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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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博中的上海人

一,爱党翻箱倒柜,终于在箱底掏出一只盒子。盒子上不但裹着一层厚布,还密密匝匝地缠满麻绳,活像被绑缚刑场的阿Q。

   

    解开麻绳打开盒盖,一道金光银波把房间照的透亮。爱党屏住呼吸捏紧拳,紧张地看着这些金器。她恍惚又惶惑地揉着眼:在万恶的旧社会,一个小脚女人,加失业,加文盲,加病病歪歪,加半打儿女,居然还能攒下一盒首饰?在幸福的新社会,一个大脚女人,加职业,加文凭,加健壮如牛,加独儿一个,居然一贫如洗外加一屁股债。都说新旧社会二重天,果然是新旧社会二重天。

   

    “漏水了!漏水了!”男人嘶哑地嚷着。爱党扔了首饰盒奔出去,只见天井的天花板咧开一道口子,雨水哗哗,雨水四溅,整一个室内的尼加拉大瀑布。

   

    “天呐!”她尖叫一声水里冲去。一扬手,撒下一排锅盆碗瓢,一蹬腿,水桶依次排列。一张张写着公式和单词的纸,如无根的萍在水中沉沉浮浮,飘飘荡荡。她顾不得扛被褥卷衣物,全身心地朝纸扑去。

   

    儿子红着眼,死死地凝视这些纸。突然他跳起来,一脚踢开锅盆碗瓢,仰头站在瀑布下,任凭雨打水浇。

   

    “快捡纸!快捡纸!”她气急败坏地嚷着。儿子如激流中的铁柱,巍然不动。

   

    “爱党……爱党!”

   

    “怎么了?”她扛了被褥朝房间冲。劈面就看见一双眸子,一双凄怯凄惨的眸子。她扔了被褥掀起床单,床单中央耸立着一滩金黄色的屎。

   

    “我……”丈夫呐呐着垂下眼帘。“我又弄脏了床单。

   

    “没……事!”

   

    “我对不起你……”丈夫不停地眨眼,终于眨出半颗残泪。爱党心酸地转过头,抹去他眼角的泪花,也抹去自己眼角的泪花。

   

    雨还在下,艳阳却撩起了面纱。半阴半阳的黄梅天就像她的心情:绝望中孕育希望,阴霾中渴望太阳。‘子规半夜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是她的信念;‘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是她的格言。还有嘛?有!守寒窑18年宝钏熬出头;取西经81难唐僧结正果;六次五败鉴真东渡始成功;三十余载霞客游记名天下……

   

    电话响了。接了电话后,她怀着憧憬带着激动,小鹿般欢快地奔到居委会。

   

    “你的工作……有一些调整。”黄书记皮笑肉不笑地端上一杯茶。

   

    “党叫干啥就干啥!”爱党把胸脯拍的‘啪啪啪’!

   

    “从明天起,你只负责小区的保洁,主任一职我先兼。”

   

    “哦!“

   

    “有想法?“书记的笑眯眯地问。

   

    “接受领导分配也接受组织考验。”爱党一脸灿烂。“我认购四张世博门票。”

   

    “你要考虑……你家的经济情况。”

   

    “我要拿出实际行动来支持上海的世博会。”爱党一甩短头。这是江姐的动作,小铁梅的造型,张海迪的特写,宋祖英的亮相--这是所有中国女英雄有特色的动作。

   

    爱党拉了短凳,坐到男人身边喂他吃饭。男人的饭还没到嘴,大便又一次涌出肛门。“我……”男人怯怯地看着她。她心酸地转过眼,免得和那双眸子撞车。那双眸子是一口枯井,一眼望不到头的枯井。潮湿,泥泞,黑暗,暗的看不到东南西北;自责,愧疚,怨哀,哀的分不清地狱人间。爱党在枯井里跋涉,他在枯井里挣扎,怎一个‘愁’字了得?怎一个‘愁’字了结?

