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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从头开步》八、游行示威

特首老人是个有副仁慈心肠的大好人,同时又是个忠心爱国热血报国的铮铮铁汉;他推出了「八万五」,又搞了个「母语教学」,都是举足轻重影响深远的伟大举措,深入探讨,便都发现是包藏着他的良苦用心的。大概是这种用心的延续吧,他最近在经济不景民不聊生的状下,又急不及待的提出「二十三条」立法,谓要通过这个立法去保障国家安全。中国那么幅员辽阔,他要香港弹丸之地去保障其安全,他是多么关注国家的安全呀!其实,中央的意图是要用这样一种「法」来控制香港人的。
   特首老人招集了一班官员来研究「二十三条」立法的事;当中当然包括了那个民建党主席田成,因为当今的田成不仅领导着有百把个党员的民建党,还是个立法会议员,又是行政会的甚么员,是特首老人班子里的首任智囊首任顾问或者要人之类,所以自然也是属于「官」范畴的了;这班官员研究的结果,只因为是保障国家安全的,便都毫无异议;而田成发表意见更是进取,要急急就立成法呢,当然谁都知道他也是非常爱国之人,是爱国红人。于是,特首老人也就命保安局长全力的去做立法工作了。
   保安局长是个中年女人,长得还算漂亮,可惜板起脸孔的时候,嘴就变扁,这扁嘴就不好看了。不幸的是,在推销「二十三条」的过程中,在面对广大市民的时候,她居然时时的板起脸孔,一张扁嘴,这就遭糕得很,人人都说她丑八婆呢。因为善良的人们看不到她那还算漂亮的一面。
   那个「逢中必反」的民王党,那个汉奸吴三桂的党主席子主金,居然又公开的跳出来,以这样那样的借口指摘「二十三条」,行其「必反」之路,公然的反对立法。汉奸吴三桂之类的冠冕,是新近才加上去的。此外,一批甚么大律师、甚么宗教人仕、甚么学联、甚么社会各阶层之类,也加入反对立法行列,成了个反对立法大合唱。
   这样,香港社会便又是各说各话吵吵嚷嚷了。

   爱国红人田成自然时时在电视新闻节目上出现,头尖嘴尖但脸带笑容,在数说「二十三条」的完满和好处,是甚么宪制或制宪,非去马不可,教导市民做为公民一份子的责任就是必须支持立法,维护国家的安全,要不然,国家就不安全了,公民就有问题了。汉奸吴三桂子主金也时时在电视新闻节目上现身,脸瘦脖子粗的,颈项青筋暴突的说「二十三条」的缺憾和错误,一俟立成了法,市民的自由和人权必定遭人随意践踏,变得毫无保障了。此外,四面英雄八方好汉三教九流牛鬼蛇神都相在电视上或在各种场合露面,切切私语念念有词的各说各理,莫衷一是。
   在电视新闻节目上经常出现的还有日老板;他猪头猪嘴说着不三不四的广东话,老是训示市民要爱国,支持「二十三条」立法就是爱国,否则,就是「反中」,就是汉奸吴三桂。
   这个时候,只有一个人泰然处之,镇定自若,每天按步就班的干他的工作,不大理会「二十三条」的争吵;他充满着胜利的信心,按既定政策办理。这个人便是特首老人。为甚么他能如此从容?因为他在立法会里撑握有民建党田成等人的票数,这些票数合共起来足以顺顺利利的通过「二十三条」立法,所以在他看来,管你吵得天翻地覆,届时在立法会里一读二读三读,举手通过,便是大功告成,何需劳神!当然,认真说起来,也不止只是他一个人如此的,田成和保安局长等人,因与他灵犀相通,自也是胜券在握的等着事成领赏的。
