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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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版高老头 第十三章 艳遇

晚饭后老陈躺在床上,虽然很累就是睡不着,白天的一幕渐渐清晰起来。他正在干活,突然被人撞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个巧兮媚兮的娘子。他继续干活,娘子却走过来,用鼓囊囊的乳房又撞了他一下。 一撞和二撞有很大的区别。一撞只是肢体间的轻微接触,二撞却是肉体间的猛烈碰撞。既然是碰撞,当然有火花,有火花就来电。物理上不是有摩擦生电这个原理吗?小娘子又抛了个媚眼,这媚眼让电流成了800伏的高压。凭心而论,老陈基本上是电流的绝缘体。上次的婚外情,听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祖训,而且有了娃后,立即断了肌肤之亲,绝了尝鲜心理。至于寒霞,虽然爱的刻骨铭心锥心刺骨,但发乎情,止于礼,纯粹是弗如伊德的精神恋爱—这种爱不能接近只能欣赏,这种爱非肉享受欲乃灵魂之光。这种爱,是神龛里的灯,远远地,俯视地照耀我,伴我走完我的一生。想到寒霞,他百感交集。这次非礼他的女人不叫寒霞叫红霞。红红的霞,艳艳的霞,魅力四射光芒万丈。她丈夫在解放后被镇压,从此她就是漂浮的萍:有人垂蜒她的貌,有人欣赏她的骚,有人喜欢她性感,有人暗恋她伶俐。对于抛来的绣球,她接而不纳,礼而不逾。几回回后,垂蜒的欣赏的喜欢的暗恋的明白自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久而久之,她得了一个‘宫墙柳’的外号。同事多年,他和她一直楚河汉界,敬鬼神而远之。今天她越位出线,究竟冲什么而来?我不能因为‘宫墙柳’的遗憾而去找另一个‘宫墙柳’?怀着高度的鄙视和警惕,老陈酣然入睡一夜无春梦。第二天红霞又来了,她不但用鼓囊囊的胸部撞他,还用圆滚滚的臀部撞他。老陈愤慨地瞪着她,如无助的猎物,瞪着无畏的猎人。抛开老陈‘铁公鸡’的特色,应该说他是个美男人。身材魁梧,五官端正,外加一双举世罕见的丹凤眼。如果把全毛大衣一套,头发三七开一分,真比电影演员金焰还要火焰三百丈。金焰有绯闻他没有,金焰会挥霍他没有。勤劳,节俭,有责任,就是他的三个代表。红霞站在那里,用火辣辣的眼瞪着他,瞳仁里有挑逗,还有炽热的情欲。老陈瞪着她,瞳仁里有鄙视,还有压抑的情欲。红霞转个身,滚圆的臀高耸的乳,纤毫毕现。她伸出舌,上下左右地舔着嘴唇。粉红的舌,如蛇信子一闪一闪,点燃了沉积的枯枝败叶,也点燃了他的肾上腺激素。老陈无措地站着,如裸体的处男。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他甩了自己一耳光。说不定她能……她能给我怀一个健康的娃。你以为你还是原来的你?你已经有了血债。我被……逼的。倾长江之水,洗不掉你的罪孽。横竖是坏人,干脆坏到底。老陈一跺脚横下了心。为了有一个不是‘宫墙柳’的儿子,他向‘宫墙柳’发起爱的攻势。红霞啊红霞,你果然是一团燃烧的霞,风情使我着迷,技巧使我沉醉。以前活着,没滋没味清汤寡水。现在活着,有滋有味赤浓鲜美。