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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跃进亲历者忆饿死人人吃人惨状

大饥荒纪实之一:
   依娃:大锅(公共大食堂)害死多少人?
   
   受访人:潘永修,64岁, 山东省郓城县杨庄集镇潘庄村人
   时间:2012年5月10日

   采访形式:电话
   大饥荒饿死人: 祖母,潘康氏,终年79岁,山东郓城县杨庄集镇潘庄人,饿死;
   父亲,潘XX,终年49岁,山东郓城县杨庄集镇潘庄人,饿死;
   大姑,潘吴氏,终年59岁,郓城县杨庄集镇辛集村人,饿死;
   潘玉山,终年40岁左右,山东郓城县潘庄村人,饿死;
   潘永河,终年50岁左右,山东郓城县杨庄集镇潘庄村人,饿死;
   王慎义,终年60岁,郓城县潘渡镇王屯村人入赘潘庄村,饿死;
   
   依:潘永修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空闲,给我说说你在大饥荒中的经历?
   
   潘:好吧,现在没有事,我说到那里算那里吧。
   
   依:我是没经历过的人。国内这么多年,根本就没有人敢写这个东西,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就是一无所知,对你们经历的一代来说简直是一场恶梦,怎么能忍受这么多年?你随便讲,凡是你记忆中的,随便讲就好了。
   
   潘: 好的。我的老家在山东省郓城县杨庄集镇潘庄村,那时候属于杨庄集人民公社李垓大队,因为是六个村庄合建的,所以又叫“六一大队”。到了59年,李垓六一大 队解体,我们村独立,成为潘庄大队。仅有两个生产小队,分为一队二队,也称为西队东队。我们家在村子西半部,属于西队。那时全村大约有五百多口人 。
   
   我 是普通农民家的孩子,1948年出生。五八年的时候,我刚满十岁,能记得好多事情了。当时,我在李垓村上小学三年纪。五九年到六一年的三年大饥荒,一直被 称为“三年自然灾害”,那是政府推脱责任,把罪过推到大自然身上。其实,那是胡说八道。我们山东及中原地带,那几年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的自然灾害。除非 六二年秋天有过一次涝灾,但那已是大饥荒之后的国民经济恢复时期,跟三年大饥荒没有关系。我记的五八年那一年,风调雨顺,什么灾害都没有。我们那里收成很 好。首先,小麦是大丰收,因为那时还没成立人民公社,当时叫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自收自吃。所以群众的生产积极性还是高的。但是收获了以后,到了农历六月 初就嚷嚷着要归大锅、吃大食堂了,从那时起,人们都一反勤俭节约的好传统,家家户户都飞吃海喝,把家里的好粮食都吃光了。到了七月中旬,果真要归大锅了, 预先在村前一个废弃不用的车屋里盘了两口大锅,蒸了两锅白馒头,家家户户按人头去领,小孩一个,大人两到三个,炒的豆角黄瓜,还有肉,用小盆去端。那馒头 个儿还挺大,领的菜也不少,一家人吃不了。大伙子都很高兴。接着第二天就把家家户户的大锅小锅都揭了,上交到李垓大园里(原先六一大队的办公处)后来不久 就全砸烂去大炼钢铁了。与揭锅同时,把群众家里所有的粮食、面粉但凡能吃的,都收缴起来,集中到生产小队仓库里。起初还过过秤,记记账,后来干脆一伙端, 有多少收多少。说是要实现共产主义了,从此都实行公有制了,饭尽吃,物尽用。那时,一开头也的确是饭尽着吃,物尽着用,大吃二喝炒豆芽,啥好吃,就吃啥。 没有多少天就把仓库里的小麦面吃光了。剩下一点留种子的,就不敢再吃了。然后高粱下来就吃高粱面,豆子下来就吃豆面。高粱、豆子吃完了,就吃地瓜。我记得 到八月十五中秋节,队里就已经没有多少粮食面了,大伙房里一天三顿煮地瓜。刚刨的地瓜不甜,不好吃,吃多了胀肚子,还烧心。尤其是老人、小孩更受不了。伙 房里就把鲜地瓜切成块,再摊到碾盘上轧碎,加上点面粉和成团,捏成窝窝头,蒸了吃。也不好吃,甚至比鲜地瓜还难吃,但吃下去不那么烧心了。在这期间,浪费 现象非常严重,成筐成篮吃剩的地瓜倒到粪坑里,白白烂掉。没人管没人问,大家都认为:上级既然叫归大锅,国家就得有吃不完的粮食。个别有头脑的人虽然也疑 虑重重,觉得这样子下去,将来会出大问题。但也就是心里怀疑而已,谁也不敢说出来。一旦说出来,就是右派,就是反革命分子。就这样一直吃到十月里,鲜地瓜 没有了,就开始吃又黑又臭的地瓜干了。到了阳历年(那时我们都搬家到明楼去住),队里连地瓜干也没有了,就吃胡萝卜。过了阳历年以后,各地各村的仓库里能 吃的东西都没有了,大食堂只好就关门了,当初红红火火的大食堂连烟也冒不出来的时候,大小队的干部一个个像煞了气的皮球,一点积极性也没有了。他们虽然当 干部,其实家里也没存下什么粮食,即使生产队里剩下一点残渣余孽,他们偷偷私分一点,偷偷吃一点,也是很不光彩的事。
   
