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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 世 仲 傳

黃世仲(1871~1912),字小配,廣東番禺崇文鄉(今廣州芳村區西塱村)人。其先祖黃士俊官至宮保,明永曆時與相國何吾騶偽降,遊說清提督李成棟反正,使淪陷滿清之廣東重回南明懷抱。永曆兵敗遠走西陲,俊孑然退隱山林,子孫皆不仕清,是世仲自有其家學庭訓之傳承,則其志不申,其後為革命宣傳家,助中山先生收革命宣傳之功,百無前因也。(註一)
    仲至九歲已能閱《通鑑綱目》、《通鑑紀事本末》,十歲則讀《史》、《漢》,十二歲則蕭《選》、《唐宋八家文》皆能誦。且幼嗜說部,致野史、小說無不寢饋。光緒十九年冬,以居鄉不得志,乃偕兄伯耀赴南洋謀生。兩年後(一八九五)回鄉,目睹廣州乙未起義失敗,陸皓東等數十名志士慷慨就義,其反滿思想高漲,遂四出探訪英烈事跡,決心以小說的形式來喚醒國民推翻滿清。
   他攀登白雲山蒲澗寺,結識太平天國侍王李世賢幕府、削髮為僧的璜山上人,彼述及洪朝往事如數家珍,並囑為之書。故他返新加坡後開始構思《洪秀全演義》。時閩僑邱菽園在星創辦《天南新報》,仲於業餘常投稿該報,抒發他對祖國前途的憂慮,對億萬同胞命運的關懷,乃受賞識主持該報筆政。從現存的《天南新報》查悉,自一九O二年七月十八日至一九O三年三月二十五日,他在該報發表政論六十八篇,大凡政治、經濟、軍事、文化、教育、社會皆有涉及,內容豐富,以中國問題為主,諸如「論廣西礦務不宜給法商辦理」、「論中國維新之變局」、「論張之洞之禁新民叢報」等等,間中也發表一些感時傷事的古體詩。
   庚子國變後,黃世仲在星洲撰寫了他的處女作——二十萬言的述史小說《鏡中影》,以熱河西狩到庚子拳變為經、何珠兒(影射慈禧)和呂思瀛(影射李蓮英)狼狽為奸禍國殃民行逕為緯,其時間跨度從十九世紀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末,長達半個世紀。小說刊行時,同盟會已經成立。作者告訴讀者,國政操於何、呂之輩手中,已腐敗不堪,即使皇帝欲有作為,也是無力回天。小說結尾呂思瀛夢見京城旌旗紛起,一陣大風摧塌宮殿,隱喻保皇無用,唯革命起義才能救中國。
   一九O五年六月起,他在香港《有所謂報》和《少年報》發表連載小說《洪秀全演義》,自序指出:「四十年來書腐亡國,肆口雌黃,髮逆洪匪之稱,猶不絕耳……昔之貶洪王曰逆匪者,皆戕同媚異忘國頌仇之輩,又狃於成王敗寇之說,故顛倒其是非,此皆媚上之文章,而非史筆之傳記也。」民國第一任稽勛局局長馮自由讚此書:「摭拾太平天國遺事軼聞及古老傳說,效三國演義體編演而成,洋洋三十萬言,章太炎為之序。出版後風行海內外,南洋、美洲各地華僑幾於家喻戶曉,且有編作戲劇者,其發揮種族觀念之影響,可謂至且巨」(註二)。

   一九O五年,他在廣州《時事畫報》推出四十四回長篇小說《廿載繁華夢》,由嶺南派著名畫家高劍父、潘達微等繪配插圖。此書主角周庸祐影射廣東大買辦周東生,作者以周氏的暴發至敗落為主幹線索,以甲午、戊戍、庚子等重大事件為背景,集中描述帝國主義的侵略和晚清政治的黑暗腐朽,揭露官商勾結窮奢極欲,旨在宣傳反清革命。馮自由稱頌此書「繪聲繪影,極盡能事,大受社會欣賞,在清季出版之社會小說名著中,此書實為巨擘」(註三)。
   一九O六年九月起,他在《少年報》連載小說《宦海冤魂》;翌年六月將該十說擴充為卅二回長篇小說《宦海潮》,發表於香港《中外小說林》旬刊。小說前半部寫張任磐(影射張蔭桓)由市井無賴爬上出使三國大臣的發跡過程,表現滿清各級官吏無知昏聵;後半部寫張氏出使美國的經歷,用西方物質文明、開明政體對比中國貧窮落後、封建專制,意在宣傳反滿革命。作者自述:「是書無一事無來歷,或得耳聞,或本目睹,或向者發現於新聞社會者。其餘點染,出使外洋事跡,則取材於張氏原著日記、書本為多」。
