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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之谷》长篇小说节选之五

那时候,全国解放不久,我收到上级调令,从部队转入地方,来到本市主持公安工作。那位领导对我说,为了保住新生的红色政权,我们必须严厉镇压反革命。那些不拥护红色政权的地主、资本家、商人,知识分子、学生、以及潜伏在人民群众中的国民党特务等等都是镇压的对象。
   “同志,你肩负着保卫新生红色政权的历史使命。为了打下这红色江山,我们有多少同志战死沙场。现在我们刚刚夺得了政权,这红色政权来之不易啊。现在,敌对势力还很顽固,亡我之心不死,你的任务是异常艰巨的。”
   我听着这位领导的讲话,眼前闪现出攻打这座古城的情景。炮火轰击着古老的城墙,城内火光冲天,浓烟翻滚。敌方的火力异常凶猛,身边的战友一个一个倒下。激战三天三夜,才攻下了这座古城。那原本完整的明代城墙被我军强大的炮火削去了一半。我们攻入城内后,看到许多古建筑与民房几乎变成了废墟,尸横遍地,恶臭熏天,看不见人影。
   “请领导放心。我们会把这些反革命分子全部彻底干净地消灭掉。”
   “那就好。时间紧迫,你现在就开始执行任务吧。”

   我接到指令后,马上开始行动,在全市范围内进行大搜捕。将那些我所怀疑的人一个个抓起来,五花大绑,游街示众后,拉到刑场枪毙了。那些日子,我几乎每天看着这些人,在我的一声令下,一排排倒在枪口下。我究竟杀过多少人?现在无从记起了。但那些人倒下的惨状,已无法从我的记忆中抹去。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不但没有被淡忘,并且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总是看见他们一个个脑袋崩裂,脑浆四溅,血水乱喷。有的面朝下伏在地上,后脑开花,一动不动;有的侧着脸,张着血嘴,翻着白眼;有的蹶着屁股,蜷缩一团,抽搐不已。这些还散发着热气的尸体,被拖进事先挖好的坑里,草草地就地掩埋了。由于枪毙的人太多,个别没有被打死的,到了天黑下来竟然又活了过来,从坟土里爬出来,鬼魅般嚎叫着,把附近的居民们吓得魂飞魄散,几天不敢出门。
   后来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又镇压了不少人。为了保住这红色的政权,我的双手一次次被鲜血染红了。
   现在我已经老了,老得也快进入坟墓了。在我快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临近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我的内心越来越充满了恐惧。我们共产党人是唯物论者,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有什么鬼神。而且我们坚信握有放在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但是,不知为什么,在我行将就木的时候,我的内心为何如此地慌恐?在青壮年时期奉为颠扑不破的真理为何到老开始怀疑了呢?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那些被我下令杀死的人,他们会对我怎样呢?还有,在搞大跃进、人民公社的时候,饿死了那么多人,这些饿死的人,他们对我这位当年的父母官又会怎样呢?还有很多很多那些冤屈而死的人,他们又会对我怎样呢?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些事情。
   这些日子,那些被杀死饿死冤屈而死的人,总在我的眼前游荡。他们有的骨瘦如柴,形同骷髅;有的浑身是血,如同血桩;有的有身无头,却能行走;有的有头无身,却能看会说……总之,一个个奇形怪状,十分骇人。一开始,他们三三两两,躲躲闪闪,只在远处逡巡,渐渐地,他们越聚越多,越走越近,最后竟然将我围堵起来。我开始还自作镇定:
   “你们这些死鬼,跑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干什么?来找你算账的。”
   “别忘了,这里可是我们共产党人的天下。”
   我想斥退他们,因为当年他们在世时一听到共产党三字,一看见我,个个噤若寒蝉。现在,他们不但不害怕,反而露出鄙夷与嘲讽的神情。
   “共产党?共产党现已是穷途末路,和你现在一个样子了,你明白吗?”
   我感到孤立无援,开始害怕起来。现在我年老力衰,手无缚鸡之力,又身边无人,是敌不过他们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撒腿便逃,但不知逃往何处。无论我逃到哪里,他们总会出现在我的面前……此时,我真正成了一只过街老鼠了。
   “我往哪儿埋呢?”他坐在破旧的沙发里,喃喃着。
   