   从一九五九年元旦那天开始,所谓的三年的大饥荒就正式拉开了序幕。
   
   我 们家是中农,入农业合作社的时候,我家本来有一头牛,我父亲看着集市上牲口便宜,就又买了一头牝牛。买牛那天,我母亲报怨说:“都要入社了,你还买头牛干 什么?”我父亲说:“太贱了,光想买。”所以到入社的时候,我家投进去两头牛,一辆大车,一个打麦场,一个车屋,把一个中农的全部家当就都投进去了。那时 候,我哥哥正上小学六年级,就要考初中了,因为生产队里缺少一个会计,我哥哥就在我父亲动员下,没再升学,回家来当会计。到了五八年吃大锅的时候,因为我 父亲表现积极,当了个生产队里的保管员。保管什么?就是从群众手里收缴的粮食、农具什么的,都放在一个很大的仓库里,让我父亲拿着钥匙,成了队里的大保 管。所以,在我父亲的带动下,我们全家积极性特别高,我母亲把我们家所有的粮食都缴到队里去,就连喂鸡鸭的那些糁子、麸子都送到牛屋里当饲料了,交完后, 我们家真的是一无所有了。人人都以为就要到共产主义了,过上好日子了。所以到了五九年春天,我们家饿得最惨。
   
   依:那时候入大食堂是自愿的,还是强迫的?
   
   潘: 哎呀,这个,怎么说呢?说自愿,根本不可能。谁愿意把自家的粮食缴上去搞共产?那时候,都是听信了上级的宣传。说什么快到共产主义了,楼上楼下、电灯电 话,这些高调唱得人们冲昏了头脑,人人也就以为共产主义真的快来了,也就把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粮食不当回事了。如果没有这样的思想,就不会把自家的粮食全 缴上去,五八年秋天收割时也就不会有那么大的浪费。你想想,你把粮食都糟蹋了,浪费了,你下一步吃什么?那时,人的头脑都发昏,都想着国家有的是粮食,吃 不了。队里仓库里吃完了,还有国家呢,到时国家会给的。结果并不是那么回事。所以,大饥荒饿死人就是必然的了。
   
   其实,五九年春天 我们村里就陆陆续续饿死人了。不过还不多。五九年夏天,我哥哥从徐州6057部队回来探亲,看到人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的样子,很惊讶,心里也很难过。回部队 的时候,反复嘱咐,千万要照顾好我奶奶和我父亲。但是到了六零年冬天,我奶奶还是被饿死了。我奶奶是我们家的第一个。然后,到了六一年的春天,我嫁出去的 大姑也饿死了。大姑是第二个。到了六一年底,农历的腊月初十,我父亲也饿死了,那年父亲才四十九岁。我们家饿死了三口人。
   
   依:公共食堂关闭后,家里又没有粮食吃,你们是怎么度过灾荒呢?都吃了些什么呢?
   