   香港市民看似只顾衣食注行,不大关心政治,好像只要饱肚穿暖有马跑有舞跳便已心满意足,断断不会理会他张三李四胡说八道;事实上,有些人正是这样看待香港人评估香港人的,因而有时不免要闹些笑话吃点苦头。实际上完全不是这回事,香港人的特点是在静默中观言察色,敏锐地分析事物,最终作出自已的精确的判断,在适当时机再予表达。在香港人之中,潜藏着各色各样的人物和人材,有一大群精英,香港人普遍的水平和素质并不低,勤劳拼搏和聪明灵巧兼备,不仅精于经济,也精于政治的。特别是他们之中的一些人早先是在境外经过政治运动洗礼的,是经风雨见世面的,遭受过浩劫磨难走过曲折坎坷的人生路,最终逃离当地,通过各种不同的路以致到非法的路而闯入香港,获得一安身之所,定居了下来,因而他们对政治早就抱有灵敏的感触、深刻的体会和固有的看法,他们绝对不是无动于中的。他们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迎接回归,衣袋里没有外国护照但探索着局势的发展和寻求着未来的出路,在心中默默的做这样那样的盘算,有企盼也准备奋斗取,不是阿斗不会任人摆弄;他们对「八万五」、「母语教学」等都有自已的看法,也在不同场合大声小声的作过评论。现在对「二十三条」也不例外,自是翘首特首老人,看他怎样走和走到哪里去;他们听爱国红人田成、日老板和汉奸三桂子主金的高论,看其表演,却并不受影响,自已心中自有看法想法。有人想引导控制他们,甚至恐吓威迫他们,那是太幼稚太肤浅了。
   那么,「二十三条」立法,到底立得成不成呢?这实在是要看形势是怎样的发展了。
   
   * * *
   
   对鸿运地产公司来说,刘淑媛的促出逃,是不辞而走;对木胜木放华来说,刘淑媛的忽然离去,是悔恨交集了。这对鸿运地产公司和木胜木放华都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不过,影响短暂,木胜木放华采取了措施,很快地一切便恢复正常了。不幸的是,影响深远之事倒是对着香应顺而来──因为没了刘淑媛的保护,他立时被炒而致失业了。
   香应顺困坐家中,烦燥不安,心中积郁着走投无路的悲苦,不知如何是好。香明志透过刘淑媛来保护他;刘淑媛这人不错,尽心尽力的保了他几年,使他几年来避过了一些灾劫,不致彷徨不致饿肚,料不到的是到这最后连刘淑媛也落荒而逃,厄运也随即的降临到他身上。他已经发出无数封求职信,也亲跑到许多地方去求职,可当今通街都是失业人,中学生、大学生、硕士、博士、专家和教授等等,都挤在失业行列中,人人都要吃饭人人都在求职,要找到一份职业真是谈何容易!他所做的努力最终只能令他更加的失望和凄酸,他实在已经没有甚么好指望的了。他没了工作,也就没了收入,可支出却是不能减的。他面对着年老的双亲,本就想要他们退休,在家安享晚年,可由于他不能供给他们足够的生活费用,致使老父还得时时的去找艰苦的散工来做,挣取那微薄的工薪来补贴家用,而老母也不能离弃那卑贱艰辛的清洁工,这已够使他愧疚痛心的了,现在难道连原来每月给父母那一千元的孝敬钱也要克扣下来?他不忍心!他的楼宇,每月得供款一万多元,这也是不能减的,要是断供,银行立刻来收楼,那便是前功尽废,已支付了的楼款全部化为乌有了。还有,他年老的岳父母也是连连遭劫难,也总是不能不顾的。既然如此,又该怎么办呢?毫无办法,无以决,他头痛不已!好在他还有点先见之明,与林玉贞商议达成共识,暂不生育,要不,家里再有一、两个敖敖待哺的婴孩,那就真的只好跳楼烧炭了。
   有时候,也真的祸不单行。香应顺正在彷徨无助的时候,林玉贞也出了问题──她的学校由于缩班之故,她也被列为「超额教师」了。「超额教师」实际上就是「失业教师」,只不过因为人太聪明,怕影响不好而回避「失业」两字,美其名曰「超额教师」罢了。就是说,她也失业了。好在她是个尽心尽力尽责的老师,一贯以来表现优秀,学校不忍心一脚踢开她,勉力的留下她做代课老师,暂时还不致于「全职失业」。然而,代课老师显然属于临时性,工薪减了三、四成就不要说了,就其工作也是做一天和尚打一天钟,毫无稳定保障可讲,得随时准备卷铺盖走人,可悲可叹!
