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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从头开步》五、一塌糊涂


   香港的政治气候,真有点令人迷茫。
   香明志做为区议员助理,接触政治自然多一点,感触也就比常人深刻。有些报纸,几乎天天骂民王党,那个日老板也差不多是隔些日子便上电视指着民王党骂一通,骂了「反共」,骂了「逢中必反」,又骂了那个民王党的主席子主金走狗、汉奸,因为他跑了几次美国,又见了几个美国议员,罪状严重,可就是这个子主金在这次立法会选举中,偏偏又给选上了,做了立法会议员,回到立法会里来了;同先生自然也当选了,还有一些民王党的人都当选了,都回到立法会里来了;这到底是一个甚么问题,莫不是香港人真的都「反共」,都投票给了这些「反共份子」?这是香明志百思而不得其的。当然,民建党的一些人也给选上了,那个老婆孩子移民到了外国的田成也给选上了,他们理所当然的照坐在立法会里原来的位置上,这当然是「爱国爱港」的人的胜利吧,是值得自豪的。不过,香明志总是觉得这些民建党的人不够争气,不要说主席田成把老婆孩子送到了国外,给了人话柄,而光说那个副主席在选举期间,竟被人揭出利用原来议员身份,去刮了人家六万元装进自已的衣袋,被判入班房一年,剥光了所有职务,这就够给民建党抹黑了,也让选举他们的人饱含酸溜溜的苦衷了。香明志就游离在这些事物之中,探索和思考问题。
   一天,香明志从电视上看到特首老人口颤颤的、极不情愿的宣布「八万五」不存在了。随着这一声宣布,公屋减建了,居屋停建停售了;随着这一声宣布,地产商和有楼人士高兴了,草根阶层和无楼人士愁苦了。香明志便想,是骂声把特首老人征服了,抑是大地产商例如木胜等将特首老人压垮了,因而迫不得已的在大庭广众之中撤消了自已的理念?两者必有其一,或两者皆有之;这只有特首老人自已清楚。做特首之难,特首老人之苦衷,又有谁人能够理?
   香明志的上司陈先生、陈区议员拿了一张收据抛在香明志面前,很不客气的要香明志立即向政府有关部门申请发还收据上的款项。香明志拿起收据一看,是向区内居民宣传清洁卫生、防治疾病的宣传费和租场费,总共三万元。他看完后搜尽记忆,也想不出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宣传活动。没有这回事而去申请费用,岂不是弄虚作假,岂不是像民建党那个副主席一样的罪,岂不是犯法?他忠忠直直的向陈区议员提出了这个问题。

   陈区议员的办公桌同香明志的办公桌并排,就在香明志的右手边。不过,说句老实话,他很少在这里坐下来办公,大多数时间是不见人影的,不知浪荡何方;区议员每月支取政府万多两万元津贴,放进自己的荷包,就是这么自由和自在的。今天,陈区议员可说是例外的坐在这办公桌前了。
   听完香明志的申述,陈区议员很不耐烦的说:「你照办可也,不要理会太多……」
   陈区议员对自已的行为显然成竹在胸,无所顾忌;这是他对政府的运作了如指掌,有充份的致胜把握,还是大家本来都是如此办事,无需费心,被揭被捉那是万中无一?这真叫人疑!有人说香港清,无贪污,是这样吗? 一个中年妇人来求助,是要求协助申领政府综援金的。陈区议员听也不听,已将其推给香明志,自已拍拍屁股走了。
   这些议员们只有在选举的时候,为了选票才放下颜面,不惜点头哈腰的去接触选民,恭维选民连到臭屁都为香屁,情愿吸到自已的心肺里去,一旦当选了,立即变脸,趾高气扬,被人招揽去当甚么酒楼董事,甚么公司顾问,出入前呼后拥,为私利而大打算盘,大赚外快,除了偶尔出镜作秀之外,眼里还哪有甚么普通选民?议员之滑稽,莫不以此为甚。在这些日子里,对于此等变幻无常之事,香明志是见得多了,见惯不怪了。如果他当选了,也是如此的话,那他将愧对选民!可人家哪有他此等的高尚情操?
   香明志客气的接待了那位中年妇人。原来这中年妇人带了两对四岁六岁八岁和十岁的子女,从乡下来港与七十岁的老夫团聚,不想才三个月老夫就一命呼哉归天去,家又无隔夜无分文储蓄,故此来请区议员协助,要香港政府供养一家五口人。
   中年妇人道:「听人说,我每月可领到一万元过外……这是太好了,我在乡下辛苦耕作一年,也挣不到一万元的十分之一……」
   香明志在心里想,内地人这么一批一批的过来,就这么由政府供养,每月领综援金过活,当然是太好了。不幸的是,香港政府月月赤字,天天叫穷;那些储备大概不太久就要花光了。当然,他没有将这些说出来,而是详细的向中年妇人讲了香港政府的综援金制度,介绍中年妇人到社会福利署去。
   中年妇人道:「我这就去,我这就去……香港真的是天堂,怪不得乡下人千方百计的要来香港……」
   香明志只是笑笑,不说甚么。在内地人看来,香港这里不用做工也有政府供养,有钱收入,有公屋住,有饭吃,看病不要钱,当然是天堂了;然而,香港人的失业,负资产……香港人的苦苦挣扎……内地人又哪里知道呀?
   内地人的确是千方百计的要来香港的。当中的居港权问题,就在社会上闹得纷纷纭纭,莫衷一是;内地一百几十万人,有可能借着居港权于三几天之内,一下子涌到香港来;这种场面呈现的话,香港将无以应付。中央有见及此,出于对香港的关照,对有关法律条文做了一些释,消除了一百几十万人一下子挤进香港的问题;此谓之释法。这是善举,完全是为香港好的。想不到的是,香港就居然有人呱呱嘈,反对中央释法。
   这一天,民王党党部就下通知给其党员陈区议员,要他动员辖内的居民,于礼拜天上街游行,反对释法。陈区议员当然是吩咐香明志去办理此事。香明志对此却是抗拒非常。法律不是天生固有的,而是由人去商讨订立的,尚有不清晰之处,人再作释,只要符合其规定程序,又是维护大众利益,便是毫无问题的,何不妥之有?为甚么一定要去反,非反不可呢?香明志反反复覆的想了这些问题,就是想不通其中的原由,莫不是真的「逢中必反」?莫不是真的要假手一百几十万人冲下来「搞乱香港」?
   动员何人去加「反释法」游行呀?香明志可不会疯疯癫癫的去干这种事。
   那笔总共三万元的宣传费和租场费,经向政府有关部门申请,款项真的拨下来了,装到陈区议员的荷包里去了。他果真的是个胜利者! 这些日子来,在处理区议员助理事务过程中,香明志遇到太多看不惯想不通的事情了,再加上社会上的嘈吵纷繁,真叫他无所适从;他开始思考他的父亲和大哥对他的忠告:政治是黑暗的,是愚弄人的东西……;他开始怀疑自已的志向,跑到美国去考察甚么民主呀?争甚么民主争甚么自由呀?……
   除了与社会有关联的志向前程出路之事外,香明志还有私事稳事情事纒身,这就是林玉洁问题,刘淑媛问题,进一步还是生与死的问题,当然也连系到他大哥香应顺的职业饭碗问题,这些问题纠纒扭结在一起,从另一方面冲激着他的心……
   踏上社会不久的香明志,似乎已是举步艰难,岂止只是某些迷茫?
   