   一九O八年九月,為了批駁君主立憲等保皇思潮,他在日本東京推出長篇小說《大馬扁》,揭露「康聖人」原來是個妄自尊大、貪財好色、忘恩負義的大騙子。從陳少白、曾克耑以及康有為二媳龐連的回憶錄來看,黃世仲筆下的康有為基本上符合原型,故評論家錢杏說:「抨擊保皇黨的《大馬扁》在當時收到了很大的政治宣傳效果;從藝術造詣上說,也是放之晚清第一線作品而無愧色的(註四)」,後又說「所以這樣抨擊康有為,目的是為民主革命運動剷除絆腳石,廓清道路……他是為著種族革命的利益而作此(註五)」。
   一九O九年冬,香港《實報》出版黃著《宦海升沉錄》,背景自甲午戰爭前後至光緒慈禧逝世十數年大事,如中日戰爭、百日維新、義和團之變、中俄糾紛、向英借款等,從中描述袁世凱青雲直上至被迫下野,重點突出滿漢之爭,藉以鼓動讀者的革命情緒,從漢族大官被冤殺被罷斥的惋惜與憤懣,證明國事之不可為,唯有排滿革命,才是真正的出路。
   一九O七年九月,他在《時事畫報》連載紀實小說《黨人碑》,敘述原武(影射孫中山)與友人陳虞(陳少白)、楊文(楊衢雲)等在香港組織興中會總部並籌劃乙未年廣州起義以及事敗後陸皓東等黨人英勇就義,對比康有為一夥貪圖功名、鑽營謀官等卑污嘴臉,愛憎極為分明。這是中國近代史上第一部為孫中山等革命黨人樹碑立傳的長篇小說。倘以報導乙未廣州起義事跡而言,比諸鄧慕韓撰寫〈乙未廣州革命始末記〉及鄒魯撰〈乙未廣州之役〉都早了十二年。
   一九O九年,他在廣州《南越報》連載時事小說《朝鮮血》十六章,以朝鮮志士安重根刺殺日本首相伊藤博文一事,推論「今後乃知二十世紀之民氣,雖亡國遺裔,而終不可輕視也」,此書對革命黨人一年後發動黃花崗起義產生過相當大的思想影響。
   一九一O年九月,他在廣州《南越報》連載時事小說《十日建國志》,描述葡萄牙共和黨首領布勒格「以草澤英雄憤然肩國家之重任」,舉義兵攻佔王宮推翻專制王朝,建立共和政府,歌頌了「為自由而死,為國民而死」的革命英雄,鼓動國人效法葡國共和黨人,起來推翻滿清專制統治。
   一九一一年六月十四日,他在《南越報》連載近事小說《五日風聲》,以親身親歷紀述驚天地、泣鬼神的廣州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役,包括、籌備、發難、戰鬥、失敗、被捕、逃亡、逼供,種種細節如對白、服飾、時間、金錢等數字均在。這篇「反清思想非常鮮明的作品,要在滿清統治下的廣州發表,且連載五十七日,故以一種貌似客觀的新聞紀事形式作偽裝,語言簡樸,文風激昂,是為中國最早的報告文學作品。(註六) 」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九日(廣東反正前三日),在新創刊的《新漢日報》推出小說《新漢建國志》,將辛亥前二十年中革命黨人的奮鬥史,原原本本,據實詳敘,俾成信史。作者以報社總司理名義刊佈預告曰:「凡我同胞,留心國事者,皆當各手一篇。則於新漢建國源流,自不至數典忘祖」。
   黃世仲在旅港八年間,連續發表二十部以上小說,竭力鼓吹反滿革命,是同他本身從事的新聞工作分不開的。一九O三年他從南洋回港,以尢列介紹,入興中會機關報《中國日報》,歷任記者、編輯和主筆,與鄭貫公並肩戰鬥,成為「興中會後期及同盟會時代華南進步報人中之兩員闖將(註七)。」
   一九O四年一月《世界公益報》創刊,他應主編鄭貫公聘,轉入該報任主筆,一度接手編務,公開號召「變專制為共和,變滿清為皇漢」、「投袂而起,光復中國」,因而被馮自由稱為「香港革命黨報之第二家」。後因排刊揚州十日記歌謠,報社東主以過於激烈請略變宗旨,他又與鄭貫公共進退,於同年三月卅一日隨貫公創刊《廣東日報》,繼續鼓吹革命。翌年報社易主,六月復與貫公創辦香港第一張小報《唯一趣報有所謂》,言論果敢,宗旨專一,「一紙風行,為省港各報之冠」。在短短兩年間,鄭黃二人合辦三家報紙,聲譽與銷路駸駸淩駕中國日報,有後來居上之勢。這三家報紙文字通俗,副刊活潑,其粵謳、南音等民間說唱文學以及詩詞散文很能引人入勝,「發揚民族主義,不亞於中國報,一時革命派報紙之聲勢為之大張(註八)」。
