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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柳堡的故事》說開去(之一)

   近日為編撰《1957’中國電影》,查閱了一些資料,也在網上重看了幾部經典影片,頗有感觸。
   
   
   “九九那個艷陽天來喲 十八歲的哥哥呀坐在河邊 東風呀吹得那個風車兒轉哪   蠶豆花兒香啊麥苗兒鮮 風車呀風車那個咿呀呀地個唱呀 小哥哥為什麼呀不開言 九九那個艷陽天來喲 十八歲的哥哥呀想把軍來參 風車呀跟著那個東風轉哪   哥哥惦記著呀小英蓮 風向呀不定那個車難轉哪 決心沒有下呀怎麼開言……”
   


   這首久違了的歌曲把人帶回五十五年前。儘管多家網站都冠以“革命歌曲”的名號,其實並無你死我活劍拔弩張的氣味。雖然結尾也有“革命勝利”的字樣,可是畢竟以兒女情為主調。此屬普遍的“人類之愛”,毛在延安座談會上否定過的。但“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癡情男女既然不惜犧牲性命去愛,人性未泯的文藝家也就不顧清規戒律,大膽地描繪這至性至情。一言九鼎的萬歲爺一時間也無法遏止。但此類少年鍾情少女懷春的畫面,幾年後出現的“樣板戲”中便再也不復得見,整個文革時期更不用提了。
   
   記得當年我是在上海衡山電影院看這部影片的。時在三四月間春暖花開的季節,即正值 “九九艷陽天”之際,影院所在的原法租界編植法國梧桐,一些花園式別墅院子裏綠草如茵,花團錦簇,一篇生機勃勃的景象。但剛在交大的反右補課中被“揪”的我,心裏像灌注了鉛沉甸甸的。所以,片中二妹子的笑靨雖無法消解我的百結愁腸,那優美動聽的旋律、真摯感人的歌聲還是令我暫時出離現實的困厄,為其“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前景而欣慰。“餘音繞梁三日不絕”遠不能概括我當時的感受,應說是“縈迴腦際畢生難忘”!
   
   飾演二妹仔的陶玉玲生於1934年,比我大五歲。網上搜索近照,一副發福的模樣。美人遲暮,自然規律。竊以為,像她那樣當年一炮而紅。成為五六十年代大陸中國上億男士的夢中情人,已是最大的成就,此生無憾矣。
   
   
   無可否認,影片《柳堡的故事》曾經給許多觀眾帶來歡樂,平添了生活中的一抹亮色,可謂善莫大焉。
   
   不過,此次重溫影片,覺得也有明顯的敗筆。藝術講求“真善美”,該片從男女主角到指導員的形象美,江南水鄉小橋流水人家環境美,插曲悅耳上口連同配樂無不優美。鞭撻惡霸褒揚正義體現“善”的理念,此皆有目共睹。但細節失真亦十分明顯。
   
   例如開頭和結尾處,新四軍與解放軍行軍於隴畝,竟然排列整齊,井然有序,這在戰爭年代實在不可思議。所有官兵衣履整潔,包括“打鬼子”戰鬥歸來一塵不染,襯衣雪白,毫無起皺。即使是攻打蔣橋這個“大據點”,一眾演員臉上不見硝煙痕跡,連勇炸碉堡的副班長也一如既往般面容光潔。為二妹仔家修繕草房,又是泥又是水的,戰士們身上手上卻無汙跡,其間領唱齊唱有條不紊。這些都不能不給人“做戲”的感覺。
   
   當然,更重要的是,新四軍並不以“打鬼子”聞名。它既無平型關戰鬥之功績,又無“百團大戰”之勳業,只有一個“黃橋之戰”著於中共官方史冊,但那是消滅國軍主力韓德勤部,屬於“中國人打中國人”。所以不能搬上銀幕。該片中打蔣橋是對付偽軍,雖也包括在抗戰範圍內,可是片中處理簡略,只見到以為戰士被敵人擊中倒地,後面沒有進一步交代,戰爭的殘酷性固然掩蓋了,共軍作為“人民大救星”的形象也隨之大為減色。
   
   也許正是因為遵照毛的既定方針,中共領導的武裝力量在“日蔣我”三國志中,消極抗日,積極反蔣”,或者說“一份應付(日寇),兩分反蔣,七分發展”,所以八路軍、新四軍傷亡遠較國軍為少。囿於鐵的事實,該片在反映激烈的戰鬥方面也就只好虛晃一槍了。
   
   不妨對比一下美國和蘇聯以二戰為題材的電影。他們都力求再現戰爭的殘酷,突出表現人性對於個人和家庭幸福的訴求。《拯救賴恩》、《珍珠港》和《這裡的黎明靜悄悄》、《一個人的遭遇》都無不如此,劇力千鈞。後三部片均描寫愛情,纏綿悱惻,感人至深。
   
   這樣比較或者不大恰當。因為《柳堡的故事》攝制於1957年,同期無論蘇聯或美國尚未出現所謂第二代戰爭片。不過,迄今為止,大陸軍事題材的電影仍無突破,歌頌共軍赫赫戰功還是主旋律。更具深度,更講人性的此類題材電影看來只有寄望於他日了。
   
   值得注意的是,網上對於該片製作的經過,尤其是影片故事的藍本之披露,甚具“中國特色”。副班長的人物原型是犧牲了的,“二妹子”聞訊自殺殉情。內中原委另文再述。
   
   (未完)
(2013/01/03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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