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巨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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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雕像的诞生


   
                 ——献给六四死难者
   
   

   
     人们说,第一次看见他时,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他个子高挑,瘦骨嶙峋,整个人仿佛就是一具活着的木乃伊。他头发蓬乱如枯黄的杂草,细窄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的黑框近视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总是睁得出奇地大,大得与整个瘦仄的脸颊不成比例。人们都觉得那双眼睛本该没有那么大,是因为有过某种十分可怕的经历,受了某种难以承受的惊吓,才变成那个样子的。因为那大而无神的眼睛深处,总是闪烁着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极度恐惧。
     “人们说的没错,我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许多年以后,他向我讲诉了自己的故事。他说他是一位逃亡者,也是天安门六四事件的幸存者。那年他躲过了对他的搜捕,趁着夜色泅渡过江,来到香港,又在有关人员的帮助下,飞到大洋彼岸这片自由的土地上来。
     “我是为她而来的。”他紧抿着嘴唇,表情异常凝重。
     “她是谁?”我好奇地问道。
     “一位女神。”
   他咬动着自己干裂的嘴唇,眼睛盯着一处。
   “一位女神?”
   “是的。一位曾来到我们中间,传播自由,后又回到天国的女神!”
   他慢慢地仰起头,看着深邃蔚蓝的天空。
   
   
   他像个影子出现在一家中餐馆的门前,在那里徘徊良久。人们已经注意到他好久了,透过厚厚的窗玻璃,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在玻璃窗后面的身影与动作,宛如正在上演一出传统的皮影戏。最后,他终于停住步,轻轻地推开门,怯怯地走了进来。一位服务小姐上前招呼。
   “先生,请里边坐。”
   他仍站着,不好意思的样子,低声说道:
   “我是来找工的。”
   “请稍候。”小姐离开。不一会,老板娘走来。
   “你是来找工的?”
   “是的。”
   “像是从大陆来的吧?”
   他点点头。
   “做过餐馆吗?”
   “没有。”
   “我这儿需要一个洗碗工,你愿意做吗?”
   “行。只要有份工做就行。”
   “那就跟我来吧。”
   老板娘带着他,向厨房走去。
   
   
   “我留了下来,在这家中餐馆开始打工。”
   此时,他坐在自家窗明几净的大客厅里,看着窗外异国情调的优美风光,对我讲诉着他初来海外的经历。现在,他已是一位民运领袖,为祖国早日实现民主、自由、人权仍在孜孜不倦地奋斗着。他没有成家,一直独自生活。人已到中年,脸上虽有过去苦难经历留下的印迹,但焕发着光彩,充满尊严和自信。那双眼睛虽还很大,但不再因恐惧而圆睁,变得温和安祥,总是含着友善的笑意。
   “但不知为什么,我虽身在海外,也过去那么多年了,但我的思绪总是回到往昔,回到‘六四’那些岁月,回到天安门广场,回到她的身边……”
   天安门广场上人山人海,有的在演讲,激昂陈词;有的弹琴演唱,吸引人们;有的拿着扩音喇叭,带领人们喊口号;有的头上缠着白布条,画地为牢,坐在那里绝食。大多数的人在那里静坐。他们在那里搭起了帐蓬,夜宿在广场。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广场,有的参加静坐,有的送衣送食,支持学生的爱国行动。到处是标语,到处是旗帜,到处是人影。整个广场在沸腾,在喧嚣,在呐喊……
   他和她坐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台阶上,看着这沸腾的人群。
   “这是历史性的一天。”他说。
   “这是辉煌的一天。”她说。
   “你此时想起了什么?”他问。
   “想起了一幅画。”她说。
   “什么画?”他问。
   “《自由引导人民》。”她说。
   “那是法国画家德拉克罗瓦为纪念法国‘七月革命’创作的伟大作品,现收藏在巴黎的卢浮宫。”
   “是啊。现在我们所处的情景,多么像法国‘七月革命’那个时期啊。”
   “那时,法国起义的民众手中有武器,可以筑堡垒抵抗,推翻专制王朝。而我们手无寸铁,仅仅是请愿,仅仅是静坐,是非暴力抗争。”
   “是的。我们虽然非暴力,但我们需要一面旗帜。我常常想,如果能像那位画中的女子,举起象征自由的旗帜,奋勇当先,召唤群众前进,那该有多好啊。”
   “你现在不正在做着这件事吗?”
   “是啊。我希望能成为那样的女子。”
   “你还想什么?”
   “想去大洋彼岸,亲眼看一看那高耸云天的自由女神像……”
   “是啊,那是我们一直梦寐以求的。”
   “你还记的镌刻在自由女神像基座上的那首诗吗?”
   “那是美国女诗人埃玛•娜莎罗其著名的《新巨人》。”
   她充满激情地开始朗诵那脍炙人口的诗句:
   “欢迎你,   
   那些疲乏了的和贫困的,   
   挤在一起渴望自由呼吸的大众,
   那熙熙攘攘被遗弃了的,
   可怜的人们……”
   她吟诵到这里,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已泣不成声。他默不作声,紧紧地拥着她瘦弱的肩头……
   
