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彪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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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法庭初體驗-專訪滕彪


   
   2013/05/07
   
   圖與文 / 吳東牧

   
   http://pnn.pts.org.tw/main/2013/05/07/%E3%80%90%E7%B6%AD%E6%AC%8A%E8%87%89%E8%AD%9C%E3%80%91%E5%B0%88%E8%A8%AA%E6%BB%95%E5%BD%AA-%E5%8F%B0%E7%81%A3%E6%B3%95%E5%BA%AD%E5%88%9D%E9%AB%94%E9%A9%97/
   
   第一次見到滕彪,是在2007年2月巴黎的世界反對死刑大會。他和另一位著名的中國律師莫少平,受邀在大會講述中國的死刑概況。會後,他神態略顯緊張,勉強接受我這台灣媒體的簡短採訪,說起死刑數字在中國是「國家絕密」,外人無法得知。
   
   接下來的五、六年,都是從網路上得知這位中國維權律師的新聞──大都不是什麼好消息,比方說:遭公安毆打、挾持、綁架、洗腦、秘密關押。最離奇的一次,人間蒸發70天。原來,他的「勾當」專和中國政權唱反調:替法輪功學員辯護、協助314 事件被捕藏人、視訊訪問達賴喇嘛、替諸多死刑案件辯護、成立北京興善研究所推動廢除死刑、還寫中國死刑觀察報告…
   
   再次見面是上星期。滕彪首度來到台灣,在廢死聯盟和民間司改會的臨時安排下,他旁聽了徐自強案的更九審開庭。很難想像,北京政府眼中的大麻煩,竟然現身在台灣高等法院。
   
   滕彪旁聽徐自強案更九審開庭後,在台灣高等法院門口與徐自強合影。(攝影:吳東牧)
   滕彪(左)旁聽徐自強案更九審開庭後,在台灣高等法院門口與徐自強(右)合影。
   
   在場的台灣媒體對滕彪毫無認識。開庭結束後,他在法院門口請求和徐自強合影,同業們好奇這位身穿休閒衫、操普通話口音的中國觀光客,為什麼向身邊的人東問西問,對這件案子那麼熱情?
   
   我其實沒有比這些同業們多認識滕彪太多,但他的傳奇事蹟,從2003年孫志剛案「三博士上書」開始,一件接著一件,早已傳遍中、港網路媒體。
   
   在這寫也不是、不寫也不是的尷尬狀態下,我硬著頭皮,順著自己心裡對於中國死刑、中國維權律師處境的淺陋認識與好奇,在他離台前一天 (4/30) 參加的一場座談會後,問了他以下的問題。
   
   兩岸互動愈趨頻繁,大多數對這號人物及其從事志業幾乎全然陌生的台灣人民,也許該對那個彷彿不同世界的同一時空,有點基本的認識。至於,這場座談的主題,有關於中國死刑的面貌,請看文末所附幾段座談影像。
   •你旁聽徐自強案開庭,有什麼印象?與中國的刑事案件開庭比較,有何異同?
   
   看了一下徐自強案開庭,跟大陸非常不一樣。在 大陸像這種比較敏感、關注比較多的案件,一般人或媒體很難進法庭旁聽,因為往往開最小的法庭審理,旁聽證也根本領不到,民眾很難了解法庭裡面發生什麼事情。多數案件媒體沒辦法報導,或者多半傾向於官方報導。
   
   從這一點來看,台灣法庭的透明性、媒體的自由,大陸是遠遠達不到的。
   •法庭上,法官、檢察官、律師的表現如何?
   
   檢察官好像沒說話。律師講了他們對於案件、證據的主要觀點。跟大陸很不一樣的是,法官沒有打斷律師的發言。在大陸,這種案件,尤其是牽涉死刑的冤錯案件,律師的發言經常被打斷。甚至有時候家屬請的律師都介入不了,變成官方指定律師。
   
   我想台灣律師應該也不至於因為介入敏感案件而被吊銷執照,或遭遇人身危險。
   
   雖然按照徐自強律師的說法,法官說要量刑辯論,似乎暗示預設了有罪的立場。但至少在構架上來看,台灣似乎不會有大陸上「政法委」這樣 (政治干預司法) 的角色。
   •你為什麼贊成廢除死刑?
   