   

    父亲的痛母亲的痛,儿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为了减轻全家之痛,儿子捐出了做家教的钱,让母亲给父亲买纸尿布。一张尿布二块五,五张尿布就是一天的伙食费,一月的尿布费是她半月的工资。现在她最大的美梦,不是把帝国主义反动派赶进东海,而是上帝把压在她头上的穷山赶进东海;现在她最大的希望不是去解放台湾人民,而是能把每一分钱劈成若干若干爿。

   

    中国人斗了一辈子,和天斗,和地斗,和人斗,却不和‘穷’斗。究竟‘穷’跟着‘斗’,还是‘斗’跟着‘穷’?这‘穷和斗’连体基因,难道是中国人永远的条形码?这想法惊鸿一瞥后,马上被爱党自律了,或者说是掐灭了。“这是邪教异说!”

   

    爱党最爱看新闻联播,播音员的每句话都是天籁之声;爱党最喜欢看人民日报,白纸黑字绝对是字字珠玑。这局面维稳了半世纪,却在狂热地看春晚时有了‘颠覆’。那个以‘二人转‘而转成戏霸的老男人,不但在舞台上模仿偏瘫者的走路姿势,还导演了‘不差钱’的小品。“中国人不差钱?这谎言可以进吉尼斯大全了。”爱党冲屏幕愤怒地嚷着。话一出口就有了后怕,有了反省,有了否定,有了颠覆。上班后她赶紧向书记汇报自己被反华势力腐蚀的全过程。在汇报的全过程中,充满了大分贝的痛心疾首,并伴有捶胸顿足的肢体语言。

   

    她放下碗,为男人换裤子。她发现,男人已有了褥疮,身体也散发出阵阵异味。‘异’可是维稳大忌。她一横心,一使劲,把男人拖进浴缸。她想放一缸热腾腾的水,让男人在热水中关节松弛,肌肤舒展,四肢温暖。但是,一缸热腾腾的水是什么概念?

   

    是的,中国是有‘水立方’。但这是给外国人看的,给有钱人耍的,给贪官泡澡的。‘水立方’对百姓来说,是鼻子上的肉,闻得到,吃不着。她只得在浴缸里放了张椅子,扶着男人坐上去,打开龙头旋即又关。她把男人死狗一样拖出浴缸,又在椅子下增设大盆一只。这样,洗澡水就能反复使用,重复使用。

   

    她脱下外衣,仅剩下破又烂的三点式。她不喜欢炫耀三围,更不愿在偏瘫者面前展示胴体美。但为了节省水,只能比基尼登场。男人二进二出浴缸,让她大汗淋漓。一辈子她没尝过‘桑拿’味,现在总算尝到了。她用大腿顶着男人后背,侧着身子弯下头为他打肥皂。

   

    男人如‘不倒翁’来来回回地晃,晃着晃着倒下了。浑身皂沫的男人,拉不起扶不正,成了不折不扣的刘阿斗。就在她随着不倒翁也倒在浴缸时,儿子回来了。猛见半裸的母亲抱着全裸的父亲,儿子惊骇的差点眼镜落地。此刻的她顾不得害羞,和儿子合力把男人抬到床上。男人身上的澡沫没擦净,闹钟响了。

   

    “今天不是星期天嘛?”儿子头也不抬。

   

    “组织的活动我不参加,岂不让人说我二面派?”

   

    “政府也是二面派,不照样骑在人民头上拉屎撒尿?“儿子冷笑着。

   

    “你疯了?”

   

    “你快去大义灭亲啊!”

   

    “你……“爱党的五官抽搐了。

   

    “今天是宣传还是义工?卧底还是巡逻?“

   

    “今天是……歌咏班活动。”

   

    “排练你的‘东方红’?”儿子冷笑着。

   

    “除了规格小一点,这就是一出‘东方红’。”爱党严肃地说。出门前,她急急忙忙用大号调羹往男人嘴里塞饭,把男人呛的白眼朝天。儿子见了,一把夺过碗,用鄙夷的眼光看着她。她一涑,又一涑。

   

    二,

   

    出门后她大步小跑,跑出一身臭汗才来到公园。离公园还有三公尺,丝竹弦乐已经飘来。她一个激灵,浑身的毛孔全张开了。“红歌啊红歌,你是我的空气我的亲娘。我爱你,就如老鼠爱大米;我爱你,就如屎壳郎爱粪团。襁褓中的摇篮曲,儿童时的催眠曲,中学时的进行曲,成人后的成长曲,应该说,这也是我大殓时的安魂曲……“她自言自语着,絮絮叨叨着。一辈子浸淫在红歌中的她,对红歌有了红瘾,有了乐此不彼,乐不思蜀,难分难解,难离难弃的瘾。

