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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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版高老头 第七章 镇反运动

   这年的冬天特别冷,西北风如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剐在人的脸上。光秃秃的枝桠仰面朝天,阴沉沉的男女俯首垂脸。搂搂抱抱的情侣蒸发了;举杯邀月的知已消失了。跳橡皮筋的丫头,被扯着辫子进了屋;刮香烟牌的小子,被一个巴掌打走了。不喜欢看报的,一早候在报亭前;讨厌听广播的,整天开着收音机。调侃的成了结巴,说话的前顾后盼。涂脂者一律素面,长波浪全部短发。老年人眉蹙成一团麻,青年人脸皱成一苦瓜。男人脊梁佝偻,女人脖颈紧缩。呜呼!天阴雨湿声声啾,愁云惨淡万里凝。

   今天下午厂里召开‘镇反’大会。工人在一阵阵的口号中,鱼贯而入正襟端坐。正应了‘人声,屁声,喇叭声,声声入耳;厂事,国事,天下事,事事投入’。

   “把现行反革命分子李睨韬押上来。”随着李弟的一声怒吼,一个男人被押上来。老陈兴冲冲地抬起头,想瞅瞅反革命长的咋样。在他想像中,反革命不是牛头马面就是鼠头獐目。

   老陈睁大丹凤眼,一觑之下魂飞魄散:反革命不但是老乡,还是八大姨的六大侄。

    “下面由革命群众揭发反革命罪行。”李弟发声开后,一后生跳上台。这后生除了在‘吃’上能显示他的后生身份,工作上完全是耄耄者的做派。如果光是耄耄者也算了,他还是个搬弄是非的长舌妇;如果光是长舌妇也就算了,他还是频跳槽吃软饭的主;如果光吃软饭也就算了,他还是个全天候的搅屎棍。鉴于他独一无二的全方位多功能,老陈多次想炒鱿鱼均被李弟拦住。李弟朗朗而语:农村革命靠泥腿子,城市革命靠无赖人。

   “李睨韬的反革命思想由来已久。”屎棍子一上台就先声夺人。“第一,他反对群众入党。对要求入党者,百般辱骂甚至下毒手。”

   “哇!太猖狂了!“革命群众马上有了革命的愤慨。“他要害谁?”

   “他要害陈老伯。”

   “哇!”老陈脑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站起来,看见一双乞求而惊恐的眼。“我能不能……实话实说?”他咽了一口唾沫。

   “政府提倡实话实说。”李弟一挥手。

   “我想参加共产党,他说我一厢情愿……”“啥叫一厢情愿?”“就是单相思—我爱党,但是党不爱我。”

   “你究竟爱党还是爱你的婆娘?”有人嚷着,引来一阵笑声。

   “我和他没杀父之仇,没夺妻之恨,他干嘛要杀我?”老陈一耸肩一挤眼,于是大家又笑了。

   老陈也笑了。他又看到了那双眼。眸子红润,如大地对春风的感谢;眸子潮湿,如沙漠对甘泉的感谢。一阵快意传遍了老陈的躯体:“搅屎棍啊搅屎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屠浮。要我红口白牙去害人,这可办不到。”老陈一昂首,丹田之气扶摇直上。

   “说得好。”李弟笑吟吟地鼓掌。

   “党教育的好。”老陈得意而自谦。

   “可党没让你包庇反革命啊!”“我没有包庇。”老陈敏捷地回应。李弟举起手上的红本子。

    “没包庇?他不是你同乡?他不是你八大姨的六大侄?”“这个……当然。”“你想入党,为啥不找组织而找他?”“只是聊聊而已。”“张三不聊,李四不聊,怎么单找他?”“巧合呗!”“偶然中包含必然,相对中包含绝对。”“你不能无限上纲。”老陈有了愤怒。

   “我上纲?3月18日你给了他15元钱。一张10元,10个5角硬币。”李弟掀开红本子。

   “我借钱给他买米。”“买米还是活动经费?上月底,你附在他耳边说什么?”“难道我不能跟人说话?“说话还是交代任务?”“冤枉啊!”老陈大叫一声。

   “有冤有屈,你说我记。”李弟掸了掸笔记本。老陈惊恐地看着李弟--似笑非笑一张脸;似睁似闭一双眼,似张似合一张嘴,似紧似松一口牙。“你……你……”老陈抖啊抖,抖成一团瘫地上。

   “坐地上,等待大地给你力量?”李弟冷笑着。

   “只有……只有政府能给我力量。“老陈一骨碌爬起。

   “这就对喽!“李弟双手一拍,合拢记录本。“谈谈他怎么下毒?”

