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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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版高老头第四章 十字路口

天很晚了,甚至可以看到星星在眨眼,老伴收了活爬上阁楼。她盛了半碗饭,滴了几点酱油开始吃饭。桌上有一只碗,碗里有十几颗黄豆。老伴用锅盖遮上去,想了想,又放进碗橱,关上橱门。这个家,奉行的是靠山吃山:卖菜时,以下脚菜皮为菜;卖酱油时,以缸底酱油为菜。

    吃完饭,老伴就着寄生窗纳鞋底。'吱啊啊'的声音很单调,但是她的心一点也不单调。线儿长针儿密,带着希望纳鞋底。眼光沿着针线走,与其说是悲啊不如说是喜。一针针,一线线,绣出一片新天地。新天地里,有一个爱着的男人,有一个追求的希望,足也!

    “今天我卖了四大缸。”老陈兴冲冲推开门。

    “吃饭吧。”老伴打开碗橱。

    “黄豆免了,有酱油泡饭足也。”“黄豆有营养,酱油没营养。”老伴坚持着。

    “酱油也是黄豆的后代,后代前代都有营养。”

    “你一定要吃。”老伴把黄豆伴进饭里。“咦!你的新棉袄呢?”

    “我送人了。”“送给李哥?”“送给乞丐--他又老又残。”

    “棉袄用了六两棉花七尺布,里子和领子还是娘家陪嫁的布。”老伴很生气。

    “你就当棉袄还穿在我身上嘛。”

    “明天下雪怎么办?要不,把我的小花袄穿里边……你怎么了?”老伴回过头,老陈倚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

    '劈啪啪'的鞭炮响了,如柳枝爆芽,喜鹊报春。'吱',红红的高升点着,老陈一扬手臂,一声巨响,留下一地火树银花。

    “一个……二个……八个。还放?”老伴又递上一个高升。

    “放!抗战八年,我要放80个高升。”“一个高升要二个铜板呐。”“打败鬼子,这是最大的喜事。”“放吧!你高兴放多少就放多少。”“赶快买酒,今天要一醉方休。把李哥叫来,把山东妹子叫来,把邻居叫来,人越多越好,酒越多越好。”老陈手舞足蹈一派癫狂。

    “乒乓!乒乓!”一个接一个高升,震的云彩都颤抖了。

    太阳依恋着晚霞,暮色不由分说地涌上来,仁智里开始热闹了。引浆的引着炉子,走卒的买回蔬菜,当妈的抱着孩子,当二奶的完成了最后的摩登。烟飘了,勺响了,连猫狗也跟着叫起来。引浆的抱怨卖浆的艰难,走卒的感叹物价的膨胀,女人啧言世风日下,二奶唏嘘男人的花花肚肠。

    老伴踩着风火轮心如止水:板车和她不搭界,炉子和她不搭界,锅瓢和她不搭界,孩子和她不搭界。鸡飞狗跳也好,飞流短长也罢,这一切离她很远很远。

    “陈伯母还不收摊?”戴着金丝镜的王老师,夹着公文包走进弄堂。“学校已经放学。世面不稳,学生也读不进书。”

    “收摊喽!”小脚女一拐一拐地走来。“王老师,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乍暖还寒最难将息。”王老师沉重地说。“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我问你打仗,你扯什么眉头粉头的?”小脚女不耐烦地嚷着。“现在究竟谁和谁在打?”“共产党和国民党呗。”“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呢?”

    “千秋功罪,让老百姓来评说吧。”王老师一推眼镜。“这是我的法国老师说的。”

    “好好的法国不住,跑回来干吗?”小脚女抢白着。

    “老婆病了,我能不回来吗?”王老师蹙着眉。“糟糠之妻不可弃啊。”

    “酸是酸,总算是好货。”小脚女推着缝纫机就走。老伴的缝纫机,平时就寄放在前客堂。

    “王师母这二天好点吗?”老伴夹着二块招牌,跟在缝纫机后面。

    “有了起色。”“又要上课,又要照料病人,苦了你了。”