   

    波浪型的葡萄长廊上挤满了人。有的敲鼓,有的摇铃,有的吹琴,有的击打。引颈高歌的,引颈飙歌的,引颈K歌的,引来赤潮泛滥。这哪是唱歌?这是吼叫,这是发泄,这是神经质的颤栗,这是歇斯底里的呼唤。龇牙咧嘴的,挺胸凸肚的,五音不全的,委琐猥琐的,悉数登场。

   

    “爱党来一个。”一胖女飙歌飚的青筋暴跳,臭汗淋漓,终于有了让贤意。

   

    “不行!我嗓子倒了。”爱党惋惜地捏着喉咙,反复地捏,来回地捏,如‘泥人张’在捏工艺品。爱党本来有一条刮辣生脆的好嗓子,却不幸发生了‘倒嗓子’事件。

   

    五年前,被‘改革重组’一脚蹬了的丈夫去私企打工。连日加班,连年劳累终于引发了他脑溢血。虽然脑溢血发生在上班时,老板就是不承认工伤。虽然爱党也愿让丈夫开脑破膛验明正身,可没人接她这个茬。于是爱党推着轮椅中的丈夫,去找敬爱的党妈妈一吐衷肠。

   

    她寻寻觅觅,觅觅寻寻。党代表洪长青还没寻到,却被人民警察一电棍打倒。爱党脆生生地嚷着:“我叫巫爱党。我爱党,很爱党。”

   

    “啪!啪!啪!”电警棍如电蚊拍,傲人地响着。被击中咽喉的她捂着喉咙。

   

    “你这个上访的反革命。”

   

    “我18岁就入党。不信,在我胸膛上划一刀。”她嘶哑地嚷着。

   

    “巫爱党就是勿爱党,不爱党。不爱党就是反革命。”警察吼着。爱党懵了,一分钟大彻大悟。

   

    “我明天就去派出所改姓—我恨!我恨老祖宗怎么有这姓!”

   

    “改成什么姓?”警察狞笑着。

   

    “把巫改成姚。姚爱党!我的名字叫姚爱党。”虽然她叫的声嘶力竭,喉咙上还是挨了一棍。“上访的女神经。”

   

    “我不是女神经,我是姚爱党,我是姚爱党。”她再次嚷着,但声音却像被‘人肉搜索’过的官员,从此没了丹田之气。

   

    “爱党来一个!”胖女嚷着:“嘶哑不要紧,只要主义真。哑了巫爱党,自有后来人。”

   

    “对!唱不好是技巧问题,唱不唱是态度问题。”一秃顶拉起胡琴。

   

    “唱就唱!”爱党一甩头,一个正宗的丁子步,李铁梅的造型赢来喝彩一片。“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爱党,你是唱小铁梅,还是唱你自己?“胖女冷笑着。

   

    “寓情于曲,寓曲于情,寓教于乐,寓乐于教。“虽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虽声音嘶哑,却浓烈的化不开,冲不淡,百年一个苦橄榄。她如北京填鸭引颈高歌,一曲下来果然是‘埋荒匣底千年剑,吹裂人间一尺萧’。

   

    晚霞染红了天边。吼叫的嗓哑了;发泄的颈酸了;神经质的抽搐停了;歇斯底里的痉挛不起了。丑剧,终于落幕。

   

    爱党经过菜场,买了二只碎壳蛋,买了把发黄的下脚菜。到家后发现儿子躺在天井湿漉漉的床上。“工作的事有消息嘛?”

   

    “又毙了。”

   

    “子规半夜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我们要相信政府相信党。”

   

    “一个名牌高材生,竟竞争不过函授的野鸡仔?”儿子冷笑着。“株连啊!殃及啊!就因为我有个打入另册的舅舅。”

   

    “别胡说。要说株连殃及,咋还让我干居委会?我马上再写份思想汇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爱党斩钉截铁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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