   一九O六年四月,鄭貫公遽逝,黃世仲獨樹一幟,創刊《少年報》,自任總編輯。次年十二月創辦《社會公報》。一九O九年六月,《南越報》在廣州創刊,黃世仲等同盟會員任編撰人。一九一二年十一月九日,廣東獨立前三日,他在香港創辦《新漢日報》,任總司理,創刊號登載了武昌起義後的民國軍事記以及孫中山、黃興、黃花崗烈士的照片。
   在雜誌方面,一九O六年九月、一九O七年五月、一九O八年二月黃伯耀、黃世仲昆仲與歐博明先後創辦了《粵東小說林》、《廣東白話報》旬刊和《嶺南白話雜誌》週刊;一九O七年六月,黃氏昆仲創辦《中外小說林》,同年十二月改名《繪圖中外小說林》,擔任主編。黃世仲在這些報刊發表了大批政論文章,批駁康有為保皇主張,支持留日學生的愛國行逕,鼓吹拒俄運動、反對美國迫害華工、要求收回路礦權益、禁煙禁賭反苛捐雜稅等等。其中最膾炙人口的乃是一九O三年刊於《中國日報》的三萬餘言長文《辨康有為政見書》,還印成小冊子分送海外各埠,內有康「欲以唇槍舌劍,對敵風潮,借胡清之劍印,以誅盡漢種之頭顱」等語,痛快淋漓,氣勢磅礡,從此黃世仲聲名大振。其他如〈粵漢地界之轇輵〉、〈香江樓賦仿阿房宮賦〉等,或暴露清廷割地賣國,或揭示官吏之驕奢淫佚,篇篇都擲地作金石聲。最大快人心的是,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六日他在《世界公益報》上以頭條報導「指看京陷帝崩,武昌起義成功」,不少報紙轉載。廣東清吏見報後咸以為北京失守宣統駕崩,粵督張鳴岐挂印逃往香港,水師提督李準被迫宣佈獨立,各縣次第響應,廣東全省宣告光復。同一個李準,在八個月前率部血腥鎮壓黃花崗起義,還親自鞫訊林覺民等烈士;忽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不能不歸功於黃世仲的心理戰、宣傳戰攻勢奏效。廣州兵不血刃反正,大大減少了軍民同胞的傷亡以及財物損失。
   黃世仲是文武雙全的革命者。一九O一年,他由尢列介紹,在吉隆坡加入興中會分支機搆中和堂。一九O五年十月,中山先生乘法輪赴越南西貢,舟過香港,馮自由偕陳少白、黃世仲等人登輪晉謁,即由中山先生主持同盟會宣誓式,令陳黃等人一一舉手加盟,「眾舉陳少白為會長,馮自由為書記,黃世仲為交際。香港分會向例須兼理西南各省之軍務常務及南洋美洲各地之交通事務,故分會長一職極為重要(註九)」
   一九O六年馮自由繼任分會會長,「黃世仲復被選為庶務員,於會黨運動及文字宣傳,至為盡力(註十)」。按同盟會會章規定「庶務部職權最重要,總理他適時,以庶務總幹事代行一切」。一九O七年所發難諸役,如潮州黃岡之役、七女湖之役、防城欽州之役、鎮南關之役,除防城義師是中山先生親自策動外,餘皆由香港同盟會直接指揮。一九O八年改選,黃續任庶務,欽廉河口諸役失利之革命黨人,多由越南政府驅逐出境,其流亡至香港諸義士均分駐中國日報社或各招待所,各該舟車旅費給養撫恤招待事宜均由黃世仲參與辦理。早在一九O四年,湖南哥老會首領秦力山至港,寓中國報,日與陳少白、鄭貫公、黃世仲等謀,欲運動駐粵湘籍防軍反正,嘗往來廣州三次。是年十二月秦被清提督李準派兵搜索,狼狽逃港。翌年春,秦氏由世仲介紹,到新加坡投奔反清志士陳楚楠(註十一)。所以,港人有志者,日至報社探候萍禮諸役捷音,門庭若市,世仲也隨之積累了不少寫作素材。一九O九年同盟會增設南方支部,承辦西南各省之黨務軍務。一九一一年五月十八日,即黃花崗起義的七週後,黃世仲便在廣州《南越報》上發表報告文學作品《五日風聲》,對此役作了全方位的描述,蓋因他是起義的「直接策劃者和參加者,失敗後又冒險留在廣州觀察事態變化,就具有別人所不能替代的身臨目睹的有利條件,使作品更加真實感人(註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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