   
   
   没有什么比现在这个时候让我更感到困惑了。这些日子,为了摸清那位女子的真实身份,我必须从头再来。我守候在与她初次相识的地方,想象着我从来不认识那位女子。我坐在小餐馆临街的窗前,一边漫不经心地喝着啤酒,一边看着窗外的行人。此情此景,与一年前和她相遇的时候完全相同,仿佛时光又倒流回来,回到从前的这一天;仿佛时光就停留在这里,不曾流逝过。更让我惊奇的是,此时此刻,我看到和一年前一样的情景: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腋下夹着公文包匆匆而过;几位少女像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过;一对情侣相拥着姗姗而过……正当我为这相似的情景感到迷惑不解时,她如一只彩蝶翩然而至。现在我很难形容当时我是多么的吃惊!我再一次冲出门去,看到整个世界变得黯然失色,只有她的身影光彩夺目。我又一次跟随着她,来到清香四溢的水果摊前,看她正在挑选着甘桔。这不仅是我,也是她最爱吃的水果。我想试探一下,看她是否认识我,便主动上前和她打招呼。
   “你好。”
   她抬起头,一看是我,脸上马上露出笑容。
   “原来是你。”她高兴地说,“来,帮我拿着,我正愁提不动它呢。”
   她把买好的一大包桔子拎到我的面前,我赶紧接手过来。
   “最近怎么样?”
   “很好。”
   “那孩子又长大一些了吧?”
   “那当然了。”她说,“你在忙什么?时长没看到你的人影了。”
   “前几天,我还去过你那里。”
   “是吗?我怎么不记的了?”
   “也许那不是你,是另一个人吧。”
   “令一个人?那里只住着我呀。”
   “她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但她不认识我。”
   “那就怪了。”她说着,抬手看了看表,“我的赶紧回去,该给孩子喂奶了。”
   我再一次跟随着她,向那条熟悉的小巷走去。我们来到门楣上贴着纸符的街门前停下来。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串钥匙,哗啦哗啦地打开。
   “进吧。”
   我一步跨了进去,急于想走进上房,看看里面的情景。屋子里,那位老人和那把安乐椅都不见了,只有婴儿床还原样地摆在那里,婴儿两手扶着护栏,坐在床里,和我第一次进这屋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还一个人住?”
   “是啊,如果你能常来,就两个人了。”
   “我是说,你没有其他亲人?比如说老爷爷……”
   “没有啊。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的亲人都死了。这个世上只剩我一个人了。当然,还有这个孩子。”
   她抱起孩子,从衣襟下掏出雪白的大乳。那孩子像头小猪仔似的在她怀里拱着吃奶。
   “可是,我前几次来时,在摆婴儿床的地方,有张安乐椅,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那孩子一边吃奶,一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
   “不可能的事。”她怀中抱着孩子,断然地说,“我没有老爷爷,只有这个宝贝儿子。”
   她喂完奶,把孩子放回婴儿床,安顿睡下。那孩子躺在婴儿床上,两只黑亮亮的眼睛透过护栏,一直在窥视着我。
   “可我前几天来时,这里只有老爷爷,根本没有孩子。而你还是一位黄花闺女,自称是那位老爷爷的孙女。”
   “我是黄花闺女,那这孩子又是谁的呢?”
   “所以,我被搞糊涂了。”
   我看见那孩子在窃笑。那种笑,不像是一个孩子的笑。我感到一阵寒噤。
   “快睡觉。”她冲着孩子说。“大人说话,你笑什么。”
   那孩子闭上眼睛,装着假寐。但脸上的笑意仍未消褪。
   “你告诉我,真的没有一位老爷爷?”
   “真的没有。”她一脸认真的样子。“你一定是在梦里看见的。”
   “也许是吧。”
   我只能这样勉强地承认,放弃了近一步的追问。不然,我会被这些事情搅得疯掉的。
   她的目光柔和而深情地凝视着我,缓缓地走过来,像件光滑绵软的貂皮大衣贴在我的身上。
   “你这人总爱做梦。而且,还分不清梦里梦外的事情。”
   “也许是吧。”
   此时,我的头脑里一片混沌,如天地初创一般。
   “我要让你看看,我是风情万种的少妇,还是蒙盹无知的少女。”她湿润的嘴唇一边在我的脖颈上游走,一边喃喃着。“我是多么地需要你,可你却属于另一个女人的。”
   我搂住她的纤腰,感受到双乳与她小腹的贴压。那是一种合二为一的十分默契的感觉。世上只有男人和女人,才能找到这种亲密无间的感觉。
   “我和你一样,多么想和你在一起。”
   我一项自视甚高,从不轻意对女子表露深情。自从认识她后,却不能自持。
   “你是我所遇到的最有魅力的女子。”
   “仅仅只是魅力吗?”
   她用她白净光滑的香腮摩挲着着我的脸。
   “也许,你才是我在世上要找的另一半。”
   “真的吗?”
   她抬起埋在我怀前的脸,深情地望着我。我用亚当第一次看到夏娃的目光看着她。因为我感到此时此刻,尤如当初上帝把夏娃带到亚当面前时的情景。我深情地回望着她,情不自禁地说出了亚当当时说出的那句话。
   “你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漾溢着无限的幸福。接着,她紧紧地贴在我的怀中,像是要钻入我的体内似的。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前,亲吻着我的每一根肋骨,说出的话含糊不清带有粘性:
   “但愿我就是你身上的那根肋骨。”
   我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她像蛇一样在我怀中疯狂地扭动着。我感到她肌肤异样的光滑与绵软,光滑与绵软的肌肤下面柔而富有弹性的肌腱,富有弹性的肌腱包裹着的刚而带韧的骨骼——她是一条蛇,一条美女蛇;她是一条鱼,一条美人鱼;她是一个精,一个迷人精;她是一个妖,一个惑人妖……我体内的欲望在急剧膨胀,意识渐渐滑入休眠状态……那个孩子呢?这个世界呢?消失了,消失了,全都消失了……
   