   * * *
   
   深秋时节,最清郎最美好的一个月份,木放光完成了他的宏愿:与银行融了几百亿的资金,吞并了香港电子厂,统称为新科公司。
   也是在那么一个令木放光振的月份,其助手袁先生预计到主子的事业已是勉为其难的爬至顶峰,将回头向下滑落了,而他也已是处于一种极为不利的局面底下了,于是,他带着主子木放光送赠的几亿元离开了新科公司,另谋高就去,不再回头。
   袁先生真的料事如神:新科公司吞并香港电子厂后,生意便一直的走下坡路,加上欠银行的钱太多,利息负担沉重,使到木放光穷于应付,一筹莫展;吞并香港电子厂时,新科公司的股价正好处于三十元,此后并没有像人们所预料的升上四十元,而是掉头向下,一浪比一浪低的跌了下去。
   香港的大多数人在商场上均为泛泛之辈,没有袁先生那般的精明。他们议论新科公司的神话,宣染「虎父无狗子」的古训,赞颂木胜富豪的儿子必是天才,因此即使新科公司的股价一天一天的向下跌,也仍然相争的去购买,认为越跌则会越升则会越赚,而且有木胜富豪撑着,再跌也不会跌到哪里去。如此这般,不少人就被害苦害死了。
   这一天,香明志从区议员办事处下班回到家里来,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了。家里只有老父香伟杰和老母黄引舅在,晚饭已经做好,香明志坐下,一家三口便吃饭了。
   香伟杰已经完全失业了,近半年来天天四出找工,连扫街洗所的半份工也找不到,迫得只好赋闲,全无收入;幸好香应顺和香明志都顾及老父老母,各尽所能的支持这个老家,再加上黄引舅做清洁工的那份血汗钱,凑和着支撑门面才不致饿肚皮,要不,恐怕真的是口吊在铁钩上了。
   近来,香伟杰对香明志也少了指摘;这一半原因自然是他失了业,心境不佳,语言也少了,另一半原因是香明志似乎也低沉了许多,对政治不再夸夸其谈不再高谈阔论了;这样,两父子争吵的机会也少了,家里宁静了好多。
   逆境对黄引舅没有甚么太大的影响;她总是心情轻松保持愉快的。她看两父子在那里各怀心事黑头黑脸的吞饭,一句话都不说,便笑了笑,对着香明志神秘的道:「志呀,你明天替妈办件事……」
   母亲的神秘惹起香明志的疑惑,办件甚么天大的事呀?他抬起头来,咽下了口里的饭,问:「是哪样事呀?妈……」
   黄引舅又笑了笑,再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随后才既严肃而又认真的说:「买股票!」
   两父子都大大的吃了一惊:这个老太婆这个老母亲何时何地如何的学会了买股票了?这不是天要塌下地地要翻上天了吗?
   对着两父子那讶异的神情,黄引舅只是笑。她笑得可谦让可自然呢!有甚么可大惊小怪的呀?
   过了好久,香明志定了定神,才问:「妈呀,我都不懂股票,你又怎么懂了股票呀?我没听过你讲股票啊!怎么就要买股票了?」
   黄引舅倒又严肃认真起来,说:「你不懂,我就不可以懂了吗?」
   香明志又问:「你是怎懂的呀?」
   黄引舅道:「人家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股票,大看更亚伯街市卖菜亚婆都在买股票,我听听便就懂了嘛……」
   香明志听罢,也笑了,说:「现在是你清洁亚婶也要买一份了……那你买哪一个股呀?」
   黄引舅也随着笑,道:「当然是买新科公司啰!这个股从三十元高位跌到现在只有十元了,再也不会怎跌的了,非常值得买的了,只要升上二十元,便是赚了一倍,同时这个股是木胜的公子木放光的,香港的大富翁,非常保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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