调,千万要不得。”

   “我……”

   “恻隐心,就是资产阶级的人文观。你忘了书记的话:让她干最重最苦的活,一分一秒别停下。你忘了你的话:请组织放心,我要火线入党。”老陈的理智和情感在激烈交锋,他在交锋的锯齿间,痛苦并快乐着。

   第一天,寒霞咬破的嘴唇,证明了她的极限。

   第二天,寒霞不但有渗血的嘴唇,还有脸上的挂彩。

   第三天,寒霞打着绑腿,还在卓别林的胶鞋里塞满了棉纱。

   “为啥穿这么大的鞋?”

   “鞋大受力面大;受力面大我才能站的稳。”

   “这……”老陈的鼻一酸,赶紧拿出工作日志。“从今天起,你的工作量要增加。”

   “书记指示:上不封顶,层层加码?”寒霞冷笑着。老陈的脸,突然红了。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脸红?只有青涩者,只有幼稚者,只有理想者,只有幡然者才会脸红。自共产党进上海后,他脸皮一天比一天厚重,脸红成了最后的孓迹,成了恐龙的标本。

   “说!今天扛几包?”寒霞卷起裤脚,又在肩膀上垫上厚毛巾。

   “今天的产量,在昨天的基础上加10%。”

   寒霞没说话,只是把绑腿扎的更紧,把嘴唇抿的更紧。下班铃响了,寒霞完成了所有的工作量。当她推着自行车出厂时,她连跨上自行车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陈又是钦佩又是内疚。一边是良心的折磨,一边是对党票的渴望。他在矛盾中沉沉浮浮。

   他隔三岔五去拜访王书记,汇报徒弟的产量和质量,汇报徒弟的言行举止喜忧颦笑。从肌肉张弛的方向到眼球转动的频率,事无巨细,纤毫不漏。汇报之详细,情报之琐碎,阐诉之精确,是微观世界里的微景。现在只差一个情况没汇报。

   什么情况?

   上厕所的次数和时间已记录,但大便还是小便,没有数据论证,只有时间的揣度。

   这问题嘛,虽笼而统之,但也要掌控。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我还没掌握她例假的时间表。

   这问题,绝不能掉以轻心。

   是否来例假时,她的活动最猖獗?

   来例假时,是她体力最差,意志最薄,突破最易时。

   趁此良机,一举策反?

   不是策反而是攻心。

   攻心不为了策反?此时策反,往往能起到事半功倍之效。

   哎呀!还懂心理学--书记拍着老陈肩膀。

   承蒙组织,点化不窍之人--老陈谦和恭敬,绝无骄吟之意。

   好!组织就喜欢你这样忠心耿耿的同志。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须努力!

   好!连国父的话都能倒背如流。但是……书记沉下脸。

   错!我应该背诵毛主席语录而非孙中山语录。

   好!下面谈谈例假问题。

   报告书记,我有锦囊妙计。我准备了花衬衫,红裙子,还有一只文胸。

   准备男扮女装?

   华子良能为革命装疯卖傻,我不能为革命搞性改变?

   精神可嘉……若识破影响不好。

   咋会识破?我的化装术天衣无缝。

   我相信你的化装术,但这个总不能割了。

   您指喉结?这问题我早想到。带上红围巾,十个喉结也不怕。

   夏天到了,总不能在赤日炎炎下戴这劳什子。

   ……还是书记英明!但男女厕所一墙之隔,隔得了上面隔不断下面。她只要一进厕所,我就趴下去观察--有例假就有红水,有红水就有答案。

   英明啊!书记主动伸出大手,老陈不但握的紧,还如三菱电梯,来几个上上下下。

   可是……几个女同志同时如厕,你咋知道红水属于谁?书记皱着眉。

   这好办!勺出一瓢,逐一化验。

   混帐!你把革命工作庸俗化。书记沉下脸。

   我该死,一说就离谱。监控如打仗,正面通不过,难道不能迂回包抄?雁过有声水过有痕。来例假,就没有蛛丝马迹?

   说下去。书记一颔首。

   从现在起,不但要观察表情,更要观察姿势。根据经验,来例假时走路带八字,一拐一撇就是最大的特色。说着,老陈做个走路的姿势。

   群众的眼睛,果然雪亮雪亮。

   这事我还要请教老伴,观察老伴。一般情况下有共性,还有个性。只要搞清共性和个性的不同,才能甄别真伪防止赝品。

   说的对!

   这叫马列主义的普遍原则,和中国的实际情况相结合。

   好一个活学活用。

   胸有成竹才能按图索骥,知己知彼才能对号入座。

   好!你有搞公安的潜质。王书记翘起拇指。

   过奖!如有机会,请您提携。

   党就喜欢你这样的同志:荣辱与共肝胆相照。

   不敢!这是党对民主人士的评价。

   你也争取做民主人士嘛!