井底蛙不但跳到亚德里亚海上,还一鼓作气跳到喜马拉雅山顶。揽波弄浪,嬉千里碧涛;登高远眺,收万里风光。哎呀呀!以前床笫味如嚼腊,有其形而无其髓。哎呀呀!现在帏帐激情澎湃,二相缱绻有其有实。以前顿顿苞米稀饭,现在回回满汉全席;以前凉水糁牙,现在琼浆暖肠;以前委琐小弟,现在雄风大哥;以前衣衫褴褛;现在器宇轩昂;以前为播种而耕耘,现在为快乐而劳动。这次婚外情比上次比,不可同曰而语。以前是月黑风高,宽衣解带直奔主题;现在是良辰美景,游龙戏凤矫健无比。以前例行公事只求撒种,现在梅开三度犹嫌不够。喜妹张口苞米煤球白菜;红霞闭口鲜花蜡烛香槟。喜妹谈穷谈赌,涕泪横流;红霞谈古论今,楚辞宋词。喜妹素面朝天清水挂面;红霞略施粉黛巧克力西点。喜妹啊,本以为你淳朴憨厚民妇民风,现在才知粗女一个。红霞啊,本以为你故作清高欲擒故纵,现在才知才女一个。昨天和我谈‘厚黑学’,所斯所言似曾相识,虽没酒,却有煮酒论英雄的内蕴;今天和我谈‘存在主义’,所斯所言心有灵犀,虽没酒,却有天涯遇知音的惊喜。都说才女不美,美女无才,你却是才女加美女。今天是休息天,小炒几个热酒一杯,正唐诗宋词背的欢,却被红霞一把拦住:“我给你讲个故事。”“莫不是金瓶梅?”老陈来劲了。“不!我讲一对糟老头。”“糟老头还一对?莫不是孪生兄弟?”“虽不是孪生,却有异曲同工之妙。”“那我洗耳恭听。”听着听着,老陈跳起来:“这老头忒熟悉,他们一定是我的老乡。”“仁兄不假,但他们不住在中国启东,而住在巴黎,伦敦。”“咋这么亲切体已?”“巴黎糟老头加伦敦糟老头加上海糟老头,就是亲切体已的三人行。”“三人行!三人行!人生得一知已不容易,更况一找就是二个仁兄。”老陈激动地嚷起来。“他们叫什么名字?”“第一个叫‘欧也妮.葛朗台’,第二个叫高老头;第三个叫上海版高老头。”红霞打个响指。“小妞不简单啊,不但断文识字,还为我在异国他乡找知音。”老陈‘啪’地亲了她一口。“他们不仅是你知音,还是全世界的知音。”“这么说,他们是世界级大腕?”“有兴趣和他们认识吗?”“NO。”老陈也打了个响指。“第一,他们属于资本主义国家;第二,不知道他俩啥成分;第三,不知道是不是党员;第四,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四类分子。”“你刚才不是说亲切体已嘛?”“他们就是我的亲爹,我不想戴上里通国外的帽子。”“咱不说资本主义国家,咱说苏联老大哥。”“对!社会主义国家的事多说说,资本主义的事少说说。”“我说的这个苏联人啊,一辈子生活在套子里。上班必提早,说话必看脸,见人必鞠躬,开会必记录。嘴巴用来吃饭,眼睛用来张望。放屁憋着气,拉屎都不敢放开腚眼。最后因惊吓一命呜呼,死在自己编织的套子里。”“我就喜欢他这个套中人。”老陈一拍大腿。“他不但是我知音还是我恩师。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夹着尾巴。”“他虽然夹着尾巴,但还是一命呜呼!”“不夹着尾巴,更容易一命呜呼。”“那还不如不夹尾巴,痛痛快快地活一回。”“痛痛快快地活一回?你是中国人说外国话。”老陈摇了摇头。“那你是怎么一种活法?”“我是蜗牛活法--驮着房子夹着腿,风吹草动钻进去。”“可人不是动物,人是一横一撇组成的。”“不夹着尾巴,二横二撇横竖做不成人。要有狗的骨子人的架子,才能活的安全。”“照你说,人和狗没区别?”“人有狗的福分已经不错了。狗一辈子只听一个主人的话,可人却要听许多主子的话。”