   簡單說來第一點,人的生命是最基本的。國家是由人的契約組成,他沒有權力去剝奪我們的生命。
   
   第二點,通常主張保留死刑的人,主要的理由就是可以遏阻犯罪,迷信死刑的威懾力,覺得有了死刑才會讓人不敢去犯重罪。但實際上研究非常明顯的表明,這種威懾力是不存在的。大量的研究證實,在廢除死刑的國家,治安狀況沒有太大的波動,有些國家甚至變得更好。
   
   第三點從犯罪學的角度,犯罪不能孤立的來看說,甲把乙殺了,是個殺人罪。任何一個犯罪都是在社會網絡當中,受到經濟、文化、教育等等因素的影響。比如說單親家庭、社會結構、社會變遷、社會的觀念等等。如果犯罪是社會性的,我們不能把整個社會不同因素導成的犯罪,用死刑把一個人殺掉的方式,只歸結到一個人身上。
   
   最後一個比較重要的理由,任何一個司法制度都不可能是完美的──是法官透過證據、對法律的認識來做的判斷被告有沒有罪、有沒有殺人、搶劫。但任何人的認識都是有限的,在任何一個司法體制下都無法避免冤案錯案。而把一個人冤判、執行死刑,是沒有辦法回復的。
   •何時開始在中國推動廢除死刑?
   
   最早是2007年參加巴黎反死刑大會,看到全世界廢除死刑的活躍人士討論在世界範圍內廢死的話題。我意識到廢死是一個比較艱鉅的工作,而且不僅僅是法律領域,廢死是要整個社會、政治、哲學、文化、文學等等,需要各方面綜合的努力才能達成。不管在什麼樣的體制下,必須要靠民間的推動,死刑的問題才會成為民眾關注的話題。
   
   如果沒有這種啟蒙和民間的推動,大家會想當然的以為死刑是不可或缺的。就像中國大陸的人一樣,他們無法想像一個國家社會沒有死刑會怎麼樣,他們會認為沒有死刑滿街都是殺人犯。一定要教育的工作和社會運動、民間機構的努力,所以我在三年前成立北京興善研究所,最終目標就是在中國廢除死刑。
   •什麼契機讓你有這樣的想法?
   
   這些東西都是我從理論、閱讀裡接受的。但讓我真正投身去廢除死刑,主要還是一系列的死刑冤案。包括零三年就開始關注的承德死刑冤案,再後來介入江西樂平案、廣東揭陽案、貴州的楊明、唐昌華案,再後來瀋陽夏俊峰案等等。還有媒體報導出來的聶樹斌案、滕興善案……這些沒有犯罪的人被判處死刑,有一些被執行死刑,讓我非常震撼。我都覺得廢除死刑在中國是一個非常重要緊急的事情。
   •在演講裡提到中國最嚴重(被打壓)的不是死刑議題,所以推展起來相對容易嗎?
   
   因為死刑存廢討論不直接涉及到意識形態,不是直接挑戰共產黨的統治,法輪功、西藏問題或天安門事件直接會和意識形態、一黨統治衝突,是更敏感的議題。
   
   我們看香港在幾十年前就廢除,台灣也差一點成為事實上廢除死刑的地方。從全世界的潮流來看,絕大多數的國家在法律或事實上廢除死刑,保留死刑的國家也有個趨勢,就是限制死刑的適用範圍。死刑也成為全世界人類關注越來越多的議題。從這樣看來,中國廢除死刑是必然的,徹底廢除死刑那一天肯定會到來。至於要走多遠?我覺得比較艱難,會走很長的路。
   •多長?十年、二十年?
   
   不止,可能需要至少三、四十年,或者五十年。但是這個努力要從今天開始。
   •推動廢除死刑有沒有遇到什麼阻礙?
   
