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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美麗的死亡

【編者按:從二零零九年至今,已有超過一百二十名藏人通過自焚展現對自由和尊嚴的追求。中國流亡作家、詩人哲學家袁紅冰先生新著《燃燒的安魂曲》是一部以文學形式體現哲學思考的著作。書中深刻探索了在中共專制統治之下藏人自焚的心靈及現實原因。袁紅冰用充滿詩意和哲理的筆觸,寫出藏人如何在物慾橫流的時代頑強地堅守對心靈的忠誠,堅守以心靈為核心價值的生活方式。現節選《燃燒的安魂曲》部分章節,以饗讀者。 ——《自由聖火》編輯部】
   
   
   
   

   卷首語
   
   
   「 我心疼,所以我書寫藏人自焚的心靈史詩和長歌。」
   
   ——袁紅冰
   
   
   
   第一章 尋找美麗的死亡
   
   這是一個背叛高貴的信仰並受到魔鬼詛咒的時代。物性貪欲成為價值之王,便意味著魔鬼的詛咒。
   從華爾街豪華的金融肥貓,到印度蠅群縈繞的骯髒乞丐;從中共腐敗入骨的千萬貪官汙吏,到出賣良知的御用文人;從各國西裝革履的政客,到中國兩千萬紅唇如血的妓女;從爆乳露臀以譁眾取寵的演藝明星,到大腹便便如懷孕母豬的奸商惡賈——整個人類都在滾滾紅塵中為追求物欲而瘋狂。人們妄圖從物性貪欲的追求中獲得幸福,就如同想要從頑石中榨出殷紅的血,晶藍的淚。這種狀況表述時代的愚蠢。
   值此人類的命運只為物性貪欲而狂歡或者悲泣的時刻,值此時代精神以物性貪欲的名義肯定和確認生命的時刻,金聖悲,一個孤獨而寂寞的詩者與哲人,卻癡迷於追尋美麗的死亡方式。他的肉體還在時間的邏輯中,而他的心靈早已窮盡了塵世的一切希望。因此,追尋美麗的死亡方式,便是殘留在生命中的最後一縷晚霞——他要用至美的死亡方式,為自己的心靈舉行葬禮。
   金聖悲的年齡彷彿是一個超越時間的謎:他的眼角唇邊皺紋縱橫,像是荒野斷崖上雷電劈出的裂痕,在堅硬的沉默中述説萬年的滄桑,而臉部剛毅凌厲的輪廓卻令人聯想到剛剛鑄成的長劍,鋒刃上閃爍明滅著浴血的渴望。皺紋是衰老的象徵,然而,金聖悲銳利的唇邊那幾道彷彿刀傷的皺紋,則顯示出生機盎然的詩意——似乎每一道皺紋都是一段生死之戀的英俊的遺跡;每一道皺紋都猶如花枝搖曳的岩石的裂痕,在吟詠一首關於破碎的鐵鑄之心的悲歌。
   金聖悲對命運的注視,早已超越生命的地平線,猶如漫天飛舞的紅葉,飄向死亡的意境。迷戀於物欲之火焚燒的生命,只意味著形而下的粗糙的存在;迷戀於死亡意境的思索,才與形而上的精神存在一致。但是,對於金聖悲,死卻是一種超越哲學的艱難——死比生更艱難,儘管庸俗的塵世使他厭倦了生命。之所以如此,原因就在於,他是具有精神潔癖的唯美的詩者,他渴望把心靈安葬在唯美的死亡方式的墓地中,而人類萬年文明史間,即便最壯麗的雄性所創造的死亡方式,也無法滿足他唯美的理想;死亡的最後一幕都要歸結為裸露在永恆和無限之上的物性的醜陋,而那種終極的醜陋惡毒地嘲弄「生命的本質在於心靈」的信念。
   金聖悲的審美激情曾縈繞於日本武士道對死亡意境的理解。武士英俊秀麗的生命如盛放的櫻花,隨浩蕩的春風化為繽紛的花雨:嫣紅的落花表述艷美的死亡,瑩白的落花表述屬於春雪的聖潔。但是,日本武士進入死亡的方式,即切腹的過程,雖然得到生命神聖感的附麗,卻又總是在最後一刻,令金聖悲想起呈現在生命終點處的種種物性的醜陋:從破裂的腹腔流出的粘乎乎的腸子,像紫黑色的蟒蛇作垂死的蠕動;由於疼痛而抽搐的臉部扭曲變形,無法以高傲的笑作為遺囑,留給塵世;從死亡中湧起的濃烈血腥氣汙染了櫻花的芳香,使死亡的意境之美黯然銷魂。
   金聖悲的思想也曾久久地專注於古中華精神的一句箴言,即「捨身取義」。這句關於美英雄人格的箴言創造出豐饒富麗的死亡方式的史詩。不過,史詩落幕的時刻,在英雄人格的燦爛之美凋殘的瞬間,逐漸腐爛的殘破的肉體,會驟然闖入他的視野,就像有毒的荊棘刺入他的眼球;猩紅的雪霧立刻瀰漫而起,英雄人格之美則黯然湮滅於血霧深處。
