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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陌路-严正学(8)

八、《日无尽头》
   
   1994年11月21日
   
   今天是新的星期的第一天。一上班,中队立即叫我去办公室,桌子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化艺术出版社”的大信封。一惊,心想难道是解除人员在双河出发带走的画和日记被截住了?只见李指导员打开信封,拉出的竟是向宏寄来的杂志,还有春柳寄来的宇儿照片的挂号信及鸿儿的一个朋友从黄山市寄来的书。我终于长吁了口气。

   
   根据向宏信中的提示,我重新考虑采用瞳仁方式的构图。我凝视着铁窗,窗外还是冰天雪地,玻璃上的冰晶,窗外挂着的冰柱,这本是美丽的晶体世界,现在却让我觉得一切都是凝固的,包括我心灵中的希望和幻想,以及对于社会变革的渴望,都随着凝重的坚冰,显得那么无望。对着铁窗,我凝视、凝思,那凝固的白色何以如此之惨白,何日才是解冻的时刻?我打算画下这凝固的白色世界,题为《凝》,并铺下两张宣纸,开始挥笔泼洒。吕得武从筒道里进来,对我说:“今天可画你的画,队长们都在搓麻码长城。”队长们把自己锁入方城中,使我有时间放心地作画。泼好了两幅4×4尺的水墨,已是下午,在等待画干透的空隙,把向宏关于绘画的议论抄了下来。
   
   宏在信中说:
   
   已将你狱中的画全部盖上了北京市邮局的邮戳,从客观上证实这批画的创作时间。阿能见到这些画也觉得很有内涵,他们都说喜欢《天葬》那幅画,并对绘画语言提出自己的看法:自然界的一切,包括你画的秃鹫、松树、远山、锁链……只要你赋与深刻的内容就有打动人心的力量,这并非是单纯地再现自然和机械地描摹,产生于丑中之美、产生于伪中之真、产生于恶中之善,恰恰由于它的升华而有着感人的艺术力量,同时你在作品中应考虑张与驰、抑和扬的关联。在画中我们看到你思考的沉重和压抑的继续,还记得阿鸿那幅《靥》吗?那是以圆明园画家村的生活场景入画的自画像,那么,你那边的生活场景呢?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尤其是处于你目前的特殊环境,除了表现你内心的感受外,还应反映社会、人生的使命,其中重要的一条—-不是你一个人的命运,因此要表现你生活的空间。
   
   毕加索最出名的是《格尔尼卡》、蒋兆和的《流民图》也是如此,如今你独占了一个题材的优势,应加以发挥和表现。我最近看了些画册,有些人的画确实功力不错,画面也很美。但观赏者过目便忘了,就是因为这样的东西太多了,题材重复,语言平庸,技法再高也不会有强盛的生命力。看你最近的几幅画,我深受感动,觉得比你以前在我家画的那批有所突破。尤其是画幅一大,就更显气魄。希望你坚持下去,画出惊世的作品来。既然有血色的黎明,就应有暗夜中的闪电,烈日下的挣扎,风雨里的呐喊,让自然去烘托情感。既不是绝对的写实,也不是空泛的抽象……”
   
   向宏的见解和我对艺术的思考竟是不谋而合,假如她收到将陆续带去的作品如《与狼共舞》、《一个贼的肖像》、《炧》、《魂系列》、《红框系列》和《凝》等,她会觉得我们对艺术见解的共鸣。向宏说已收到那篇《与狼共舞》的文章,农场隔了两个多月,在11月2日才邮寄的。向宏的信是7日写的,她告诉我说24年前的今天她正离开北京去了北大荒。
   
   1994年11月24日、11月25日:完成《凝》两幅,用4×4尺宣纸画。
   
   1994年11月26日
   
   为了在楼梯口宣传牌上写字,吕得武去中队拿来钥匙,打开了通往三楼及楼顶的门。我乘机登上三楼,直达楼顶,吕得武紧追而来并喊着:“严正学,别跑得那么快。”他追上我,攥住我的胳膊,我们都直立在冰雪之中。
   
