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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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文学《上海人》之十: 施 保 红

“人一定要有感恩心!“保红的拇指,有力地敲击着桌面。
   
   “感谢皇恩浩荡?“大文冷笑着。
   
   “我也知道动迁上有问题,但大局第一,维稳第一。政府······“

   
   “政府是什么?它不是神龛里膜拜的菩萨,它是纳税人养活的公器。”大文一挥手。这是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当它拨动琴弦时,世界为之一动。
   
   “以前说这话,一定要掉脑袋的。”保红尖锐地嚷着。
   
   “只有脑壳而没有脑细胞的头颅,不要也罢!”大文猛地站起来。
   
   “你千万不能上访!政府······“保红伸直双臂,拦住大文。
   
   “你知道政府在我眼里是什么?”大文凑过去,声音及其温柔。热热的鼻息喷来,保红心一颤,蹊跷的红晕,顿时染红了双颊。
   
   “什……么?“她的声音温柔的一塌糊涂。
   
   “政府是一部坦克,它的全部功能就是把一切障碍物碾成齑粉。”大文恶狠狠地说。
   
   “你?”
   
   “你就是坦克上的螺丝钉。可恶,可耻,可怜,可悲。”大文一甩袖,摔门而去。保红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她使劲攥住桌子,却攥到一块抹布。她抓起抹布朝墙上扑。
   
   墙上挂满了逶逶迤迤,红红绿绿的镜框锦旗。保红吸了一口气,让悸动的心趋于平静。其实,她不吸气也能平静,一墙的镜框锦旗,就是她的保心丸。保红攥紧抹布,仔细擦去镜框上的灰,小心掸去锦旗上的灰。镜框是年轮,折射了她成长过程;锦旗是掌纹,涵盖了她的生命特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年轮,每个人都有生命的特质。“公共安全专家在为居委会书记培训时,着重谈到这一点。“抓住七寸,才能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保红脱口而出。她的即兴发挥得到专家的颔首。保红得意地加了一句:“小荷才露尖尖角!”这次专家没有颔首:“老荷才露尖尖角,你要与时俱进活到老学到老。”
   
   自从党中央决定把居委会成员的工资,纳入财务部预算后,保红的心就沉浸在蜜糖里:丑鸭终于蜕成天鹅;丑妇终于熬成婆婆。五毛啊五毛,你们是隐蔽的狙击手,我们是磊落的排头兵;你们是窥觑的耗子,我们是社稷的栋梁;你们灭一帖拿五毛,我们吃的是硬邦邦的饷粮。孰轻孰重,党妈妈心中有数。一想到党妈妈对基层的重视,保红不但眼红鼻酸,心还翻腾的比初恋还澎湃膨胀。
   
   “不得······了了!“门被撞开,柄火急吼吼闯进来,保红冷冷地看着他。柄火,冰火,又是冰又是火。他不但有自相矛盾的名字,人格也及其矛盾。当年,就在他收到清华大学录取书时,却被联防队赤条条抓出被窝。坐牢不是因为搞肉体颠覆,而是收听敌台搞思想颠覆。天堂路不走,偏钻地狱门,这不是人格分裂是什么?
   
   “不得······了了!”柄火使劲挥着手,保红轻蔑地看着他。他被押到青海后,老母也随他走了。不是走到青海,而是走到黄泉路。10年后回来,香巢已成居委会本营。这小子四方作揖五体匍匐,磕头如捣涕泪飞溅,这才让他在WC旁搭棚栖身。从此,他白天在居委会打杂打更,晚上在里弄里打探窥探。线人逢人就说:“党妈妈给了我一条崭新的生命。”打肿左脸送右脸,送上右脸还唱赞歌,这不是人格分裂是什么?
   
