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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陌路-严正学(3)

二、《符拉基米尔之路》
   
   1994年5月26日。去齐齐哈尔的167次列车上。
   
   禁闭室的门又开了,我又被通知整理东西,我原以为在这里将无尽期关押下去,现在看来又要重新发配了。

   
   到了办公室,团河农场的政委、场长都在,他们告诉我,已奉命送我去黑龙江齐齐哈尔的北京市公安局双河农场。他们找来纸箱和绳子,帮我捆打行李被褥。出了办公室,门口早已停着数辆警车,他们让我坐上中间的警车后,把被褥放在我的膝上。我的旁边坐着一胖一瘦两个警官,各人伸出一只手穿过我的臂膀,紧紧地掖住我,使我动弹不得。
   
   政委和场长的警车在前后开路和押送,警车从大兴团河农场出发,经过我熟悉的街道,到了北京站。下车时,那个瘦的警官拿出毛巾说给我盖住手铐;我感谢他的好意,实际上到了这地步,我什么也不在乎了,荣辱早已置之度外。上了站台,两个高大的便衣挟着我的胳膊,特别是火车进站的那一时刻,他们紧紧地钳制着我,怕我想不开,会“自愿”跌入铁轨,死于非命。
   
   实际上,经过近四十天的生死煎熬,我已走出了死亡的阴影,我不想再走这一步了。在火车上,我成了一个戴手铐的乘客,第一副手铐铐住我的手腕,连着这副手铐的第二副手铐又和车厢茶几的铁柱连铐着。窗外的站台上,团河农场的政委和场长一行人还站立着,列车启动后,才渐渐把他们的身影抛向后方。
   
   我把目光转向车厢,才发现旅客们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审视着我这个特殊人物。他们窃窃私语,大概在猜想我是个江洋大盗、还是个混世魔王,或是杀人越货的死刑犯。这时,车厢中间蹒跚着过来一个小女孩。把一瓶椰汁放在铐着我的茶几上,用那稚气十足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一串不连贯的话:“我……爸爸说……在电视里……见到过你……”小女孩转过身,蹦跳着走了。我这才知道,我的事已上过电视,当然是被渲染成个“贼”。我多么想再看看这个天真的孩子。但我的睫毛上已挂满了泪珠,喧嚣的车厢瞬间已成了模糊的世界。
   
   自从我下了警车,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直是昂首阔视着前方,也习惯了人们向我射来对共和国罪犯的仇恨的目光,我觉得自己的心硬得像块铁石;没想到这个小女孩纯洁的大眼睛和稚嫩的声音,是如此令人心碎……我终于低下了不屈的头颅。女孩举动在感动我的同时,也感动着押送我的警察,押送我的是团河农场的彭深仕干事,就是那个瘦瘦的、年岁大一些的警官,和双河农场驻北京市办事处的王晓东科长,还跟着一个武警。
   
   我们一行四人,开始了漫长的旅途,我不能不承认他们对我的关心和照顾,是我未曾预料到的,并使我一洗在海淀看守所的感受。我们从案情谈到社会、人生;我问为什么我到团河的第一天,有几个警察会对我那么厉害?彭说:出于职业的缘故,也因为我的名声大。看来我在警察的心目中已成为专政机关的死对头,用他们的话说,损了他们三个人,是十恶不赦的人物。此刻,他们已开始同情我,并表示愿意帮我解决实际困难。我只求他们把我的情况尽快告诉我在京的女儿、儿子等,因为他们至今不知我身在何方?对我生死未卜。我恳求他们回北京后即电话通知,让他们来黑龙江办理接见,送来必需的生活用品。经他们同意,我写了封长信以及两幅画在明信片上的画。我感受到这世上即使在国家专政机关中也还有存好心、做好事的人在。
   