   “下毒……他把毒手伸到碗里,于是我中毒。”“后来呢?”“后来我拉了一大泡屎,好了。”“格格!”下面传来一片笑声。

   “愿意笑的请站出来。”李弟做了优雅的手势。于是会场安静了。

   “这么说,群众的揭发属实?”“……完全属实。”老陈低下头。“他还是搅屎棍子嘛?”“……革命需要这样的搅屎棍子。”

   “同志们!李睨韬的反革命非一日之寒,他的反动从穿开档裤就开始了。”李弟话没说完,下面喧哗了。

   “哇!幼儿园。”“不!托儿所。”“不!在襁褓!”“不!在子宫。“”不!在胚胎。”“不!在射精前!”傻大姐嚷着,于是笑声更大了。

   “肃静!他的名字就是反革命证据。我查过词典。睨是什么?睨是睨睥,就是乜斜。韬是什么?韬是韬略,就是韬光养晦。二个字连起来,就是乜斜着眼等待蒋介石反攻大陆。“

   “哇!名字里有这么多名堂?”群众再一次沸腾了。

   “同志们,你们说玄不玄?”“玄!太玄了!”老陈迷惘地揉着眼,思绪却飘回30年代的老家。

   李睨韬又名李一猴。上私塾第一天,当他报出大名后引来一片笑。老师给他改名,睨是取笑泥猴斜眼看人,韬是希望他成为有用之才。哎呀呀!只道祸从口出,想不到祸从名字出。我叫陈步堂,父母希望我一步步走到天堂。要是说是帝国主义天堂呢?爹娘啊!既不能高瞻远瞩,又不能未卜先知,你们瞎起啥名?我应该叫陈毅陈赓陈望道。不对啊!要是说我剽窃首长的名字,岂不是罪加一等?爹娘啊!咋不给我起‘陈革命’?这样,我的革命从开档裤时就开始了。不对啊!起名要看时间地点。解放前就起陈革命,这是革谁的命?要说我革毛主席的命……妈啊!这起名敢情是走钢丝飞天堑;这起名敢情是吃耗子药;这起名敢情是起命啊!

   冷汗一层层沁上来,老陈吓的不敢甩汗不敢抹,只盼会后让组织给他起名。

   会后,陈睨韬被流放到甘肃。会后,健壮如牛的老陈躺倒了,这显示杀鸡惊猴的巨大能量。

   在惊恐的日日夜夜中,他觉的膝下尤虚。

   

   星期天,老陈在修理自行车,七寡妇扛着扫把过来。才几个月,七寡妇已鸟枪换炮面目全非。唉!旧社会把喜儿逼成白毛女,新社会却把少妇逼成卖炭妪。

   “七寡妇,把死人的破烂扔了,用石灰水刷13号后客堂。”薛书记大步流星地走来。

   “你要刷干净,不然有你的好看。”二流子用肘子撞击薛书记乳房。薛书记立马甩出个热辣辣的眼风。

   自王老师的儿子送到少教所后,二流子改换门庭做了薛书记的首席面首。他在缠绵时问薛书记:“你为啥甩猴三而找我?”薛书记豪迈地笑了:“猴子压不住泰山,我喜欢你一身膘。为了这一身膘,王老师和他儿子相继做出牺牲。”二流子问:“我和猴三有嘛区别?”“你们是我的东厂,西厂。你是首席面首,他是末席面首。”从此,二流子就以首席面首而招摇过市。

   “薛书记!听说王老师刑释要回家?”老陈小心地问。

   “反革命分子留场就业。你怀念战友?”薛书记乜他一眼。

   “没……”老陈忙摇头。

   “老陈写对联,我儿子要结婚。”

   “书记的笑,比秋香还迷人呐!”二流子一眨眼。

   “秋香?什么成分?”骨骼女很警惕。

   “秋香是唐伯虎看中的一丫鬟。”“放屁!堂堂的书记竟和丫鬟相提并论。”“放屁!我是放屁!”二流子甩手一巴掌。“书记笑了,笑了就好。”二流子笑着嚷着,追着骨骼女去了。