   “不得······了了!”柄火咽着唾沫,粗大的喉结一起一伏,保红微笑地看着他。昨天新闻是甲男被乙男击毙。击毙不是新闻点,抢尸大战才是新闻点。尸男是宣传部部长,有一正五副的妻妾,有一嫡五庶的孽障。有气时,口吐莲花,三寸不烂舌搅得周天寒澈;无气时,发黑发馊发臭的尸身,竟引发妻妾嫡庶的世界大战。把宣传部长的五亿家产除以尸重,二颗睾丸竟值100所希望小学。柄火的喉结是活的,却半个铜板都不值。啊呀呀!这才是人比人气死人……
   
   “······抱弟!”结巴了半天,柄火终于吐出二个字。保红脸一沉,被她弃之如屐的名字早屏蔽,何以借尸还魂又出现?她一落地,母亲就‘抱弟抱弟’嚷开了。文革中家被抄,她趁乱拿了户口簿直奔派出所。“从现在起,我改为施保毛主席。”
   
   “连名带姓不许超过三个字。“户警翻开户口簿。
   
   “那······就叫施保毛。”“花猫的猫还是毛毛雨的毛?““…….那就叫施保泽。“”选择的择还是沼泽的泽?”“······就叫施保党。”“国民党的党还是共产党的党?“户警不耐烦了。
   
   “天呐!我可不要画虎不成反类犬。”她揪着头发左思右想,墙上满是向毛主席献忠心的血书,艳血把眼都晃花了。她灵机一动大声嚷着:“我叫施保红。”
   
   从此,自卑的她有了理由骄傲,也有了骄傲的理由--中国的发展印证了她的伟光正:四项基本原则,就是夯实的红基础;三个代表,就是捍卫红江山;科学发展观,就是延续红朝廷。后来又冒出唱红歌背语录的红色连续剧,更证实了她的高瞻远瞩。这哪是名字,这是护生符,这是有特色的铁券证书。每次大会小会红会黑会上念到‘施保红’时,她就像被打了鸡血针,亢奋的要跳起来。
   
   就在所有人忘记她的曾用名时,柄火却旧名重提,这实在让她恼怒。现在的太子党,哪一个愿提文革中的打砸抢?为了掩盖,太子党不但篡改履历,还搞了假硕士假博士粉妆自己。保红瞪大眼正要训他,柄火却拽着她朝外跑。跑啊跑,一直跑到家门口。一进家,就看见儿子用整个脊梁撑着,或者说是顶着一个人。这定格的动作,不用搜索GOOGLE,脑海里就跳出抗洪救灾里永远的一幕:人民子弟兵用脊梁顶住大坝。
   
   “快打电话!“儿子嚷着。保红这才发现,被顶住的是她的男人,此刻的他已嘴吐白沫,眼翻白光。
   
   救护车终于来了。保红见医生如见亲人,恨不能扑进常青怀里一诉衷肠。可常青却伸出一只宽厚的熊掌。保红正诧异,儿子却吼着:他要医保卡。急火攻心的保红,一时找不到卡,于是哀求救人要紧,取卡稍后。可常青却一个‘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造型。保红慌了,把一只只抽屉朝地上摔,当摔到第四只时,终于看到医保卡。
   
   男人被抬上车后,医生只翻了一下男人的瞳孔,就把视线投向窗外。保红焦急地说:他是脑溢血,赶紧采取措施。医生却徐庶进曹营,屁不放一个。救护车‘呜呜’着,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地到医院。医生下车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撕了收据伸出手。保红大怒:“没看病付什么钱?”
   
   “付救护车的钱。”医生的口气,如外交部发言人那样铿锵有力。以前的铿锵,让保红十分的解气,今天的铿锵却让她很生气。可气是她的,时间却是病人的。面对发言人的严正声明,她只得乖乖掏口袋。
   
   “我们是120送来的急症病人。”保红推着担架边走边吼,但密集的人群一点也没有回避的意思。杀进重围的她冲医生嚷道:我们是120送来的。虽声音响彻云霄,但医生的眼皮都没抬。护士冷冷地说:先挂号。保红嚷着:“挂号重要还是救人重要?”护士白她一眼,兀自走了。保红冲到挂号处却傻了眼,蜿蜒的长队如蟒蛇缓慢地蠕动。保红不断告诫自己:“冲动是魔鬼,冷静再冷静······“这是她给访民的诤言谏言格言,想不到自己用上了。
   
   半小时后总算挂上号,又开始排队等医生。医生接过她的挂号单,慢悠悠地伸出二根金手指。金指翻书一样翻开病人瞳孔:“付钱拍CT。”
   