   我一定努力!回家后,我让老伴夹着卫生带走路,不研究个透彻绝不罢休—这是理论和实践结合的版本,这是思想指导行动的典范。卫生带啊卫生带,你包含了朴素的哲学思想……

   放肆!书记一拍桌子。你竟敢用这种口气谈论严肃的政治任务。

   小的……有罪。老陈从兴奋的颠峰,滚下恐惧的深渊。我这张臭嘴又忘了‘沉默是命’的格言。

   有认识就好,回去好好行使你神圣的职责。

   是!老陈双腿一并,响亮地说。

   

   老陈兴奋地回到车间。远远看见一座大山在移动—山太大,扛山的人成了侏儒,山太高,扛山的人成了弯虾。山慢慢移动,如巨大的冰山,漂浮在海面上。她是蜀道上的拉纤者,手脚并用匍匐而行。纤夫能唱号子,她却不能;她是绝壁上的采药人,攀走绝壁跋涉万仞。药人能吟信天游。她却不能;她是海上的礁石,忍受恶浪的捶击;她是冰雪中的梅花,接受风霜的摧残。

   她是谁?她究竟有什么罪?

   老陈一看到寒霞,在王书记前的誓言就化成一股水,从指缝间流走。他的心空洞洞的,只要一声呐喊,就能听见空谷回音。但是心再空,他也不敢呐喊。

   

   随着监视力度的增加,老陈发现被监视者,总是穿着黑色的外套,有补丁的裤子。他几次想问她,难道你只有这套衣服?但这问题既不是侦察的方向,也不是汇报的要素。

   问号藏到心里,但脑海里不断地蹦出‘暴轸天物’这四个字。沉重的外套遮不了她的美丽,补丁的裤子掩不了她的窈窕。惊鸿一瞥的美,如严寒中的腊梅,爆出生命的春天。老陈发现她的手总是伤痕累累,篾条的磨砺,铁丝的划痕,经意和不经意间留下烙印。这双手,修长而柔软。修长的指,应跳跃在琴弦而不是篾条,柔软的手,应挥洒在画布而不是铁丝。这双手,有着诗人的敏感舞者的优雅;这双手,属于演奏家的音符雕塑家的拓本。这双手不属于麻袋,属于文房四宝,属于挂轴小篆

   他渐渐发现她许多秘密。比如说,她从来不带手套,虽然单位发了手套;她从来不吃食堂晕菜,虽然她买了晕菜。她吃的少干的多,吃的是草,挤出来的却是牛奶。刚想到这,猛扇了自己一巴掌:她是什么人?鲁迅是什么人?

   为了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9周年,单位给职工发了一套工作服。寒霞红着脸,请求换一套男式工作服。下午,食堂又给职工发二个肉包,许多人当场吞下,寒霞却把包子装进了杯子。她指上粘了块包子皮,就在她伸出舌头去舔包子皮时看见了老陈。二个人的脸同时红了。一个因为偷觑,一个因为被偷觑。

   “我……我不是有意的。”老陈呐呐着。

   “我不介意,我已习惯了被监视被窥觑。”

   “你为啥不吃包子?”

   “婆婆像个孩子,我要变着法哄她吃。”寒霞温柔地笑了。他的心一动,动的生疼生疼。说特务,你不投炸弹不投毒;说坏人,你不叵测不阴鸷;说你是白骨精,你不暴戾不杀戮;说你是女匪首,还不如说你是安琪儿。黑袍一身,依然高贵从容;命运险峻,依然飘逸淡定。你是异端还是磁场?你是另类还是钻石?警惕愈高,敬重愈深,监视愈烈,爱慕愈深。你的微笑是我的神龛;你的声音是我的天籁。

   我是东施,但不妨碍我欣赏西施;我五音不全,但不妨碍我崇拜音乐;我四肢生锈,但我喜欢运动;我心理阴暗,但我热爱阳光;我丑陋,所以自卑;我麻木,所以怯懦;我人格有碍,非先天乃后天蜕变;我条形码有错,非我罪乃是……

   他不敢想下去,再想,再思索,再反省,他一定会疯。

   

   下午是政治学习。女人因为有了大范围的飞流短长而亢奋。“格格!”“哈哈!”“嘻嘻!”她们笑成一团,闹成一团,乐成一团。她们有理由乐,因为她们根正苗红。

   寒霞悄悄地坐柱子后面,拿出一付新手套。她用别针挑出纱头,把拆下的纱往指上绕。

   “怪不得不带手套,原来她需要棉纱。”老陈总算解开一个谜。

   “臭婊子。”傻大姐大吼一声。“勾引男人的臭婊子。”她的眼,直钩钩地盯着寒霞。

   “男人不和你睡觉,你迁怒于她?”“屁眼不拉屎,怪马桶没吸力?”巾帼们笑了。

   “没看到狐狸精前,一星期耕地三次。见她后,眼直了嘴歪了地荒了。”傻大姐怒发冲冠。

   “你男人又咋了?”巾帼们笑的喘不过气来。

   “昨天灌黄尿后,一边犁地一边乱叫,气的老娘把他踢下床。”

   “他叫什么?”

   “寒霞啊寒霞,我的心肝我的宝贝……”傻大姐话音未落,笑翻一批人。

   寒霞低头拆纱,但拆纱的手在抖。她是酱油厂的‘红字’,也是男人瞩目的焦点。巾帼对她又嫉又恨,同仇敌忾划条三八线:谁和她说话谁就是靶子,谁让她难堪谁就是英雄。以仇为剑,以毒为帜,让唾沫淹死她。她的美丽,是寡妇的孝衣;她的安详,是女巫的道具。男人欣赏她一分,巾帼憎恨她十分;男人凝视她一分钟,巾帼羞辱她一小时。开会,是众志成城的集结令。羞辱她的身份,点击她的红字,打败成功的失败者,搞臭站着的阶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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