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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之谷》(长篇小说节选之四)

我是一条虫,一条只会爬行的虫子。卡夫卡笔下的格里高尔•萨姆沙算是幸运,他虽然也变成了一条虫子,但是一只有坚硬盔甲的大甲虫,盔甲下还藏着一对翅膀,也许它曾经还飞翔过呢,而且,它外面的盔甲也能抵挡苹果的重击,而我完全是一个无翅无甲的软体动物,既不曾飞翔过,也没有盔甲护身,如果一只苹果飞来,我会被砸得稀巴烂。我的处境可想而知,我四处躲藏,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生活在恐惧中。
   格里高尔•萨姆沙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而我是怎么变成一条爬虫的呢?在我的记忆深处,我觉得我生来就是一条爬虫。确实,我记得我小时候只会爬行。随着不断的发育,我试图站起来,想直立行走的时候,一个声音大声喝道:“不许你站立起来!”随之,一只蛮横而有力的大掌又把我摁爬下了。随着我年龄的增长,我开始独立思考:我为什么只能爬行而不能直立行走呢?这时,还是那个声音喝斥道:“不许思考!”于是,我又被常年“洗脑”,直到我心甘情愿地认为自己就是条爬虫,并以自己是条听话的爬虫而自豪。
   我虽然是条虫子,但也有生存和追求幸福的欲望。当我离开父母,开始独立生活的时候,我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声音许给我的地方挖了一个小洞。那是一块古老而广袤的疆域。疆土虽幅员辽阔,因生活着众多的各式各样的虫子,仍拥挤不堪。我小心翼翼地挖着,不敢越雷池一步。尽管如此,我旁边的邻居还不时地过来,不是说我多占了他们的地方,就是说我吵闹了他们,甚至乘我不注意,还偷拿我的一些东西——我生活在一堆蛆虫里。
   谢天谢地,尽管如此,我还是把洞挖好了。它虽然简陋窄小,但毕竟是我自己的独立空间,是我的安身之所。为此,我兴奋了好长时间,还把它精心布置了一番。我有了居所,便开始外出找工作。我既没有当官的亲友可去攀附,也没有大把的钱财可去贿赂,可想而知,在我受尽了白眼和冷遇,碰了无数次钉子后,不得不接受了一份没人愿意干的活——清洁工。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当我有了居所和工作,我开始想成个家了。我想,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是我的天职。但我貌不出众,语不惊人,且自己的小洞又这么寒酸。当我千呼万唤,好不容易把心仪已久的姑娘领回来,她们一看我这寒酸样儿,拍拍屁股都跑了。我身只影单地苦熬了几年,后来时来运转,认识了一位不嫌弃我的姑娘,最终修成正果,喜结良缘。人们说,她长得很丑,因为她背上背着个“锅”儿。然而,在我看来,她是天下第一大美女。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背着个锅,那晚上怎睡觉呢?”