   眺望四野,望不到尽头的北大荒在冰雪掩盖下一片洁白。那白色的中心正是我脚下那一块被高墙电网切割成的长方形的世界。由红砖修筑的高墙在夕阳下染成血红色的方框,划地为牢,构成了这个禁锢的劳改营。高墙上的电网、水银灯连接着四个岗楼遥遥相望。高墙的中心,又是由红砖建筑起的长方形大院,在我脚下划下了第二道红色的框框。这就是我《红框系列》所表现的世界。大院的北面仍是由红砖墙包围着的建筑,是一排几十个0.8米宽2米长的禁闭室组成的小号,小号的北边是猪舍。劳改营的西侧是荒废了的另一个劳改营。出大墙,劳改营的东侧是分场的办公室;再往西,又是一个废弃的劳改营。那破败的建筑中,只有四周的大墙和岗楼,仍是完整地耸立在逝去的岁月之中。往北再眺望远去的地平线,那里是内蒙作者江浩的《血祭黑河》中写的黑河监狱,曾以监禁杀害“四五”的女囚犯而闻名。从“五四”到“四五”到“六四”,历史重复着太多的无奈。
   
   昨天晚上,我在睡梦中被皮靴声和铁栅门吱呀声、撞击声惊醒。关押着近70个改造者的监狱的门被逐个打开,两根电棍直指着让每个强劳人员从被窝中起身。我以为又是清监,急忙将塞在裤衩中的两页日记在嘴中嚼烂吞下。在一片嘈杂声中,我听见前面几班已有几个被电者呼喊,听着训斥声才知是逮住了几个光屁股睡觉的。这些负罪的灵魂,因为生命压抑中的自渎受到电刑。所幸的是这种夜间的突然袭击是不经常有的。显然他们是以折磨别人肉体获得的满足,去平衡通宵方城之战中金钱的失落。然而这一切都掩盖在这白茫茫的冰雪之下。
   
   在这发酵着罪恶的场所,为寻求解脱曾发生过上吊和跳楼的惨剧,如此想来,为了不让我主宰自己的“生存权”,吕得武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真是对我的“保护”。其实正醉心于创作中的我根本不会跳楼自杀,由于他的喊叫,使我设想从楼顶跳下,横尸在洁白的雪地上,肝脑涂地,将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淋漓,那色彩又是何等的醒目艳丽,何等的壮怀激烈!面对人生、社会,太多的虚无感、荒谬感、失落感,活着并非为了我自己。我终于摆脱了他的手说:“越在苦难之中,越要抗争着活下去。”说着,我执著地一步步往前走,然后又往回走,在楼顶的白雪中留下一行清晰的脚印。痛苦使人颓废,也使人思索,孤独中惟有展开想象的翅膀,以创造的渴望替代孤寂,才能战胜黑暗的人生。
   
   今天画下两张水墨题为《梦里乾坤》。
   
   1994年11月27日
   
   田宝金、李士连被电了,这是中午发生的事。宋队长不知为了什么缘故,把他们叫了去,无端地电了一通。田宝金被电后回班嘟哝着:“我没有违纪,凭什么电我?”然后又转过脸来对我说,“我在改造圈里被电过几十次了,人活着多寒碜呀!”接着是闷声不响地想他的所以然。待到班上人都去院子里后,老边爬上上铺,对着田宝金说:“我真没想到你丫会被电,流氓不做小人的事,我要是和你过不去,骂一通或到无人的地方打一架,也决不做背后扎针的事。中午的事是小佛爷上午在菜窖里对宋队长玩的猫匿,是眼镜王给抡出的馊主意,给你丫下马威,是要让你丫服管。”“小佛爷”指的是曲永亮,至此我才明白这小小罪犯世界的权力之争,竟也有人两面三刀,借权势压人的。竟造就出这么些工于心计、专事打小报告的小人,真让人心寒。
   
   1994年11月28日
   
   昨晚,集中全体强劳人员在文化室开会,气氛凝重,列队报数就重复了三遍,首先宣布对几个违纪人员的处分。后来黄教导员正式宣布,凡解除回京的强劳人员,不准携带私信,违者延长刑期。相应的措施是解除前必须例行脱光衣裤的全方位检查。前几天大清监,中队集中在我的箱子和被褥中搜寻,问我写的文字在哪里?我说没写什么,问我画的东西,我说是烧了。当时吕得武两眼直勾勾的盯着我,事后又试探着嘿嘿说:“你说烧了日记和画,鬼才相信?”他向中队长提供了什么情况,也只有鬼才知道。看来我不能太相信他,今天的会大概就是他告发的结果。他们没抓到把柄,只能亡羊补牢。我更得万分小心,不能掉以轻心忽视对吕得武的警惕,他虽是中队安排给我的助手,虽然也时时和我谈心,甚至当着队长的面为我打掩护,但他却是监视我每个行动的人。
   