   事情至此,就要看这一对夫妻如何的去共患难了!他们在香港都可算是有文化有知识的人了,为两餐一宿本应游刃有余,不想竟是沦落如斯,也不知该怨天怨地怨人还是怨自已?至于香港一般的人,其苦就更是目不忍睹了。
   这又要多谢老母亲黄引舅了。她深知香应顺和林玉贞的难处苦处,不断的思索着怎样伸出慈母之手,去扶持他们一把,只可惜她年老体衰,已是能力有限,那个老家伙也是如此这般,而香明志也只能是自已顾自已,终是积集不起力量来去偿心所愿了;不过,有一件事是她绝对做到的,那便是到月底领到那四千零元之后,去买几样好菜,做出一桌丰盛晚饭,让全家人聚集起来共享,边吃边说边笑,既享天伦之乐,又发社会牢骚,释怀之余,也振军心鼓斗志,再转战江湖,摆脱沉沦。说真的,在她看来,天下也实在没有甚么大不了的困难,不必唉声叹气!就说香应顺那层楼吧,倘没钱供了,便让人收去,再搬回这旧屋里挤,还不是一样的过,不会死人的。她真是个伟大的母亲,在关键时刻,总是起着主心骨的作用。
   这天晚上,经过精心安排,黄引舅便要香应顺和林玉贞过来老家一起吃饭了。
   一盏圆形的光管,照得厅上白亮白亮的;铺着胶布的桌上,早已摆了六大碟三大碗佳肴,鱼肉鸡鸭蒸炖炒煎甜酸苦辣样样俱全,任君品尝;全家五口人,都就了座,黄引南便举起一只手,学酒楼侍者的样儿,一抬提,口里说声「请」,请大家开始用膳。
   香伟杰看了就觉得好笑,说:「这样文明礼貌的手势,你几时学的?今晚才第一次见你使出来!」
   这一说,弄得大家都笑了。
   香明志哈哈声的说:「妈是越老越好学的,上次叫我教她学买股票,最近又叫我教她学买六合彩,迟些日子呢,还会叫我教她上大学读书哩……文明礼貌手势算甚么呀?」
   黄引舅却板起脸孔,一板正经的说:「一桌菜,还堵不住你们的嘴,拿我来开玩笑?」 香明志辩道:「妈呀,我说的是实话嘛!」
   林玉贞笑中却站在黄引舅一边,抢白了香明志两句:「妈说的也是实话嘛,用块肉堵住嘴啦!」
   只有香应顺默默的,不与说话。
   黄引舅看着,便夹了一块鸡肉放到香应顺碗里,说:「顺呀,我们吃我们的,不要理他们嘻嘻哈哈的。」
   香应顺看看香明志,有点感慨的说:「没有红酒饮了。」
   那一年,香明志有刘淑媛送的法国红酒拿出来让大家饮,同时也保住了香应顺的饭碗,而现在,是再也没有这样的红酒了,香应顺也失业了。说起来,也真令人唏嘘。
   提起红酒,香明志立时就想起刘淑媛,不知她现在是在非洲或南美洲的哪一小隅,难免心中酸楚;与此同时,他也想起了林玉洁,更是万般的心痛;他一下子的沉下脸来了。
   「唉,这个社会,真的难说了……」香明志叹了口气,说。
   提起「这个社会」,的确令人慨叹,大家都有太多的话说……
   本来不大关心社会的黄引舅,这时也憋红了脸,在喃喃的诅咒人。
   「那个特首老鬼,搞到大家没口好饭吃,正式是个衰人……我倒想到湾仔天桥底下,打他个小人!」黄引舅是真的动气了,道。
   「妈,你也骂特首了……」林玉贞望着黄引舅,说。
   「乞人憎,非骂不可呀!」黄引舅鼓起腮颊,愤慨的道。
   香伟杰放下筷子,咽下口中的食物,喝了两口汤,抹抹嘴,也开口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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