   “一定很搞笑。”
   我听见邻居们在悄悄地议论。
   我不理会他们。他们哪里晓得,正因为有了那“锅”儿,我们的夜生活充满了无穷的乐趣。这是我们夫妻的隐私,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自从有了爱妻,我的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几个月后,我们便有了爱情的结晶——我爱人怀孕了。这让我更加欣喜异常。我每天高兴地哼着小曲,手舞足蹈,让那些爱嚼舌根的邻居们看着就忌妒。然而,我没高兴多久,便堕入了悲痛的深渊。
   俗话说,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当我的妻子快要临盆时,我把她送进了医院。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与医院打交道。平时,我看到那些白衣天使们,感到她们是那么的圣洁!她们可是救死扶伤、治病救人的啊。我一看到她们便心生敬意。然而,当我正面与她们接触时,那美好的形象立即化为泡影。
   我先是排队挂号。那些有关系的人,不停地插队挂号我就不说了。当我好不容易排上队,对方说,我的押金不够,不能住院。我说,我的妻子快要生产了,你先让她住进院,我再取钱补上押金。那位白衣天使却冷酷地拒绝了我的请求。我只能扔下疼痛难忍的妻子,跑回去东挪西借,好不容易揍够了押金,妻子才得已住院。我想,这回没问题了,万事大吉了。谁知第二天,他们告知我,我妻子的胎位不正,无法顺利生产,需做剖腹产手术,那点押金远远不够。这下我傻眼了。我到哪再去弄钱去呢?我出去跑了一天,没有借到多少钱,当晚上我回到医院时,我的妻子已被撵出了病房,独自躺在医院过道的长椅上,痛得死去活来。我想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可能见死不救。我长跪 在地上,哀求大夫们救救母子。可那些白衣天使们不停从我们身边走过,一个个像僵尸一般无动于衷。
   最后,我的妻子挣扎着扭动了几下身躯,便静静地躺在医院的长椅上,不动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变成了一条僵硬的死虫。
   我两眼失神地从长椅上把她抱起,走过长长的挤满病人的过道。那些白衣天使们不时从我身边闪过,此是我看见他们像是看见了魔鬼。没错,魔鬼就是天使变的。我抱着爱妻的尸体离开救死扶伤的医院,恨不得把整个医院炸掉。我回到自己的洞穴里,把爱妻放回到她经常睡卧的地方。我就是从这里抱起她去医院的,现在我又让她躺回在这个地方了。只是当时她能说会笑,而现在却一动不动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相信她活着,相信她只是睡着了,总有一天会醒来,有说有笑地和我打情骂俏的。就这样,我仍和她生活在一起,尽管她长睡不醒。
   先生,我只是条虫子,一条微不足道的爬虫。所以,我的故事没人感兴趣,媒体热衷于聚焦的是政要们的冠冕堂皇,明星们的娇柔造作,而我们这些小小的爬虫们再大再多的苦难也无人问津。偶尔,我们有幸也能在电视上露露脸,只是作为陪衬,作为领导访贫问寒的对象,或是为领导歌功颂德说几句好上加好的话。先生,你是我遇到的真正关注我们草根生活的第一人。感谢你听完了我的故事,并且把它记录成文字。再次谢谢!
   
