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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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版高老头---第六章 风起萧墙

   鸭绿江的硝烟尘埃刚定,老家来信。土改结束,家里被评为下中农。可有人写了揭发信,县里正在调查此事。启东老家本来有良田数亩,经老爹的吃喝嫖赌折腾的所剩无几。以前恨老爹恨到骨髓里;现在谢老爹谢到肺腑里。以前爱妈爱到骨髓里,现在恨妈恨到骨髓里。爹啊爹,感谢你的吃喝嫖赌。妈啊妈,早杀牛早铲屋,焉有你儿子惶惶不可终日?这天老陈回家,破天荒从怀里掏出一包卤菜。“今天我高兴啊!李弟让我打了入党报告。”“你把下三滥的话当圣旨?”“如果我能入党我就是组织的人,孩子也是组织的后代。我要孩子……我要孩子。”老陈一把抱住老伴拉灭了灯。 “居民同志们……”喇叭一响,老陈停止了动作。“居民同志们,居委会有重要通知……”高音喇叭一遍遍地嚷着。老陈弓起身竖起耳,像一跃而起的兔子。老伴搂住他:“别管……我们要孩子。”喇叭声消失了,老陈还是‘弓起身竖起耳’的造型。“为了孩子……为了孩子。”老伴抚摸着他的后背。“我不行了……一听到喇叭我就不行。”老陈用手捂头。一滴泪沉重的泪,滑出老伴的眼眶。

   老陈一进弄堂,一个女孩扑过来,老陈抱起她,用胡子亲她脸蛋。女孩边叫边躲,惹的大家都笑了。“笑什么?”一束电筒光射在老陈脸上,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档。“他妈的!哪有电筒这么照人的?”小脚女骂着。“我在执行公务,你们是妨碍公务。”二流子沉下脸。“早上把你妈打的鬼哭狼嚎也是公务?”“要革命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你这是暴行--万善孝为先。”“这个小脚老太又在宣传封建思想。”二流子冷笑着。“最近台湾空投特务。从现在起,每家来人一律到居委会登记。”“侄子来上海被我拒绝,这事已向李弟汇报了。”老陈陪着笑脸。“李弟?就是脸上长痣,右手少二指头的?”“你认识他!”“把寡嫂的肚子搞大逃到上海;嫖妓不付钱被砍手指,烧成灰我都认识他。”“臭味相投的一对。”小脚女抱起女儿。“赶紧吃饭。”老陈拽住小脚女朝屋里推。“老娼妇,别惹我。咚咚锵!30年河东30年河西。咚咚锵!鲤鱼跳龙门咸鱼要翻身。”二流子晃着手电远去。“共产党咋用这种人?”小脚女气愤地把饺子扔进锅里。“昨天有孕妇哭哭啼啼找到厂里,说李弟是孩子的父亲。”“吃你的饺子。”老陈朝老伴使个眼。“七寡妇把前楼让给二流子,自己住到亭子间了。”山东汉把醋端上来。“搬家时居委会都来帮忙,七寡妇还笑着张罗。那个笑,特难受。”“贱骨头!打左脸,贴右脸。哥,咋不吃了?”小脚女问“饱了。”老陈放下筷子。“金条捐了,没钱买房。还不抓紧生个孩子?”“他现在不行了。”老伴叹口气。“一听喇叭一见标语就不行。”“这如何是好?”小脚女拍着手。“养娃不抓紧,过村没那店。”“心惊肉跳的养什么娃?与其生个耗子还不如绝种。”老陈一脸恹恹地走了,老伴一脸恹恹地跟在他后面。一场饺子宴,无滋无味地收场。

   半夜时,老陈醒了。心口有了异样:说疼不疼,说不疼却是疼。捐金条那几天,心口也疼过。疼算什么?关公刮骨,袁崇焕凌迟,不就一个疼。现在不是疼而是恐惧。恐惧看不见摸不着,却是用发丝系在头上的一把剑。高高地悬着,晃着,荡着,不知道哪一分钟哪一秒落在头上。他睁着眼,他在等天亮。天亮后取信,看生还是死,看凶还是吉?阁楼上看不见星星月亮,看不见太阳云彩,活脱脱就一座坟墓。真要是坟墓有多好:没有标语的刺激,没有喇叭的骚扰,没有窥觑的目光,没有心口不一的汇报。老陈烦躁地翻了个身,顺手扭开枕边的收音机,。旋钮一开,'吱吱'声冒出。老伴蛇一样窜起,抢过收音机塞进被窝。“深夜开收音机,忘了王老师的教训?”“哎呀阿,我昏了头。”老陈甩了自己一巴掌。 半月前,王老师因收听敌台而判刑,揭发者是治安员猴三。虽然王老师三呼冤枉,猴三一口咬定在窗下听到‘'吱吱’声。吱吱声就是电台声,深夜听电台就是敌台。“深夜开收音机,裤裆上的泥,不是屎也是屎。”老伴在被窝里摁了开关。“我去观察情况。”老陈下了床。“我比你灵活。”老伴压低嗓门。“赤脚加掂脚。”“别开灯!”“嘘!开门时轻点。”“明天锁上抹油。”“楼梯也抹油。”“门上挂风铃。”“窗口放盆花-没花别上楼。”“我家哪来的窗?”“啊呀!我糊涂了。”老伴蹑手蹑脚下床,脚尖着地双手摇摆。企鹅走到门口,突然跌倒了。老陈一跃而起,以夜猫子的敏捷扶起妻。老伴一声嘘,老陈抿紧嘴。老伴打手势,老陈瞪大眼。老伴一挥手,老陈闭上眼。一对哑夫妻哑语正练的酣,老伴一个STOP的手势。“陪我上楼睡觉。”声音蛮横,一听就知道是二流子。“你妈在……给我留张皮吧。”声音哀怯,一听就知道是七寡妇。“给你一个选择题。”二流子奸笑着。“一是当着你儿子的面强奸你,二是当着我妈的面强奸你。二选一。”“我…..跟你走。”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二流子当着母亲的面奸女人,天打雷劈。”老伴抖啊抖,抖成一团毛毛虫。