   屈原選擇的死亡方式一度令金聖悲如痛飲美酒,為之狂歌醉舞:屈子高冠博帶,白衣勝雪,臨獵獵江風,立於危崖之上,仰首浩然長歎;而後懷抱青石——如詩者攬風華絕代之美人,如聖徒摟高貴的信仰,如哲人擁終極真理——縱身躍下峻峭之高岸,於大江中濺起驚濤駭浪,波影激盪之間,璀璨的陽光似金蛇狂舞,烈燄搖曳。在為屈原死亡的方式如醉如癡三天之後,金聖悲卻又陷入陰沉的憂鬱中,猶如酒徒狂醉之後初醒時的心境。從這種灰暗的心境中浮現出一個蒼白的意念:「… … 可是,屈原的屍體會在江水浸泡之下腫脹、發臭;屍液和腐肉弄髒了、侮辱了滔滔湧向金色朝日的萬里碧波。」——這個意念像一隻冰冷的鐵手,窒息了他對屈原死亡方式之美的感動。
   追尋美麗死亡方式的思想歷程一次又一次折戟沉沙,金聖悲卻無法停下思想的跋涉。在精神腐爛於物欲的時代,忠誠於心靈的詩者和哲人,除了尋找美麗的死亡,還能作什麼?對於如花的少年和燦若朝霞的少女,春雪般的愛情便是宗教,明眸之中的對方的容顔便意味著上帝;對於金聖悲,一個遍歷人類的庸俗和醜陋的詩者,一個不再相信塵世中有生命意義的哲人,追求唯美的死亡就成為唯一的宗教情懷。
   每次進入追尋死亡之美的思想之前,金聖悲都以清泉沐浴淨身,然後,或於紫霞飄落的高崖之上,或於林蔭似夢的翠竹之下,或於彩蝶金蜂縈繞的花叢之中,盤膝端坐;面前焚龍涎之香,取青石之杯,痛飲能燃起藍焰的烈酒,直至蒼天傾頹,大地搖盪,他才進入思想——他要讓蒼天大地同他一起沉醉於追尋美麗死亡方式的思想。
   但是,即便金聖悲對思想的熾烈之戀能醉倒蒼天大地,他最後追尋到的卻只有絕望,而絕望的鐵壁之上刻出一行猙獰的字跡:「人世間沒有唯美的死亡方式;無論以多麼高貴的理由訣別生命,死亡的物性之醜都意味著一種宿命——這是魔鬼對人類的終極詛咒。」
   思想停止的地方,正是絕望崛起之處。不再苦戀思想的哲人,與行屍走肉無異;失去追尋終極之美,即美麗死亡方式的激情,詩者的生命就成為裝殮心靈殘骸的鐵棺。絕望像一株枯死的參天大樹,金聖悲的意識彷彿掛在絕望枝頭的一片乾裂的黃葉,似乎只有等待醜陋死亡的詛咒之風將黃葉吹落——落入永恆的物性黑暗,那是沒有星月的荒涼的黑暗。
   人類血淚豐盈的歷史歸結為理想主義的凋殘和精神信仰的失敗,金聖悲的一生只在塵世之外的時間中留下思想和詩的孤寂的腳印,而時間卻是一個關於存在的騙局。少年作荒野之遊時,遙望紅毛如火的駝隊走過死寂的大漠,金聖悲曾為駱駝的足跡無聲地湮滅於枯黃的流沙而淚如泉湧;此刻,他凝視著自己心靈的足跡被時間抹去,眼睛裡卻只有骷髏眼眶黑洞中的冷漠與荒涼,而沒有一絲淚影,因為,他的心,那淚的源泉,早已變成乾裂的頑石或者血鏽斑駁的緊閉的鐵門。
   「死,就像脫去一件屬於乞丐的骯髒的衣服… … 連死都只意味著終極的醜陋,我該把心靈埋葬在何處。」金聖悲的意識凍結在黑色的絕望中。然而,一個黑雲如濤、雷電璀璨的日子裡,彷彿來自蒼穹之巔的信息,竟猝不及防地擊碎了時間終結處的絕望,他的鐵石之心隨之破碎為流光溢彩的希翼。他得知,已經有幾十位藏人,相繼在西藏高原上點燃自己,讓生命化為金色的烈焰,作自由之祭。據知情人講,自焚的藏人中有面容似鐵雕的男兒,也有眼睛清澈如泉的少女;有僧衣深紅像晚霞的僧人,也有盛裝如赴慶典的俗人。不過,絕大部分自焚的藏人表現出一個共同的特徵:火焰騰起之後,他們宛似燃燒的荒野之風奔向前方,彷彿奔向某種魅惑。
   「讓生命化為一團為自由而狂歌醉舞的金焰;金焰之後,是金色的虛無,那心靈的墓地——把心靈埋葬在生命的烈焰中,埋葬在金霞般的虛無深處,這正是死亡之美的極致!」金聖悲如是想。從聽到藏人自焚信息的最初一刻起,他就被某種來自天啓的美感所魅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便決定要走上那可以親吻彩雲和撫摸太陽的西藏高原,去尋找他對生命的最後依戀,即美麗的死亡方式;他迫不及待地渴望看到,獻祭者摟抱金色烈焰起舞,並洋溢著輝煌的笑容,進入燃燒的虛無。