   
   我现在就来到了这里,带着你憧憬的眼睛,带着你圣洁的灵魂,来到了这里。你看见了吗?现在,我就站在自由岛上,站在我们向往已久的自由女神像下,抬头仰望着她。你一定看到了,不是吗?现在,你就在我的身边,我紧紧地牵着你的手,不忍松开。我听到你在对我说:
   “多么雄伟!多么壮观!这是人类的高标!这是伟大的象征!那高擎的自由的火炬,必将照亮整个世界!”
   我看到了你。你兴奋地冲上前去,展开双臂,去拥抱那自由女神。你抚摸着亲吻着基座上的每一块花岗岩巨石。你把胸膛紧紧贴在基石上,从中汲取着力量。你大声地诵读着镌刻在神像基座上那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的诗句:
   “……把这些无家可归的   
   饱受颠沛的人们   
   一起交给我。   
   我站在金门口,   
   高举起自由的灯火。”
   你朗诵着这些诗句,向前走去。你走入基石里,融入自由女神的体内……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有些同情地问他。
   他摘下眼镜,抹掉眼角的泪水。
   “在校园里。那年我们刚刚考进大学……”
   某大学校园。阳光明媚,绿树成荫,花团锦簇。一位清纯少女,手捧着书,在花丛间漫步。她的身边有群蝶在翩翩起舞。有时候,她头上的发卡会落上一只蝴蝶,像插着一枚艳丽的花朵;有时候,那蝴蝶会落在她手中展开的书本上,还跳皮地一闪一闪张合着美丽的翅膀。这时候,她会抬起头,望着那落在书页间的蝴蝶,白嫩而圣洁的脸上绽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
   “那后来呢?”
   “我也捧着书在花丛中漫步。”
   她总是在花丛间捧着书阅读,她身边总是有蝴蝶飞舞。一开始,他远远地捧着书佯装阅读,却有意慢慢地向她靠近。这时,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能清晰地嗅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馨香,能清晰地听到她委婉悦耳的朗读声: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他紧接着下句念道:
   “劝君莫采撷,
   此物最相思。”
     她抬头看着他。他抬头看着她。四目相对,莞尔一笑。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们就一起捧着书在花丛中漫步了。”
   “你们恋爱了?”
   “是的。那时我们形影不离……”
   清晨,阳光斜照在薄雾如纱的树林中。如纱的薄雾朦胧地笼罩着相依相伴的他们,斜照的阳光却清晰地剪出他们耳鬓厮磨的倩影;傍晚,落霞与归鸟齐飞的湖边,落霞映红他们相偎的脸膛,归鸟带走他们美好的心愿;课堂上,他们总是并排坐在一起,聆听教授们那精彩绝伦的演讲;图书室,他们总是头顶着头,在查阅那浩如烟海的资料……
   在林间,在湖边,在花丛,她总是一边漫步一边在大声背诵:
   “‘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
   “这是《世界人权宣言》的第一条第一句话。”他说。
   “没错。可是,我们的人权在哪里?我们的自由在哪里?”她摊开双臂,仰望着苍天发问。
   “我们生活在一个专制的国度里。”他回答说。
   “有着五千年文明史、占世界人中五分之一的泱泱大国,却是一个没有人权没有自由的国度。这不仅是中华民族的悲哀!也是全人类的悲哀!”她说。
   他们常常外出郊游,寻找静谧之地。他们来到一条小河边。她脱掉鞋子,在岸边坐下,把光赤的双脚伸进水里去。他站在岸上,看着她,大声念诵道: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她从水中抬起双脚,低头看着:
   “坏了。我的脚被染黑了。”
   “看来,这水污染得连脚都不能濯了。”
   她赶紧擦干净脚,穿好鞋袜。她伫立在岸边,望着混浊的河水,发出疑问:
   “这河水什么时候才能变清呢?”
   “河出图,洛出书,当清。”
   “那的牛年马月呢。”
   “难哪。”他感叹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我们总该做些什么吧。”
   “我们一介书生,能做些什么呢?”
   “明天,同学们准备去天安门广场静坐,我们也去吧。”
   “好的。”
   第二天,他们便和同学们一起,来到天安门广场静坐。他们手牵着手,仍形影不离……
   是什么把他们分开的呢?是坦克、军队、枪弹……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所经历的一切。”
   他说。
   