   
   他镇日坐在破旧的沙发里,枯黑的手指夹着根雪白的烟卷,无神的双眼望向街门,高耸的两耳倾听着街外的动静。烟卷像高香一样自燃着,长长的灰烬不时掉在衣襟或裤腿上,衣襟和裤腿上有许多烧灼的小洞孔,如同虫蛀一般。他一心倾听着街门外的大千世界,对这些无知无觉。
   “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没有。”
   “我听得大门有响动,快去看看。”
   老伴儿放下手中的活,嘴里像是埋怨似的嘟哝着,摸索着出去。不一会儿,又独自回来。
   “是谁来了?”
   “没人,是风。”
   他们每天不知这样要重复多少遍。多少年了,自从他从书记的职位上退休后,那原本络绎不绝的拜访者越来越少,很快便绝迹了。他似乎不习惯这种寂寥,一直在期待着人们的到访。在孤寂而漫长的等待中,他会情不自禁地陷入对过去的回忆中。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想起那个遥远的午日,第一次看见小孙时的情景。那时的他正当壮年,权倾一方。他去视察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在村口遇到一个少年,这少年穿得破衣烂衫,背着一大捆猪草,正向村里走去。他让司机把车停下来。那少年见他走来,也停住了步,站在路边。这时他才看清这少年人脸堂还算周正,眼睛不大,却闪着机灵。
   “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龙。”
   “今年多大了?”
   “十六。”
   “家住哪里?”
   少年用手指了指村头的一处住宅。那是一处破旧的土窑洞,围着一段低矮的院墙,没有街门,只有一个豁口供人进出。
   “走,带我们到你家看看去。”
   院子里,一位头发蓬乱的老妇人正在喂猪。
   “奶奶,有客人来了。”
   老妇人从猪栏边直起身,眯起老花的眼睛看着来客。随行秘书上前介绍道:“老大娘,市委王书记来看望您了。”
   “老人家,您好哇。”他上前握住老人的手。
   “是书记?怪不得我今早一起来,眼皮总是跳个不停,原来有贵客要来。”
   “您身体还好?”
   “托您的福,硬朗着呢。”
   “家里都有什么人?”
   “唉,说来命苦。”老妇人叹口气,“老伴儿因给抗日队伍八路军送粮,被日本鬼子杀害了。农业学大寨那年,儿子儿媳在村里修水库,又双双被塌坊压死了,现在只剩下这个小孙子了……”
   老妇人用干枯的手抹了几下满是皱纹的眼角。
   “老人家,你们家为革命做出了贡献,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我这么一大把年纪,无所谓了。我只是担心这个孩子,哪一天我撒手离去,他独自一人怎么过……”
   老妇人又唏嘘起来。
   “老人家,不用担心。让他先当我的公务员好了。”
   “那……那太好了。”老妇人破涕为笑,“龙儿要吃皇粮了。龙儿,快,快给大恩人磕头。”
   老妇人拉住少年的手,要跪下给他叩头。他赶忙阻止。
   “老人家,快起来,我们共产党可不行这一套。”
   “我们老百姓有您这样好的父母官,是天大的福气。怎么也得领我们几个响头。”
   老妇人不由分说,硬是与孙子一起,跪在满是猪屎的地上,给他磕着响头。他看着那个少年,脑袋像捣蒜锤似的撞击着地面,地上尘土飞溅,还磕出一个坑来。
   “王书记,您是我的再生父母。”少年一边磕头,一边激动地嘟囔着,“这辈子给您做牛做马,我也报答不完您的大恩……”
   后来,这句话他不知听了多少遍。这位小孙在他身边工作期间,他为他转了干,送他到市委党校进修,安排他到基层担任职务锻炼,一步步培养他走上领导岗位。就在离休前,他还把他又提升了一级,从区长变为区委书记。
   “王书记,您是我的再生父母……”
   “小孙,是你吗?”
   他坐在沙发里,嘟囔着。
   “你跟谁说话呢?”
   老伴儿从里屋出来,站在门边问他。
   “你去看看,好像有人敲门。”
   老伴儿出去,又回来。
   “不是人,是风。”
   
   
   “奶奶,我曾听您说,我爷爷是抽大烟抽死的,我爹妈是夜里偷水库的鱼,双双淹死的。您怎么又说是我爷爷被日本人杀害了?我爹妈修水库塌方压死的呢?”
   “傻孩子,说真话王书记会给你安排工作?要学会说假话说大话说空话说好话,共产党的官最爱听好话了。”
   “我明白了。”
   “要记住,谁当官你就跟谁,谁官大你就听谁的,要眼睛向上看,不要往下看,下面的老百姓虽多,但屁用都不顶。共产党的天下是当官的说了算,记牢了,要认官不认人,这样你就能步步高升……明白吗?”
   “奶奶,我懂了。”
   
   
   你看了看门眉上贴着的那道稍稍褪色的纸符,拿起门环叩击了几下。他等了一会,院子便响起轻盈的脚步声。
   “谁?”
   “我。”
   一阵吱吱吜吜地响动,随着大门的开启,那张娇美的面庞便出现在你的眼前。
   “你在家。”
   “我在家呀。”
   “上次我来看你,你不在家。”
   “你来过一次了?”
   “是的。是上个星期日。”
   “噢,我可能有事出去了。”
   你感到她的话语里有一种冷漠与疏离感。
   “原来是这样。”
   穿过庭院时,你看着她的背影。你觉得她的背影也有一种陌生感。你还嗅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原来没有闻到过的奇异的香味。这种香味让你的眼睛变得迷离起来。你顾不上更多的思考,只是急于想弄明白,这屋子里是坐着一位老人呢,还是躺着一个婴儿。你跟着她走进屋里时,再一次看到那位老人坐在那张安乐椅里,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不曾动过。
   “年轻人,我知道你还会来的。”
   “老爷爷好!”
   你礼貌地问候了一声,但把目光急于投向她。
   “你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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