“听说,你喜欢寒霞?”红霞冷冷地问。“谁不喜欢她,那是瞎了眼;谁要喜欢她,那也是瞎了眼。她是嫦娥,凡人”享受不起;她是明瓷,俗人消受不起。”“听说你出卖了她?”“我没有出卖,她本来就是王书记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很有骨气。”“她再有骨气,也是木礅上的肉。你才是董永能消受的仙女,你才是能观赏还能插花的瓷器。”老陈贼兮兮地把手伸过去。“不到火候不揭锅。”红霞一闪身。“我送你一件东西。”老陈掏出金木鱼。“融化后可以打首饰。”“用这个破玩意哄我?”“这东西曾嵌在娃的肉里,我生生把它拽下来,拽的我手都疼了。”“哪一个娃?”“哪个娃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为我生一个娃。”老陈狂热地扑上去。“噔!”一个黑虎掏心,老陈摔了个趔趄。“玩技巧就要强身健骨,我是你的散打老师。”红霞莞而一笑。“我想去兰生戏院看戏。”“今天不行!我要赶回去写思想汇报,还要出黑板报。双管齐下外敷里服才有效。”“积极表现为了啥?”“为了红色护身符。有了护身符,我就是安全的套中人。”“你还举一反三悟出理了?”红霞很惊讶。“洋为中用,这是我们的文艺方针。”老陈蜒着脸凑过去。“我可以为你生个大胖小子,不过你先把乡下小子处理了。”红霞把一条腿搁在桌子上。“巧克力没到手,就扔棒头糖?”“巧克力就在你怀里。”红霞半媚半嗔撅起嘴。“巧言令色,鲜矣仁!”老陈呆呆地看着她的红唇。“什么时候送?”“自留种没见胚胎,干吗要砍去兄弟家的树?” 老陈狡黠一笑。“现在是春分播种时。”红霞解了一扣,露出白花花的一角。“现在耕耘,现在撒种。”老陈宽衣解带。“听!喇叭一响,运动来也。”红霞推开窗把头伸出去。“又运动了……”老陈颤抖着,解了一半的裤子滑落在地。

   “醒醒!快醒醒!”“干……嘛?”儿子咕噜着,翻个身又睡了。“醒醒!快醒醒!”老陈拽起儿子。“天还没亮嘛!”儿子揉着眼。“赶紧回启东,你妈病了想见你。”“妈妈生啥病?”儿子惊慌地把毛衣一套,穿了鞋冲出门。惨白的月亮,懒洋洋挂在天上,懒洋洋地撒下清辉。没有风,空气稀薄而透明,就如冻出来的鼻涕。马路上阗无一人,零星的纸屑,绝望地躺着,如苍白而残破的灵魂。路灯诡谲地闪着光晕,如叵测的眼。路灯下,晃着一长一短二条影子。‘嚓嚓!嚓嚓!’这是上冻鞋底和上冻马路发出的摩擦。声音在空旷的路上传的很远很远。“爸!我回上海时带许多蚕豆花生,你和妈就不用再吃老菜皮。”“哦!”“爸爸!我妈究竟得了什么病?”二条清水鼻涕悬下来,如屋檐下的二道雨丝。“爸爸!妈妈的病要紧不?爸爸……”“够了。”老陈一声厉喝。这孩子最大的特点是疼人,正是这点让他不能容忍。知道疼人就有爱,有爱就有六根,有了六根就有灾祸。儿子委屈地看着他:他是我大伯又是我爸,除了父爱,他什么都给我。我感激他但是不爱他;我尊重他我还是不爱他。老陈恼怒地看着儿子:他是我侄子又是我儿,除了父爱,我什么都给。我养活他却不爱他;我关心他我还是不爱他。爱是什么?爱是蹦出炉子的火星,爱是藏在河底的漩涡,爱是健康人的隐疾,爱是平安人的隐患。“妈妈爱我,我也爱她。”被呵斥的儿子嚷着。“不要爱别人,也不要指望被爱。”老陈气呼呼地说。“为什么不要爱?”亮晶晶的眸子盯着他,锥的他生生地疼。“你要记住,不要爱别人,也不要指望被爱。”老陈烦躁地说。“记住没?”“…….记住了。”