   
   那个人在四处游荡,像是在这茫茫人海中寻找着什么人。他似乎在这个世界上跋涉的太久了,那憔悴的身影尽显风尘中的疲惫。旷日持久的岁月在他常年奔波的身影上留下了难已磨灭的痕迹。尽管如此,你从他走路的那种坚定的脚步,就能感受到他的执着:他似乎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他仿佛是从已逝的那个时代走来,身上还穿着陈旧的长袍马袿,却早已破烂不堪,就连脚上那双鞋也是土布的,而且是手工缝制的千层底。由于天长日久,那千层底已磨得很薄很薄了,鞋前脸也开了洞,大脚趾从破洞伸了出来。更为奇怪的是,他的整个头都用一块黑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在眼睛的地方只留出一条窄窄的缝隙。没有人能说清他是从哪里来,要寻找什么人。这个人是如此的神秘,每到一处,总能引来人们好奇的目光。我的目光也被他吸引住了。这不仅仅是出于好奇,而是他的身影似曾相识。我坐在家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他从我家的门前走过。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凝视了好长时间,然后向我走来。
   “我终于找到你了。”他那捂着的嘴说话吐字不清,“我整整找了你五十多年,你让我找的好苦啊!”
   “你是谁?”我上下打量着他,问道,“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来了。”
   “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好好看看,我是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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