   阻礙很多,包括機構 (北京興善研究所) 很難透過正常渠道去註冊。獲取外國資源資金時也有非常大的障礙。做為律師代理具體案件時問題更多,比如說會見難、 閱卷難、調查取證都會受到一些刁難。
   
   最常見的困難是什麼呢?我們在為這些死刑冤錯案申訴的時候,法院、檢察院、政法委、人大,或者媒體,就像一堵牆一樣。你去反映,他們有的收材料、有的不收材料,反正就是不管。這麼明顯的冤錯案,他們就是不接受。
   •這三年來有沒有什麼改變?
   
   改變還是有,遠的不說,以前有嚴打;現在用運動方式進行嚴打就比較少見。2007年最高法院收回死刑覆核權,我們覺得死刑的數字會有所下降。另外就是2011年正式取消13項非暴力死刑罪名,也說明民眾的努力,包括國際的壓力在起作用。另外就是有一些個別的死刑冤錯案得到糾正,也有一些在媒體上得到報導。這些都是可以看到的一些進步。
   
   互聯網、新媒體、微博也讓報導更容易、更多一些。但是還是有大量的冤案沒有得到糾正。
   •推動死刑之外,還替法輪功修煉者、314 被捕藏人辯護?這不是更敏感嗎?
   
   我的想法比較簡單,作為一個律師或學者,應該為這個社會最需要的人群發聲。07年我們為法輪功辯護,其中有一個案件在當時是非常有影響的案件,我們就公開做無罪辯護。西藏314事件之後我和另外一個律師發起聯合聲明,說我們願意為被捕的藏人提供法律援助。藏人、維族人還有法輪功在國內受到的壓迫,比普通漢人還要嚴重得多,我覺得應該要為他們發出聲音,法律上也賦予他們請律師的權利。
   
   當然因為介入這些敏感的案件也遇到很多麻煩,包括律師證被註銷、護照被沒收五年、被綁架、非法關押、軟禁,行動自由受到限制等等。
   •兩年前網路上報導說你失蹤了70天,是類似的原因嗎?
   
   2011年2月19日,當時的背景是茉莉花革命,當時在突尼斯埃及這些國家的革命已經成功或接近成功,有人在twitter上號召中國民眾也來進行這樣的集會。
   
   當時我在營救陳光誠,也在討論各種各樣的方式營救。就在2月19日有很多律師和維權人士被捕,就是跟綁架一樣。我是在我家附近,被他們給抓起來塞到車裡。
   
   事實上被捕的這些人,絕大多數都沒有參與茉莉花集會。但他(共產黨)就一下子把這些平時活躍的、有行動力的人都抓了,也沒有什麼法律手續,而且是秘密關押。
   •秘密關押期間受到怎樣的對待?
   
   在裡面受到毆打。早晨六點到晚上十二點就面對牆盤腿坐在地上不能動。後來就每天24小時戴手銬,無論吃飯、刷牙、睡覺,手銬就一直戴著,持續36天。後來也沒有什麼說法就釋放了。
   
   除了這七十天的經驗之外,零八年三月份也被綁架過,失蹤關押了兩天。這兩次是綁架失蹤、酷刑。其他的就很多,比如說被軟禁、被跟蹤、被旅遊。
   •被旅遊?去做些什麼?
   
   就是必須得跟著警察走,去一個地方住下來幾天。
   
   不是去做些什麼,而是讓我不做什麼。比如說我要開某個會議他就把我帶走了。有一些其實我什麼計劃都沒有,只是到了兩會、十八大或者六四前後,這個時候就把我……這叫做被旅遊。一般就是在北京郊區的一個賓館。
   •錢他們付?
   
   那當然(笑…)。這種就很多啦。在辦理案件的時候被警察非法搜身,有時候有肢體衝突。零七年辦理一個法輪功案件,被法警給抬出法庭、扔到法院大門外面。這種小打小鬧、權利被侵犯就很多了。
   •有什麼管道可以申訴或救濟嗎?
   
   這些綁架關押我們的人就是安全系統的,國保,沒有地方去控告。你可以把它當成普通的非法拘禁罪去檢察院控告,但是第一你也沒有什麼證據說什麼人、他們叫什麼名字來綁架你,第二你要去控告的部門還歸國保來管,所以完全是沒有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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