儿子低下头。汽笛长鸣,一艘轮船靠岸。闸门开了,泄出一股人流。扛行李的,拎包裹的,推独轮车的,拖家带口的,如钱塘江潮汹涌而来。老陈有些感慨。若干年前,他从启动流到上海,是潮水里的一朵浪花。现在他要把一朵小浪花,从上海反溯到启东。潮来潮去,潮去潮来,人的命运凶吉未知。从船上跳下一个水手。“咋拣这鬼天气出门?”“我怕夜长梦多。”老陈搓着手。“哎呀!这种天咋不穿外套?看,小脸都白了。”水手脱下棉袄批在儿子身上。“不。”儿子把棉袄推回去。“我穿大叔的棉袄,大叔不也冷吗?与其让大叔冷,还不如让我冷。我不就是二道鼻涕吗?”儿子抽动鼻翼,把二道鼻涕收回鼻腔。“好懂事的孩子。”水手搂住儿子。“你怎么舍得送回去?”“苗再好,不是自己地里的。”老陈嘀咕着。“赶快上船,这是船票。”“就这样让孩子走?没有外套,船上又特别冷。”水手也嘀咕着。“有了。”老陈一拍手。“船上有工作雨衣,雨衣一裹,又暖和又舒服。快走吧!”“爸爸。”儿子朝老陈扑来。“赶紧走,不回头!”老陈后退一步,脸如板结的土壤,生硬生硬。“爸爸……”儿子还在呼唤,老陈却转身走了。他脚步轻快带着弹性,他身影轻快带着飘逸。路灯下,高大的身影渐行渐远,如秋风下飞卷的落叶。送走儿子后,老陈有说不出的欢畅。拔去蛀牙,清除眼沙,缝上有洞的米袋,收回久远的赊账。我要在我的自留地里,培育属于自己的胚胎。他的心,如一面欢快的鼓,咚咚!咚咚!昨天,红霞已经发出胜利的呕吐。

   下午,老陈被叫进办公室。一进去,喜悦就被冲了个落花流水。他虽坐着,屁股只占凳子的1/3。“昨天车间里发现一张有问题的标语。”王书记开门见山。“请书记明示,什么内容?”“向生产第一线的工人阶级致敬!”“这标语有什么问题?”他脱口而出。“一个人的阶级立场,轻易是不会改变的。”王书记抽了口烟,朝老陈喷去。老陈被浓烟一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请……请书记明示。”“老子庄子,道子墨子,诸家百性,不都装在你脑里?”“我真的不知道。”老陈睁大眼,丹凤眼成了吊额白睛。书记扑哧一笑。前段日子,书记整个心放在寒霞身上,任何女人都提不起他的兴趣。寒霞走后,他寻找猎物填补黑洞。阅遍全厂才发现,不是痴姑就是傻女,不是呆妹就是癫姐。涩娃带酸味,徐娘带馊味。寻寻觅觅中发现自己成了唐玄宗—徒有满园春色,没一枝可人可心。为这事,书记醉过一回也怒过一回:我为革命献青春,没人为我献青春?酒醒后,打消了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念头:井冈山虽物产贫瘠,填饱肚子绝对没问题。与其有风险的猎艳,不如有保险的薄收。心态一变,马上发现了一枝玫瑰。红霞虽比不上寒霞,但环肥燕瘦各千秋。既然得不到寒霞,红霞就是最好的替身:炽热的霞,燃烧的霞,我愿在你的怀抱里燃烧,直至成为一撮灰烬。这诗,有点郭沫若的韵味吧!可书记毕竟是书记,亢奋时还不忘翻阅档案。一翻档案凉了半截。她的死鬼男人不但精通日语,还精通英语。小鬼子加老牌帝国主义,这可是双重间谍罪。哎呀呀!哎呀呀!唐玄宗贵为天子,没有儿媳妇杨玉环,活得没滋没味;我贵为酱油厂天子,没有寒霞,也活的没滋没味。正因为嘴里寡淡出鸟来,所以要找刺激。找刺激就得找红霞,就如包子配香醋。但是……可是……啥‘但是’‘可是’,那是迂腐。