   但是,就在他即將踏上追尋美麗死亡的旅程時,一種突如其來的憂慮卻像死囚犯腳踝間沉重的鐵鏈,使他步履艱難得幾乎要放棄追尋。憂慮來自於一個思想:「這些自由的獻祭者,必須忍受烈焰焚身的痛苦,才能創造出終極之美;烈焰焚身的痛苦雖然燦爛,卻令鐵石之人也難以承受。那麼,獻祭者在金焰中起舞的過程中,會不會發出厲鬼般的呼嗥,他們的面容會不會由於忍受焚身之痛而猙獰可怖——如果會,以金焰的獻祭之舞所表述的死亡美,將受到致命的傷害… … 。」
   從這種憂慮中湧出的恐懼感,試圖逼迫他退回到絕望中。儘管他的心堅硬得足以冷峻地直視人世間的萬種悲愁,但是,美受到的任何一絲傷害,都會使他心碎。不過,最終金聖悲還是拖著沉重的憂慮,又一次開始追尋美麗死亡方式之旅,就像死囚犯拖著生鏽的鐵鏈,走上刑場——他只希望,站在生命的終點之處,能夠最後一次遙望深紅的落日在野草叢中燃燒;只希望他的血能使漫過大地的晚霞更艷麗。
   金聖悲披一片殘破的風,懷著朝聖的肅穆之情,踏上追尋美麗死亡方式的旅程;他要用徒步,這種最接近自然的方式走向生命的終點,因為,他已經不再相信文明。
   以帕米爾山結為起點,幾條世界上最壯麗雄偉的山脈——喜馬拉雅、岡底斯-念青唐古喇、唐古喇、崑崙和祁連,猶如狂濤巨瀾,向東方奔騰而去,構成青藏高原靈魂的輪廓;萬千座雕刻在蒼穹之上的冰峰雪山被落日或者朝日點燃的時刻,宛似無數團金色的火焰踏著浩蕩的長風,向冥冥中的永恆和無限,作獻祭之舞。人類心靈之光黯淡,物性貪欲主宰時代風格,值此精神艱難的時刻,西藏高原,那青銅色的長風和彩霞流雲的故鄉,成為生命神聖感最後的棲息地。
   許多由於心靈荒涼而被生活的無聊感折磨的庸人俗物,即本來屬於意義之外的存在,卻徒然地試圖到西藏高原尋找生命意義。金聖悲走上雲層之外的高原,則是為了訣別生命,追尋聖潔、美麗的死亡。青藏高原是萬河之源;條條發源於雪山冰峰的大江長河,湧向東亞大陸、南亞次大陸和東南亞半島,哺育出東方文明。然而,金聖悲卻覺得,如晶藍的火焰閃爍的雪水河,是從蒼穹之巔流出的太陽之淚;太陽的萬年之哭,隱喻著一個悲愴的天啓:人生即苦。他只想踏上屬於生命禁區的高海拔之處,佇立在生命的邊緣,伸出手臂,撫摸瑩白如冰雪的死亡意境。他祈盼,當他來到生命可能達到的高度的極致,藍得炫目的天空將像一面鑲嵌在峻峭雪峰之巔的天啓之鏡,映出他心靈的容顔;同時,天啓之鏡中,會有化為金焰的藏人男女 ,猶如一片片艷麗燃燒的虛無,滿足他對於美麗死亡的追求。
   當代人的生命不過是一塊腐爛的肉,在物性貪欲蛆蟲的吞噬下,逐漸消失為陰鬱的夢幻,而英勇的雄性風格和獻祭精神已經像神跡一樣難尋難覓。雖然如此,令金聖悲真正感動的,卻並不是自焚藏人視死如歸的英勇和熾烈的獻祭情懷。原因在於,從伊斯蘭原教旨主義中湧現出的恐怖攻擊,也在書寫英勇和獻祭的詩篇。然而,那是屬於魔鬼的詩篇。姑且不論為自己的政治目的而不惜殘害不特定的多數人,其中包括婦女、兒童和老人,使恐怖主義的英勇同流氓無賴式的玩命毫無二致;金聖悲更知道,恐怖主義的獻身精神是建立在一個信念之上:塵世中多殺死一個異教徒,回歸天國之後便多一個奴隸。對於有精神潔癖的金聖悲,利害權衡下的獻祭乃是奸商或者賭徒心理醜陋的變種之一,只能引起他的厭惡。把自己埋葬在金焰中的藏人之所以能感動金聖悲那顆鐵石之心,全在於他們回歸虛無方式的聖潔,聖潔得沒有一絲塵世利害的陰影,只有銀色的雪原從心靈的起點,伸展向時間的盡頭;或許還有一行殷紅的血跡,迸濺在雪原之上——白雪是藏人靈魂的底色,紅血表述藏人對自由的苦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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