   潘: 第一个饿死的是我奶奶,五八年住在敬老院。敬老院到了五九年的夏天就解散了,就各人回到各人家里去。当时粮食就是分一点吃一点,也不是分,就是在大食堂 里,把麦子磨成面,蒸成小窝头小馒头,每天中午每人就发给那么一个,二两重,这就是一天的口粮,就中午这么一顿。当然吃不饱,一天一个小馒头怎么能吃饱? 所以把这个馒头领回来以后,已经是熟的了,还要再做一次,把它搓碎,切成片,剁碎,拌上野菜,重新再在锅里面蒸,蒸出来吃,就是为了加入野菜、增加分量, 为了把肚子填饱。一个小馒头,二两面一天,谁能吃饱?
   
   我那时候已经不上学了,村里的孩子都不上学了,肚子饿得没法去,都去找野 菜。我们村东头是一个大洼,我们叫它李垓大洼。早春二月,大洼里率先长出萋萋菜。萋萋菜叶子上有刺,扎手,平时我们割草,都不愿意割它,就是因为它扎手。 每天队长带领我们几十号人,早早去挖,然后称出重量,收起来,让专门的人担着挑子回村,送到大锅上,赶紧洗、剁、和面、蒸熟了,先派人给我们送到地里来。 然后,剩下的再发给社员。那时候我们已经饿得什么都不能干了,就躺在地里等那个菜窝头。拿到的窝头五分之三或者五分之四都是萋萋菜,只有很少的一点面粉, 差不多是个绿菜疙瘩。就那样也吃得很香甜,狼吞虎咽。因为太饿了,吃什么都香。那时候,我们都知道萋萋菜有止血功能,农民在地里干活弄破了手呀脚呀什么 的,拔一棵萋萋菜,用手搓一搓,弄碎敷在伤口上立马就能止住血。所以那时我们很担心,吃萋萋菜多了,人身上的血肯定就少了,是不是会贫血?但这些担心也顾 不上了,先填饱肚子要紧。初春时节,别的野菜也没有,萋萋芽出来得最早,我们只好吃那个萋萋菜。孩子们挖这么一天野菜,除了在家里正常的一个窝头外,我们 在地里干活的可以多领一个,干一天,就是为了多吃这一点。
   
   我记得,除了萋萋菜,还有杨巴狗,就是杨树上的杨花,我们叫它杨巴狗。 它出来的最早,它出来的时候就是春天的第一个信息,其他什么树还没有发芽。在那之前,我也没有吃过,不知道杨八狗是能吃的。我奶奶是穷苦出身,她知道杨巴 狗能吃,就对我说:“乖,去,赶快把杨巴狗扫回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我们村杨树很多,我们家就有一个很大的杨树林,奶奶让我去把杨巴狗都扫起来,拿回 家,说她有办法。我就扫了很多很多的杨巴狗,一趟一趟地往家送,我奶奶把杨巴狗用一个大盆泡起来,用冰凉的井水泡,大概泡个一天一夜,其间不断地搅和搅 和,把杨巴狗上的毛都泡掉了,最后剩下的是那种黄色的丝丝儿,像麻绳似的。奶奶像宝贝一样放在案板上,用刀先剁碎了,如果有面粉就用面粉粘成团,没有面粉 就用榆树皮粉粘,然后蒸熟了吃。
   
   榆树皮粉就是把榆树皮外面硬的那层削去,只用里面白色的那个嫩皮,就是树干和外皮之间的那一层, 然后切碎,晒干,放在石磨上磨,或在碾上轧,然后用筛子筛出面来。筛出来的叫榆皮粉,味道有点儿甜,有点滑润,就那样和杨巴狗掺在一起蒸熟了吃,有好多天 就吃那个。当然不怎么好吃,但是没有办法,也得吃,总比饿着肚子强呀。
   
   再一个,是五八年秋天浪费掉的那些地瓜。这些地瓜分为好几 种,先是吃烂在地里的。前边我不是说过吗?五八年秋收的时候,壮劳力都抽调到田里深翻土地,据说:地能挖多深,小麦的根系就能往下扎多深,产量就可以成倍 增长。还有的去修建水库,叫什么青年突击队。我姐姐就被编在青年突击队里,去二三百里外的曹县挖河。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幼在村里搞秋收。我记得:那年的豆 子、谷子、高粱什么的,成熟以后,根本就没认真收割。有的即使割下来了,也就原样一堆一堆码在地里,好长时间不往村里运。当然也没人去拿,那时候伙房里发 的还吃不了呢,是不会有人去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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