共产党有化神奇为腐朽的本领,当然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先让她写思想周报,和死鬼划清界限;再让她写思想日报,靠拢组织靠拢党;接下来就是‘改造和利用女色’的政策—这是党的基本政策,屡战屡胜,百试不爽。对白区地下党用这个政策,对资本家用这个政策,对知识分子用这个政策,对政协人大这些塑料花,橡皮章也用这个政策。有设想就有框架,有框架就有蓝图,有蓝图就有行动。前天是颔首微笑,昨天是深情一笑,今天是朗朗大笑。这三笑和秋香的三笑一样,完全可以载入史册。想不到三笑下来,红霞连个正眼都没有。难道我还比不上唐伯虎?鱼儿不上钩,愈发激起书记的征服欲:难道酱油厂还能出第二个寒霞?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革命,失意后的他没态。一擦火眼,二捋金睛,第三个动作还没做,蛛丝马迹已觑了一清二楚:他奶奶的!情敌竟是俺脚下的巴儿狗。现在,巴儿狗就坐在俺对面。没过招,丹凤眼已成吊额白睛。他是吊额白睛我是武松。武松不打虎而耍虎—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激发我的肾上腺。“你最近忙什么?”书记抽出一支烟。“我出黑板报,我刷标语牌,我写一周一次的思想汇报。书记!这条标语……” “生产线上不但有工人阶级,还有阶级异己分子。‘向生产第一线的工人阶级致敬!’也向四类分子致敬?”“啪”老陈赏了自己一巴掌。“贵人慧眼啊。我学习不够,觉悟不高。我要把一周一次的汇报改成二次。”“你有时间吗?”“鲁迅说,时间是海绵,一挤就出来。我要把喝咖啡的时间……”“你喝咖啡?”“我…….不喝。”“真不喝还是假不喝?”书记厉声道。“真不喝。”老陈一咬牙。“多年来,你不是第一个到厂的吗?”“我……”老陈直挤眼。自从和红勾搭后,早起的老陈已从状元降为榜眼。回味她的一颦一笑,是他清晨的功课。“究竟啥美事,破坏了你一贯的规矩?”书记淡淡地问。“我……”老陈的上下牙开始打磨。“床上事?”书记的眸子,寒光四射。“不!”老陈从椅子上跳起来。“别激动嘛!”书记把老陈摁在凳子上。“组织上想找个人值班……”“非我莫属!非我莫属!”老陈又激动又躁动,又感动又心动。“好吧,从明天起你走马上任。”“谢谢组织厚爱。”“希望你好之为之……”书记用省略号,把弦外之音留给他。“我记住了,我记着了……”老陈迈着碎步倒退出门。书记点上一根烟:掐死你易如反掌,只是投鼠忌器。有的事要搞大,有的事要缩小;有的事要大张旗鼓,有的事要偃旗息鼓。不然红头文件怎么分机密,秘密,绝密这三个档次?任何事都要考虑政治这个最大的元素。需要张扬,空穴也要掀起龙卷风;需要保密,龙卷风要压成清微风。需要火焰时,隧木之火说成冲天大火;需要火苗的,冲天大火说成隧木之火。现在不需要大鸣大放,只是鬼子进庄,打枪的不要。接下来还有许多工作。第一发展红霞半入党,第二封个妇女主任,第三搞个全国劳模。三步曲下来丑小鸭成白天鹅,黑寡妇成诰命夫人。和全国劳模共巫山不辱我身,和诰命夫人齐云雨不掉我价--这是模范伴侣革命盟友。三步曲三节跳,就是石女也动情。动情女人是成熟浆果,一挤就是琼浆玉液。食不厌精,是我的饮食原则。食不厌精--造爱如吃餐,小米稀粥是餐,满汉全席也是餐。不为裹腹为味蕾。造爱如穿衣,破衣烂衫是衣,紫貂丝绸也是衣,不为取暖为行头;造爱如居所, 陋棚旧窝是屋,红墙绿瓦也是屋,不为栖息为享受。三步曲是烤鸡上的柠檬汁,三步曲是色拉上的红樱桃,三步曲是旗袍上的钻石鏈,三步曲是布拉吉上的小流苏。三步曲,体现我的价值,显示权力的真谛。