    “古人曰:富贵不能淫。再说我还没富贵呢。”王老师一推眼镜。

    “就是富贵也不许干坏事,不然砸碎你小腿。哈哈!”小脚女爽朗地笑着,三人走进13号后门。突然,一阵尖亢的哭,铺天盖地而来。

    “七嫂在哭。”老伴看着楼上。

    “整天吃香喝辣,嚎啥啊?”小脚女一撇嘴。

    “现在不是七嫂了。”二流子楼上冲下来。“她现在是七寡妇,她男人死了。”

    “胡说什么?”老伴摇着头。

    “黑心黑肺黑肚肠,囤布囤药囤粮食,可惜被金黄的炮弹击中。哈哈!”二流子狂笑着。

    “又一个家庭破碎了,孤儿寡母可怜啊。”王老师神色黯然。“打日本,这是全民抗战。可是内战,却是中国人和中国人的自相残杀。”

    “我们快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小脚女一拐一拐上了楼。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王老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桌上放着一排排饺子,如美女撅起的鼓唇,如汉子饱满的肌腱。炉火通红,窜着火苗,沸腾的水,顶着锅盖上下起舞。

    自从小脚女嫁给大脚丫后,仁智里就香飘四季。男人在码头上出大力,她在家里整面食。醋辣蒜姜轮番上阵,饺子馄饨每天变化。有钱时,楼上楼下清一色炸酱面;无钱时,碎苞米熬一大锅稀粥。一无所有不假,了无牵挂是真。穷是穷,穷夫妻是一对神仙伴侣。

    “干哥怎么还不回来?”小脚女用勺子敲着碗。

    “不到天黑,他不会回来。”老伴就着炉子纳鞋底。

    “你们二个过的是啥日子?不点灯,不炒菜,摸黑吃饭;不抽烟,不喝酒,光喝生水。”

    “横批是'如此生活'。”王老师摇头晃脑。“这是你们真实生活的写照。”

    “失礼了!”老陈笑吟吟走进来。

    “鄙人的肚皮,已经贴成一张皮了。”王老师一推眼镜。小脚女赶紧把饺子朝锅里推。“好香啊!”老陈嗅着鼻子。“这碗给王师母,这碗给七嫂,这碗端给老哥。”小脚女一边盛水饺一边嘱咐。

    “这水饺真好吃啊!”老陈大口吃着。

    “老妹问你一句话。你不吃不喝不置房子不留种,究竟为啥?”小脚女锅盖一扔双手叉腰。

    “等仗打完再说吧。”

    “房子可以等,肚子不能等。过了播种期,想播也播不上。看!我们的种已经在这了。”小脚女自豪地拍着肚子。“可你的种呢?”

    “快了!”老陈朝老伴一挤眼。

    “谢谢你们的饺子。”七嫂一身素服站在门外。“我不进来,裁缝钱给陈师母。”

    “楼上楼下要啥钱?”老陈把钱推过去。

    “不行!做孝衣的钱一定要给。”七嫂坚持着。

    “我来做裁判。”王老师站起来。“迪格钞票么哈呼。”

    “合伙?这是裁缝钱为什么要合伙?”七嫂急了。

    “我说的哈呼是英文单词,也就是1/2的意思。”

    “假文酸醋。”小脚女夺过钱抽出二张,剩下的钱推给七嫂。“你真要还,等你儿子长大后还吧。”

    “你们全是好人啊。”七嫂感动地说。

    天上的飞机一天比一天多,隆隆的炮声一天比一天近,小道消息一天比一天密集。“这仗究竟要打到啥时?”小脚女把炉子拎到门口。

    “有事可以坐下来协商,中国人打中国人算什么本事?”王老师痛心疾首。

    “不得了了!苏州河里飘着许多尸体,有个大肚子女人也氽在水上,二个奶子涨成一对猪奶子。”二流子大笑着。

    “不要脸的东西!”小脚女骂着。

    “自己搂着男人快活,就不许我想女人?”