   也许是怜悯所产生的同情,或许纯粹是为了好奇,他们问我:“你经历了中国的运动不少,就没想到起诉公安的后果?”我说:“我是个艺术家,对政治不感兴趣,也不关心政治,政治在强权的铁腕下最卑劣、最残酷。我们逃避政治,才聚首在圆明园画家村作画,寻求一种自由的精神家园。想不到政治穷追不舍,步步迫害、将我打得体无完肤;由于我轻信了中国式“民可告官”的法律,才有了我的起诉。而且我只是想用我的艺术行为去检验中国的法制的真伪,所以我“以身试法”的起訴被艺术界称之为‘行为艺术’”。 我是在坚信法律公正的信念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法》,真以为“民能告官”,才走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说我破坏了安定局面,如果我拒绝声明我是被人利用,才给中国人权状况抹黑,那就永远别想走出监獄的大门。
   
   统治者对89年春夏的那场特别历史事件‘心有余悸’是抓捕我的真正原因。
   
   说到这里,我才想起那张决定我命运的《劳动教养决定书》。在殷提审还给我的书藉信件和文字材料中,我找出它,并放入口袋中。
   
   (以下是我在火车上写在“心扉”上的日记)
   
   北京市海淀公安分局看守所橡皮牢房的墙是软的,而且时刻有牢头看着我……这分秒难熬的时刻总算过去了。
   
   我终于被送出看守所,警车呼啸着开过阳光灿烂的市区,望着拥挤的人流,我想这一切都是我再也享受不到的了。到大兴团河农场,先去团河公安医院检查,查出有高血压和肾伤的结果后,医生在检查表上写了“不合格退回”。但我没有被送回海淀看守所,却被押去严管队塞进了禁闭室。
   
   这是我一生无法忘记的经历。
   
   我被推进一所暗无天日的特大牢房,房中间是两排和南方公墓一样的禁闭室,每排约25间。他们打开了第49室,门锁是费了好长时间才打开的,大概是长期没人蹲过。不到两平米大小的黑暗的牢房里,布满灰尘蛛网。这时又听到有警察故意压低嗓门私语:这就是吊死过人的那间小号,一个18岁的青年曾在此自杀身亡。
   
   我被推了进去,警察同时塞进个塑料的小便提桶,两只塑料小碗,铁门就关闭了,风门也给反扣上,仅留下个一厘米见方的小孔。沉重的铁门上锁声,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噪音,一道道铁门撞击声都宣告:我将在这幽暗的黑狱里被禁闭。我沉入了一个绝对黑暗的世界,一种莫名的恐怖和死亡向我袭来……第49室、七七四十九的人生、二九一十八的魂、溯宇儿横尸街头的惨状……这一切都像走马灯似地闪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接着是八九广场、九九归一。如今我这个民选的人大代表就这样被投入黑牢。我要抗议!我用拳头捶打着铁门……然而在这与世隔绝的场所,一切的抗争已纯属多余。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中,只有时间是真实的,我跌落千层地狱、万丈深渊,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包围着我的全部黑暗……。突然,我发现从风门反扣后留下的小孔中射进来的一束亮光。我盯着这充满诱惑的光明。亮光放大并急剧膨胀后,我看到辉煌中的恐怖;在曾经有过光明又恐惧的岁月里,在喊着全国山河一片红的“文革”年代,我同样被推进了黑狱。红色恐怖中,我悟出了“羿射九日”正是日无尽头的煎熬所使然。羿成了我心中的英雄;射日成了我终生奋斗的坐标。出狱后创作了《悖》为题的水墨画。记述的就是那个红色恐怖年代的经历。可如今我只能在黑色恐怖中安身立命。我坐在自己的被铺上,半晌透不过气来,一股霉烂的气味,使我感到窒息。这时一种有节奏的金属敲打的声音,撞击着我的耳鼓。我在一片漆黑中,胸口隐隐发痛,过了很长时间,灯亮了,在十分微弱的灯光下,我仍一动不动地坐着。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这个仅能听得见自己呼吸声的寂静中,我终于听见了一道道铁门的开启声,这声音第一次充满了希望,由远而近姗姗而至,终于停留在我的铁门外。风门开了,随即射进一道光线,递进来两个金黄色的窝头、两片咸菜,给倒了碗水。“请问现在是几点了?”没有回答。“请问,这是中餐还是晚餐?”还是没有回答。风门又机械地关闭了,一切重又沉入寂静,只有那关闭铁门所发出的声响仍一次次撞击着我的心房。而且这声响机械地每隔一小时重复一次,从远至近,直到我的铁门外。透过那仅有的厘米见方接的小孔,我看见一束可怕的眼神正扫视着室内的一切。然后,所有的声音又自近至远渐渐在铁门的撞击声中消失。
   