   “进来时为什么不检查?挂号费和检验费为什么要分二次付?“话一出口,她下意识地掩口,职业性地掩口。但她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地球人都知道脑梗需及时抢救,为什么让病人一次次地等候排队?“医生的眼睛越过她:下一个。保红熟知毛泽东‘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的精髓,自觉钳口敛声,屁颠屁颠去付款。
   
   付完款,保红再一次推着担架车朝CT室奔。按照甲乙丙丁路人的指点,拐弯,朝前,再拐弯,右拐,担架轰隆隆朝一幢小楼冲去,近前一看乃停尸房。‘呸呸’连声后,在ABCD路人的指引下,急转弯,大转弯,小转弯,小小转弯,这才停在CT室门口。保红虽100个冷静还是想不通:“黑板报都突出‘维稳’重点,性命交关的CT室咋不突出重点,咋没有示意牌?”
   
   一进CT室,保红就嚷着:“我们是120救护车来的,请给绿色通道。”医生懒洋洋地问:“病人啥级别?“保红问:”医院也搞VIP?“有个老人哭丧着脸:“我老伴本来排第一,被皇亲国戚插了三次,现在第四。”有人一撇嘴,于是老人赶紧改口:“不是四,是三加一。“
   
   保红扑哧一笑。一想不妥,于是严肃起来。她咳嗽一声,郑重对医生说:“我男人的病很严重,是120送来的。“医生笑了:”都是120,没有130。“保红这才明白,‘120’非绿色通道,‘级别’才是绿色通道。
   
   保红摁下性子耐心排队,眼睁睁看着皇亲国戚一次次的插队。轮到她时路灯都亮了。从如日中天到晚霞落幕,整整5小时里她只做一件事,就是拍CT。
   
   CT做完,雨渐渐大了。环顾四周,既没有救助的车,也没遮雨的伞。男人的脸歪着,蜒水流的滴滴哒哒。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能买男人命。于是她身子一扑,倒在男人身上。男人有了掩护,雨水倒是淋不着,可担架车却推不动了。
   
   儿子脱了汗衫盖在父亲身上,光着身子冲进雨幕。保红跌跌撞撞跟上去,慌乱中一只鞋丢了,她顾不得找鞋,脚高脚低地冲进急症室。
   
   接下来测体温量血压,接下来做心电图脑电图,接下来验血加验尿。上楼,付钱,下楼,检验;付钱,检验,检验,付钱。保红推着男人,如被抽打的螺旋,不停地旋转,不停地上下楼,不停地转弯再转弯。天呐!不要说是脑梗,就是健康人这么折腾,小命也折了半条。这哪是救死扶伤的医院,这是货真价实夺人命的黑风店。她气愤地抬起头,雪白的墙上有一行猩红大字:和谐社会和谐医院。她突然想起朝毛泽东画像上扔染料的三君子。他奶奶的!要是我现在有染料,一定也朝墙上扔过去。”这想法才冒头,她就惊出一身冷汗:“乖乖隆里咚!一个不慎,反华势力果然趁虚而入。”
   
   当男人终于从担架车移到病急床上时,星星都眨起了眼。7小时是什么概念?卫星绕地球转一圈也就99分钟,我们已经绕地球转了4圈,男人才从担架床上移到病房的床上,难怪老百姓说宋婊子移一下床,就移出个将军来……保红在肚里咒骂,又在肚里消化。百姓的牢骚,出口是祸上网是灾,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自产自销自消化。啊呀呀!老百姓脊梁上的钙质不多,胃里的消化酶倒是世界之最。
   
   医生踱着方步走来,绝对是闲庭信步。他一扬眉:“ 进口药要打嘛?”保红气鼓鼓地问:“有疗效嘛?”“有人一针下去,半个时辰能起来。”保红早听说医院回扣大于工资,回扣之首就是进口药的回扣。这医生不像救死的天使,倒像勒索的流氓,于是赌气说:“不要。”
   
   姐姐赶来后问医生:“听说轻者有效,重者无效。”医生双手抱胸姿势优雅:“轻还是重是辩证关系。轻可变重,重可变轻!”保红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于居委,和上访者谈利弊得失的辩证关系,谈动机和后果的‘二元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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