   

   仁智里搭起帐篷,点燃炉子。 “放鞭炮喽!吃喜糖喽!看新娘子喽!”孩子们嚷着跳着。

   “猴三呢?”薛书记风风火火跑来。

   “报告薛书记,我没看见。”拔鸡毛的七寡妇赶紧站起来。

   “薛书记,我家炉子炖鸡。”“薛书记,我家锅盆装菜。”“薛书记,窗花剪好了。”叫声不绝谀笑不绝,一张脸对着十几张脸,一张嘴应付着十几张嘴。婚房红彤彤,新人红彤彤,喜糖喜酒红彤彤,鞭炮高升红彤彤。连炉子里的火苗都红彤彤,这里成了红彤彤的海洋。

   “王老师判刑儿劳教,王师母尸骨未寒就霸房。”小脚女一跺脚。

   “既然改变不了现实,只能适应现实。”老陈说。

   “死的死,关的关,我咽不下这口酒。”小脚女抹着眼睛。“老公和丫头,一个都不许去。”

   “糟了!”老陈大叫一声。“薛书记让我写的新婚贺词不见了。”

   “烧了。”小脚女不紧不慢地从床下拉出一脸盆,里面有一堆灰烬。

   

   薛书记把六桌酒席散落在六个天井。油煎小黄鱼,油氽花生米,油炸豆腐干,油爆肉皮。拌马兰头,拌海蛰头,拌香菜,拌豆腐。白绿点缀黄,黄白衬托白绿,很是赏心悦目。

   薛书记一声令下,各路诸侯齐开战。一瞬间,八道冷菜消失,接着酱爆鸡丁,咖喱鸭块,鲤鱼划水,红烧狮子头,糟溜肚片,糖醋排骨端上来。众人不说不笑,筷子雨点样扑去。带孩子的,把孩子当北京填鸭;带婆娘的,把婆娘当反刍牲口;自己带自己的,把自己当成景阳岗上的武松。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汁水点点,蜒水滴滴,整一个水帘洞景观。

   当最后一碗汤端上来时,全体来宾如唱国际歌,全体站立,以最大的热情分享了它,然后打着饱嗝,呈现出如释重负的满足。

    “薛书记,我买了鞭炮。”“鞭炮算啥?我买了高升。”“放鞭炮喽!”“放高升喽!”六个天井里涌出六股人流朝新房涌去—就是这间房,半年前抓走一老师;三月前抓走一学生;半月前吊死一女人。

   

   “坏了!”老陈一上楼就嚷着。

   “楼梯的灯早坏了。”老伴说。

   “我说的是不是灯而是礼—我们的礼薄了。张三的红包特别地厚。”

   “厚是厚,是毛票,张三卖葱姜的。”老伴安慰着。

   “李四也包了个厚红包。”

   “厚是厚,是小票。李四蹬三轮的。”

   “说不定他们把小票兑成大票。我啊!”老陈直捶脑袋。

   “要不你再封个红包?”老伴拖长声音。

   “来不及了,只有等她孙子出世才能弥补这个错误。”

   “自己儿子都不知在哪,倒有闲心管别人灰孙子。”老伴撇下他,一个人冲上楼。

   

    夕阳西下,有辆自行车蜿蜒而来。车子前进三,后退四;左个拐,右个弯。这不像骑车,像杂技;这不像骑车,像油锅里的麻花。

   前面就是香港路。老陈下车闪进门楼。先觑探四方,后聆听八方,然后风一样窜进老凤祥银楼。

    一叠钱,换项链。钻厕所,解皮带。塞皮带,出厕所。戴墨镜,走走走。竖领子,退退退。几迂回,几转弯,这才骑上自行车。

   自行车在身下发出‘依啊啊’的呻吟。这部老坦克除了铃不响,其余地方都如嘎嘎蹦响。前面就是苏州河,下桥右转就到家。想到这,他哼起小调。突然,一辆警车冲过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老陈,猴三抓走了。”薛书记满脸春风。

   “啊……啊!”老陈捂住胸口。

   “这次是货真价实地收听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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