   恐怖!绝望!!在进禁闭室时,不是有人私语这里曾是自杀现场吗?那么,他是谁?因为什么?在什么时候?他是怎么死的?此时此刻,我愿这个屈死的幽灵来伴着我。我多么需要沟通,需要交谈,需要倾诉,需要理解……看着那两个窝头,金黄灿烂,给予的不只是生存的能量,更多的是生存的绝望。“最后的黄金色”,我多希望它是致命的毒鸠,能让我引颈而饮,以求得灾难的解脱。生和死的拼搏,重新在我的灵魂里决战。每个人都是哭着挣扎着出娘胎的,这预示着人到世上是受苦来的,苦难的尽头即是死亡,只有死亡才是永恒。而死亡又谈何容易?求生的本能迫使我吞食着这两个坚硬的窝头,然后用那一点点凉水润湿着已经冒烟的喉咙。
   
   我打开被铺和衣躺下,但立即反跳起来。几个月前,我将我那死于非命的25岁的大儿子严溯宇血淋淋的尸体,不也是同样安放在这一排排同样的墓穴之中吗?此刻,我也头里脚外同样僵卧着,不同的是我还有着这么一口气。人生真是个可怕的恶梦。
   
   仰看屋顶,那里只嵌着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有机玻璃片,在它的后面射出昏黄的、微弱的亮光,透过有机片的一些气孔,散射在狱壁上点成一排排神秘的光斑。有机玻璃片年久老化已开裂。
   
   顺着神秘的光斑,我用手抹去了珠网和污秽的尘灰,在昏暗的灯光下,狱墙上有一滩酱色和数个手印。这一定是哪一代囚禁者绝望时留下的痕迹。想当年它一定鲜红,随着时间的流逝已变成酱黑色了,只有狱墙中间那个血手印在抹出了半圈孤形后滑了下来,和那滩血迹组成了“?”状的问号。我脑海中闪出“天问”两个字,是谁曾在这个黑暗中面对苍天和苍生,发出这沉闷的呼嚎呢?
   
   在酱色的旁边,我又发现了许多划成格子的框框,每一格都精确地记着一个日子,卅个左右格子汇成一框,代表着整整一个月的囚禁。数一下,有的八、九框连成一行,有的是十几框或者是几十框一片。我真不敢相信,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能被塞在不到两平方的空间,关押整一年,甚至数年或更长的时间。我抹去了身后狱壁上的尘埃,一堆褐色的“水”字显现在我的眼前,这又是一个被断水的囚徒无声的抗争!他写下的控诉,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经过岁月的变迁,如今都变成了褐黑色的陈迹,可见当时都是用腥红的鲜血抹出来……我不敢再去寻踪觅迹,巡视一代代失去自由囚徒的最绝望的呐喊。
   
   现在我坠入了同样的绝望深渊。天知道我要在这黑牢里关上两年还是无期?既然,曾经有人一年两年地关押在此,想当然就是我终身监禁的处所,也是我人生最后的归宿。而且,食物、水,包括生存必不可少的空气,都得乞求赐舍……在我被推进这个黑牢的时候,有人私语:这里有自戕的冤鬼,那么,这些冤鬼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来指点迷津,让我步他们的后尘,从无边的苦海中早早解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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