   
   他手握水枪,冲洗着一个个脏盘子。那些脏盘子在他的身边已堆了许多。他刚到不久,动作并不熟练。加之,他总是陷入沉思,总是魂不守舍。他一定经历过什么大的不幸。他是一位逃难者,刚从大陆来不久。海外的华人也都听说过天安门广场发生的事情。老板娘留下他,纯属同情,纯属照顾。见他清洗不过来,老板娘便来帮忙。
   “是学生?”
   “是学生。”
   “毕业了没有?”
   “没有,被开除了。”
   “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
   “一个人?”
   “一个人。”
   “这里有亲人吗?”
   “没有。”
   “将来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将来。他独自逃亡到这里,而她,那个曾与他形影不离的她,却没能来……
   老板娘被前台的服务小姐喊走了。他低着头独自继续洗盘。洗碗机在轰鸣着。他拿着水枪继续冲洗盘子。他的脸溅上水渍,他没有去擦。他的眼浸满泪水——他在无声地哭泣。
   人们都在忙碌。订餐单一张张拿进来。他听得见师傅们在忙着炒菜时叮叮当当的声音,听得见有人在案板上快速切菜时咚咚咚咚的声音,听得见企台小姐报菜单时高声叫着的声音,听得见人们进进出出开门关门时吱吱吜吜声,也听得见人们走来走去时脚拖地面的嚓嚓嚓嚓声。听着这些声音,他渐渐地先是停止了冲洗,继而回头惊恐地张望着。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只看见有众多的身影在晃动,有红黄色的火光在冲起,有噼噼叭叭的声响在乱飞,有惊恐的尖叫,有愤怒的喊骂,有悲伤的哭泣……一开始,人们并未注意到他出了什么事,继续干着活儿,继续发出那些声音来。他惊骇地大张着眼睛,脸色变得惨白,接着浑身发起抖来。他两手紧紧捂住耳朵,像鱼一样大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来。他摇晃了几下,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击,倒在了地上。她倒下了,躺在血泊中。他把她抱起,紧紧地搂在怀里。她变得那么软,软得就像一团水,要从他怀中流失。人们说,女子是水做的,这话不假。她就是一汪清洌的水,从他的怀中,从他的指间,悄无声息地流掉了。他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无法再把她搂在怀中,无法再把她捧在掌心上……人们听到碰落的盘子在地上摔碎的声音,才回过头来看到了他。他蜷缩在尽是水渍和盘子碎片的地上,不停地抽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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