   这一夜,老陈恶梦不断。梦醒后,内衣裤全湿了。中午时,他收到一张秘密联络图。上面有时间,地点,另有一首小诗一首:小怜初上琵琶,晓来思绕天涯,不肯画堂朱门,春风自在梨花。手拿联络图,老陈没有激动只有恐惧。“撕!撕它个稀巴烂……且慢!为啥不化不利因素为有利因素?为啥不以退为进反戈一击?他端详着联络图,‘啪’地给了一个吻。“可是红霞已有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没老子哪来儿子?皮之不存,毛焉能附?”“你已出卖寒霞,再出卖红霞?”“先是壮士断腕,后是挥泪斩马稷……”他捧着联络图走了,一双白薯脚‘啪嗒啪嗒’走的欢。下班后他哼着小调骑着车。书记赞赏的眼神,如春风催开心头之花。哪个男人不贪欲?哪个男人不舔犊?可我斩了欢情斩犊情。这就叫叫大丈夫能屈能伸。车子骑到一半,想起钱包忘在更衣箱,他赶紧把自行车转个头。到厂里时,黑灯瞎火大门落锁。他掏出钥匙上了楼,发现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都说人民公仆日理万机,这话果然不错。办公室里传出女人的声音。他停下脚朝里张望。天呐!这不是红霞吗?他闪身躲下。“这首诗是王安国的古诗。”“小怜初上琵琶。这‘怜’是啥意思?晓来思绕天涯。这‘天涯’又啥意思?不肯画堂朱门。这‘朱门’是否影射政府?春风自在梨花。这‘梨花’是否代表四类分子?”“不要牵强附会搞文字狱。”“利用詩歌反黨,你不是始作俑者也非最后一个。“你不要无限上纲。”“不需要无限。这首诗加上死鬼男人,就是板上钉钉。要不要我拎几个案例给你做大参考?”“你……你放开我。”“我就是不放你怎么了!”“你准备在办公室媾合?”“在办公室媾合,更刺激。”“无耻之徒。”“红霞啊,你果然是朵带刺玫瑰。我喜欢既有思想又叛逆,既有趣味又桀骜的女人。我是挑剔的美食家,我是有品味的鉴赏家。”“我要是不从呢?”“我晾你不敢—除了寒霞,还没有女人敢说不。过来!”“别急……我问你,你究竟要我扮演什么角色?”“我要你扮演双面人的角色。白天豪言壮语,晚上淫言秽语;白天战天斗地,晚上颠鸾倒凤;白天飒爽英姿,晚上玉体横陈。你的革命性,能激发我的性趣;你的淫荡味,能唤起我的雄风。这叫革命的实干主义和革命的浪漫主义相结合。”“你这个斯文的流氓,你这个儒雅的淫棍。”“我喜欢人的双重性,我喜欢挑战极限。”“我问你,你爱寒霞吗?”“爱!非常爱!从看到她的那一秒起就爱上了。”“有这份爱,怎么下得了毒手?”红霞沉痛地问。“这爱折磨着我,太深太累太苦太痛。,她既然不肯瓦全,只能请她玉碎。”书记的声音也很沉痛。“你以革命的名义,公报私仇,公器私用。”“革命不怀旧,不恻隐,不风花雪夜,不悲天悯人。革命讲究目标而非手段,讲究效果而非人道。当然,有时也不排斥加点伪装色,保护色,金黄色。”“要做婊子,还立牌坊。”“就凭这句话,判你死刑没问题。”“死就死,活着也不痛快。”红霞嚷着。“如果革命需要你死,你必须死。如果我需要你活,你必须活。还有什么问题?”“你……怎么得到这张联络图的?”“我先问你,你怎么和老陈勾搭上的?”“他只是我的报复对象。”“报复什么?”“报复他出卖寒霞。”红霞斩钉截铁地说。老陈一听,差点瘫在地上。“联络图谁给的,还需要回答吗?”王书记哈哈大笑。“你以为他爱你到天老地荒?”“这个老-畜-生。”