   天亮了,老陈冲下楼。打开信箱,依然空空。早晨的雾浓如牛奶。牛奶!牛奶!现在牛奶都供应给当官的。那个啥活不干,专整人的李弟,每天都喝政府供应的牛奶。白雾中有个绿点移动,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接过邮递员给的信后,他已经没力气撕开牛皮信封。“给!”老伴撕开信封。他只瞥了一眼,如一个高升炸开。“太好了……亲爹啊!”“怎么了?”老伴捂住胸口。“格格!”他傻里傻气地笑着,又傻里傻气地哭着。老伴把他摁在床上,拿起火罐。后背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火罐,老陈还在一往深情地呼爹唤爹。“上医院?”老伴小心地扶起他。“我不是范进中举,没发疯,没癫狂。。”“干嘛呼爹唤爹?”“没爹的吃喝嫖赌,哪能评上下中农?”“感谢他的吃喝嫖赌?”“要是爹抽鸦片更好—没有瘦牛破屋,我就是贫农。”“儿子盼老子抽鸦片,这是什么世道?”老伴叹了口气。

   老陈赶到居委会时会议已经开始。薛书记瘦骨嶙峋的脸上,满是杀气。薛书记和老陈同庚,丈夫是码头上的混混。在一次黑帮混战中被流弹误杀。共产党进城后,她对组织痛说革命家史:混混是罢工领袖,流弹是谋杀证据。“红灯记”出场后赢得组织青睐。薛寡妇,七寡妇,成了革命和反革命的分水岭。“居民同志们!镇反运动钓出二条鱼。一条大甲鱼已押到监狱,一条小甲鱼也被擒获。”薛书记大手一挥。 “这小甲鱼……是学生娃。”“他是王老师儿子。”“请问薛书记,这孩子能有什么罪?”山东汉的脸涨的通红。“猴三揭发了他父亲收听敌台,他就向猴三行凶报复。”“猴三!有这事吗?”小脚女大声问。“下午我在巡逻,兔崽子说我冤枉他父亲。那天我清清楚楚听到'吱吱'声,这不是收听敌台是什么?”“宪法上没写'吱吱'声就是电台声;宪法上没写听电台就是收听敌台。”“小兔崽子嘴还硬。”薛书记劈手一耳光。“他还是孩子。”老陈失声而叫。“孩子?说话的站出来。”薛书记一叉腰,老陈赶紧弯下腰。“孩子就不能搞反革命报复?”“一个孩子能搞什么?”依然是小脚女单薄的声音。“为什么13号老出事?昨天收听敌台,今天阶级报复,明天呢?后天呢?”薛书记威风凛凛地问。“猴三!接着说案情。”“我让他和老子划清界限,他打了我一耳光。”“他打你时,你一定蹲着。”有个声音冒出来。“为什么要蹲?”“你高他二个头,你不蹲,孩子怎么能打到你?”“对啊!”“就是啊!”有人在笑。“难道这个小甲鱼不能惦着脚尖打他?”薛书记冷笑着。“后来呢?”“后来我把他拖到了居委会。”猴三鼻腔一耸,把荡秋千的鼻涕收回去。“再后来呢?”“再后来把他抓到居委会。无产阶级胜利了。”“还有刀。”“什么刀?”“你忘了腿上的伤?”薛书记白了猴三一眼。“我想起来了,他……用刀砍我,这是凶器。”“我没行凶,这是美工刀。”小王挣扎着。“居民同志们,看看猴三的伤。”薛书记撩起猴三裤脚。“让我看看。”小脚女挤出人群。“看什么?”猴三惊慌地后退。“要看也论不上你。”薛书记拦住小脚女。“你们栽赃诬陷。”小王嚷着。“闭嘴。”薛书记捂住小王的嘴,随即一声惨叫:“小甲鱼咬我手了。”

(2014/01/18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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