   1994年11月29日
   
   今天开始为宇儿的油画遗像着色,宇儿的像按春柳寄来的照片绘成两幅。一幅是彩色遗像,一幅是按彩色的补色着色的负面遗魂。它们将是我的一个装置作品《魂》中的形象语言。我相信它将蕴涵感人的力量。作品的中间是宇儿黑框遗魂,右边是他的生气勃勃的遗像,左边是春柳在宇儿幼年时画的一幅逗狗的油画,三幅油画表现他一生的全部过程。油画设立在小木台上,木柜上裱糊的是有多种醒目标题的报纸。柜台上是两柱熄灭的红蜡烛,腥红的蜡液点滴流淌。柜台下铺着的是“三.一八”纪念碑拓印(已拓),油画像的背后左右,是几幅淋漓的水墨,黑白的墨韵中漂浮着点点的灵魂。在水墨画中间夹着两条路的拓印,一条是现代人行道的拓片,一条是颐和园中的碎裂的大方砖的拓片。拓片上又托印着红色的井盖之类的圆形图像,如是两枚公章,并清晰可见公安及北京市政府……
   
   整个装置在肃穆的气氛中配以哀乐,靠近观展者的是一个梯形的立方体,上面是一首诗或一行文字。专为展览定制的魂的纪念章像一片绿色的树叶,放在旁边,任人索取。我希望这个装置会使参观者感慨良久,留下一种难以忘怀的印象。因为这个装置中注入的不只是宇儿的灵魂,同时是人类不幸的苦难和肉体、生命、精神以艺术方式的显现。我的绘画将负载着我的灵魂,划破时空和苍生对话。这个水墨装置的展览是一个以死者的画像警醒生者的世界,以死震惊醉生梦死的世人,让死亡获得超越生存境界的启示。这是宇儿遇难周年,我对宇儿的悼念。愿我的宇儿在我的作品中永生。
   
   面对我生存的现实世界,想起了西班牙的诗人阿莱桑德雷在接受1977年诺贝尔文学奖时,说过这样一段话:“孤独的时刻是创作思考最好的时刻,而孤独与思考带给我一种新的感情,一种我从未失落过的憧憬,怜惜人类之远景。”对我来说,命运注定是孤独的,但也是幸运的。唯有孤独,才能深入心灵去开拓精神世界。梵高说:“艺术家指的是一种始终在寻求,但未必一定有所收获的人;我认为它的涵义与我知道它,我已经得到了它正相反。我说我是艺术家,我的意思是我在寻求,我在奋斗,我全心全意地投身于艺术中。”孤独和流浪,使我摆脱了世俗的蝇营狗苟;功名利禄,为我不齿,成败得失再不被我关心。我就是我,我行我素而已。
   
   1994年11月30日
   
   昨夜在一片嘈杂声中入梦。又梦见了宇儿,我们紧拉着不松开的手在炼狱中翱翔。忽明忽暗,赤黑无常的景像令人迷惑。正觉得被熔化、被毁灭之际,苍茫之中响起惊雷。雷声之后,眼前是一条泥泞的古道,古道上留下那么多沉重的脚印。这是俄罗斯画家列维坦所表现的十二月党人走过的“符拉吉米尔之路”,为何它伸延在我的前面。春天哪里去了?消失了。大地哪里去了?消失了。禁室的铁窗模糊了,变成横竖的交叉和红绿冲突的焦虑。原始洪荒时代的野蛮仍在数千年相继而来的封建的河床之中漂浮。在云水苍茫的景色中,闪烁流淌而来的并不是水,竟是暴吼着的血流,一阵阵拂过河面呼啸而去的竟是我心底的呐喊,我只觉满嘴咸苦,才发现血流是从我泛起波涛的心底流淌出来的。我思考的灵魂又梦回黄河,那咆吼的涛声并未停息,自近至远影影绰绰地显现着一排排流泪的红蜡烛……远眺朝阳带来了新生希望的同时,眼前由红和绿交织的十字在晃荡着晃荡着……终于听到了专制时代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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