红霞一字一顿。“问题问完了,可以开始了吗?”“急什么?”红霞慢悠悠地说。“明天就给你换工作。”“我不希罕!”“下个月提干。”“我不稀罕。”“……上面拨下一间房给老陈。”“为什么?”“抗美援朝时他捐的金条能买一幢房;合营时组织也答应给他一间房。”“这房,我要定了。”红霞凶狠地说。“上面指名道姓给他的。”“你就不能金蝉脱壳,狸猫换太子?只要一谈运动开始了,他立马吓的屁滚尿流。”“哎呀呀!只道自己一代枭雄,想不到还有一代枭雌。你不但是我的性伴侣,还是我的雌幕僚。”“听说你大学学的是西方文学,专攻莎士比亚戏剧。”“今天可是是蔡谔遇到小凤仙了。”“西方文学熏陶了你的人文精神还是叛逆意识?”“NO!我要的是借鉴。”“借鉴哈姆雷特的继父--杀哥夺嫂,篡位毒侄。”“你的话很犀利。犀利的语言,来之独特的思想;独特的思想,离异端很近,近到和杀身一步之遥。”王书记摇着头。“听说你曾把右派当亲哥,把瞎婆当亲妈,把寒霞当亲嫂。”“此一时,彼一时,根据海浪调节舵的方向。既然整个社会都在上演哈姆雷特,我也不做搞发明创造的鲁滨逊。我的今天是我奋斗的结果……”“还不如说是你害人的结果。”“你是酱油厂的蔡文姬。给你大漠荒壁,定能写出胡茄18拍。思想深邃,言语犀利,想必也是床上高手。哈哈!”“你笑什么?”“我笑东方不亮西方亮,之东隅收之桑田。虽失去寒霞,却得到红霞。白天鹅冰清玉洁太正统,黑天鹅邪乎妖媚有味道。过来。”“我求求你,我求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红霞喘着粗气,喘息声大的惊人。“一个月?我连一分钟都不愿意等。”王书记也喘着粗气。“我求你……我求你。”红霞的祈求带着哭腔。“哧拉拉……哧拉拉!”衣帛撕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老陈的耳膜。“我求你……现在不行。”红霞哭着说。“啊!”一声凄厉的尖叫,撕破黑的帷幕。乌云来了,月亮藏起了脸;风来了,带来浓浓的腥味。老陈惊恐地看着脚下,一滴一滴的鲜血从门缝里淌出来。“我的儿啊!”老陈把拳头塞进嘴里,老泪纵横。第二天,王书记和老陈做了笔买卖。书记把联络图归还老陈,老陈则把分配的房子上交。不需要金蝉脱壳,不需要狸猫换太子,只要联络图不放进档案就上上大吉。儿子流产,房子上交,私通暴露,情侣易人。现在的老陈是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不是哑巴,吃了黄连却不敢叫苦;不是周瑜,却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才是‘搬起砖头砸自己的脚’。“你怎么了?整天念叨儿子房子。”老伴紧张地问。老陈烦躁地一挥手。“那我明天就去乡下把儿子接回来。”老伴试探地问。老陈没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司马迁不就阉掉男根,孙槟不就割去软骨,韩信不就钻一回胯,屈原不就废黜一回,可这么点事,上下五千年没消停地喊冤叫屈。天呐!我的耻辱和他们比,整一个泰山和小丘,东海和小河的比例,宇宙和星球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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