    “二流子,国难当头休得胡言乱语。”王老师很生气。

    “听说五角场死的人更多,尸体都发臭了。”老陈一脸忧心忡忡。“苏州河旁的邮政大楼成了碉堡群,子弹嗖嗖大炮况况。”

    “子弹杀的是中国人,大炮轰的也是中国人。”王老师皱着眉。“国家和国家都能谈判,中国人为什么一定要置中国人于死地?”

    “打的猛打的好,打的天翻地覆更加妙。”二流子开心地说。

    “打日本人是天理,中国人打中国人算啥本事?”山东汉愤怒地说。

    “好日子就要来到了。”二流子兴奋中带着神秘,神秘中带着激动。“共产党分田分地分银子分娘子,这娘子可是个好东西。”

    “花痴!”小脚女骂着。“男人想女人,天经地义。”二流子理直气壮地说。

    “男人要靠劳动娶女人。女人不是牲口,怎么有分配一说?”王老师气愤地说。

    “反正我就等着分女人。”二流子吹着口哨抖着腿。“共产党马上要来了。”

    “共产党来了也没你好日子过--昨天你把你妈打得好一塌糊涂,儿子打妈灭绝人性。”

    “谁让她不给我钱?”二流子说。“你聋了还是瞎了?你残了还是废了?你十个手指烂了吗?”小脚女愤怒地说。

    “我不残不废,不聋不瞎--我就等共产党给我分钱分粮分房分娘子。”二流子兴奋地舔着嘴唇。“不信走着瞧。”

    “真有这事?”七嫂惊讶地问。

    “没这好事,老百姓凭什么跟着共产党打老蒋?”二流子更得意了。

    “我的钱我的地凭什么让你们分?天下哪有这等荒唐事?”老陈大笑。

    “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二流子胸有成竹。“不信问山东汉。”

    “怎么说?”众人异口同声地问。

    “……共产党打到山东,父亲来信说家里分到一亩地,十吊钱。”

    “这么说是真的?”众人大惊。

    “打土豪分田地,分了田地分娘子,分了娘子睡娘子。”二流子的眼,无所顾忌地停在七嫂胸脯上。

    “真不要脸。”

    “脸是什么?不就一张皮。”二流子一翻白眼。

    “古人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王老师恳切地说。

    “咚咚锵!打土豪分田地,分浮产分娘子。咚咚锵!分了娘子进洞房,进了洞房抱上床,脱光衣裳我就上……”二流子正唱着,头上飞来一发炮弹。他一个倒吃屎朝门里扑去。众人急忙涌进了13号后门。

    老陈关上门,掏出一条金项链。昏暗的屋子顿时亮堂。“盛世置地,乱世置黄金。这个局势吃不准啊。”

    “我们走还是留?”老伴急切地问。

    “山东汉让我去台湾,他说老家的地主都毙了。可李弟不让我走。”

    “只有李哥,哪来李弟?”“李弟是李哥的表弟,就是厂里的搬运工。”

    “他不是好鸟。不但好吃懒做,一双眼睛整天贼溜溜转。“老伴摇着头。”他的话不能听。

    “走也难来留也难-这厂子是我多年的心血。你明天跟我去厂子,能整理的先整理,能打包的先打包,我们要一颗红心,二种准备。”

    “陈老伯在家吗?”接着一个人影闪进来。

    “……原来是李弟。快坐,不然和天花板碰头了。”老陈话没说完,李弟捂住头叫起来。

    “对不起啊!”

    “你只是对不起自己。咋住这样的狗窝?”李弟环视四周。

    “你咋这样说话?我们是人不是狗。”老伴生气地转过身。

    “我这人就是嘴臭。来!我们喝一盅。”李弟从怀里掏出一瓶酒,又掏出几包卤菜。

    “我不会喝酒。”老陈冷淡地说。

    “你是说,你这辈子没喝过酒?”

    “只有唯一的一次:庆祝抗战胜利。”

    “那次值的庆祝,今天不值得庆祝?告诉你,你快成为社会栋梁民族精英了。”

    “封这么多头衔给我?”老陈笑了。

    “不是我封的,是共产党封的。”

    “我连共产党长的怎么样都不知道,他咋就封我?”

    “国民党已经崩溃,共产党马上进城。”李弟一擂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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