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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探監陳水扁

序言:探監陳水扁
   ——走近被囚禁的台灣
   
   袁紅冰
   

   我,一個以自由為上帝的詩者和哲人,卻常常夢到鐵牢內的景象——一縷流血的荒野之風,被生銹的鐵鏈綑綁在黑牢腐爛的陰影中。之所以如此,或許是因為,在當代中國,被囚禁在黑牢深處,乃是自由靈魂的噩夢。
   二零一一年深秋,在台灣自由的土地上,我又一次走進監獄,探視身著囚衣的前總統陳水扁。對於我,陳水扁是一個陌生人;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個人的利害情仇。那麽,我為什麼要去探視淪為階下囚的陳水扁——一個被國際社會所有媒體都渲染為權力腐敗經典象征的人,一個他過去的許多政治戰友避之唯恐不及的“骯髒的人格”?
   令我關注陳水扁命運的原因,如春日台灣滿山滿野盛放的花枝一樣繁富。
   陳水扁執政時期,台灣的自由度名列世界前茅,成為亞洲最自由的國家。這是一個奇跡。人數逾十六億的華語世界中,迄今為止只有二千三百萬台灣人獲得自由人的榮耀;以往萬年歷史中,華語世界的人們只有含淚忍悲,離鄉背井,訣別故國,走上流亡之路,才可能親吻屬於異國他鄉的自由,陳水扁則在台灣人的祖國首創政治自由的現實——他首次用雄辯的事實,並以自由人的榮耀向歷史證明,某些西方哲人關於“東方人是只適於作奴隸的民族”的論斷,只意味著醜陋的偏見和粗俗的傲慢。
   但是,陳水扁,這位書寫台灣自由史詩的政治家,現在卻被關進牢籠。一個曾經讓國家權力與自由一致的國家元首,竟失去了自由;一個曾經給台灣帶來自由的總統,竟被囚禁在台灣的監獄裏——這種完全相悖的事實似乎隱喻著某種對正義的蹂躪。我也由此找到不得不關注陳水扁的第一個理由:對自由終生不渝的苦戀,使我必須關注陳水扁,一個書寫自由史詩的政治家跌宕起伏的命運。自由的悲劇無論通過誰的命運表現出來,總會令我的心猝然一痛,痛得燦爛而又熾烈,猶如心被雷電擊中。正是這個意義上的心的疼痛,把我的關注同囚禁中的陳水扁聯結在一起。
   引發我關注陳水扁命運的另一個理由在於,陳水扁是中共暴政最仇恨的台灣人,而且恨得咬牙切齒,恨得刻骨銘心。究其原因,無非是陳水扁通過“一邊一國”的表述,讓台灣人民自己決定自由命運的政治權利成為國際政治中不可忽視的主題之一。儘管台灣境內的諸多社團時常發出關於台灣獨立的聲音,然而,唯有陳水扁以國家元首的身份宣示的“一邊一國”認知,使台灣的主權意志,昂視闊步,踏上國際政治舞臺。
   中共暴政是對東亞大陸各民族犯下不可饒恕的反人類罪行的犯罪集團,是西方極權主義文化的現代經典表述,即共產主義創建的東方巴士底獄。中共暴政仇恨陳水扁,表面上看是因為陳水扁堅守台灣的主權原則,而實質則在於中共極權政治對自由民主的不共戴天的仇恨。台灣主權事實獨立的狀態,是台灣自由民主的生活方式的守護神;失去主權事實獨立的狀態,台灣就會失去屬於自由人的一切權利和尊嚴。中共暴政從來不掩飾要求台灣放棄獨立主權的強權意志,因為,只有擊碎台灣的國家主權,中共暴政才能夠以主權者的資格淩駕於台灣之上,使台灣的自由民主制度名存實亡,讓二千三百萬台灣人,也如同十五億中國人一樣,被關進共產極權主義的東方巴士底獄,淪為中共的政治奴隸。
   仇恨民主政治和自由人,乃是中共極權的魔鬼天性。在幾乎所有的國際政治場合,中共的領導人都像碎嘴婆一樣重複台灣是其首要的“核心國家利益“的宣示。他們這樣作,實際是在告訴世界,自由的台灣是中共的眼中釘,肉中刺,而控制並消滅台灣自由民主的生活方式,構成其根本的政治利益和極權的國家意志。當代美國和歐洲猥瑣至極的經濟實用主義政客群體,基於短期經濟利益的考慮,在中共強權對台灣的政治企圖心前面,基本都採取綏靖主義的政策,完全不顧台灣人民的利益,作中共的應聲蟲,否定台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自由國家。與之同時,國民黨權貴則按照中共的政治節拍,大秀投共賣台的脫衣舞;在野黨的某些政客平常喜作惶惶大言,詛咒國民黨時也會顯得英勇無畏,然而,一遇兩岸關係的論題,便立刻猶如戴上三層口罩,或者像被割掉半條舌頭,語音模糊,語焉不詳。
   在上述險惡詭譎的情勢下,陳水扁敢捋中共鐵血強權的虎鬚,無視國際政治的冷漠,發出台灣國家主權意志的振聾發饋之音,黃鐘大呂之聲,真可謂自由之勇士,台灣之英雄鐵漢。蓋因陳水扁堅守的主權原則,關係到台灣自由民主的生活方式的生死存亡,也是台灣人民根本政治利益最後一道防線,陳水扁由此成為中共切齒痛恨,必欲除之而後快的政治存在。鐵血強權的痛恨惡意万端,陰險難測。那麽,陳水扁被關進黑牢同中共暴政的滔天恨意之間,是否有關聯——這是我不能不關注的問題,因為,我同情一切被中共暴政痛恨的英雄鐵漢。
   陳水扁不僅是中共暴政痛恨的對象,而且是國民黨權貴的仇恨鋒芒之所指。台灣民主化,國民黨權貴失去政治特權。作為威權政治的餘孽,國民黨權貴宛似惜財如命的土財主,一朝失去萬貫家產,便痛徹骨髓,痛斷肝腸,痛不欲生。由於陳水扁是首位執政黨輪替的總統,國民黨權貴對民主化的仇恨自然聚焦到陳水扁身上。在國民黨權貴看來,國家最高權力乃是他們的禁臠,陳水扁這個“台巴子”竟敢強搶屬於他們的權杖,怎能不令他們怒火中燒,繼之以恨意如焚。
   陳水扁入獄之始,國民黨權貴不僅歡欣鼓舞,彈冠相慶,更如同吃了過量搖頭丸的蛆蟲,在糞池中作徹夜狂歡。此種飄飄欲仙的喜悅,正是仇恨的另一種表述。如果説中共對陳水扁的仇恨冰冷如屠刀,那麽,國民黨權貴的仇恨則顯得污穢不堪。一個獐頭鼠目、眼睛在鏡片後賊光閃爍的“名嘴”,則經典地顯示出國民黨權貴恨意的骯髒。這個“名嘴”在電視節目中,面露猥褻的笑意,用難以壓抑的亢奮語氣,引導觀眾去想像陳水扁入監時的情景。“名嘴”告訴觀眾,根據他的判斷,陳水扁入監必須像所有刑事犯一樣,脫光衣服,接受檢查——“名嘴”甚至說,陳水扁不得不撅起屁股,讓獄卒檢查“菊花臺”中有沒有什麽夾帶。
   我是一個有精神潔癖的人,但是,我卻不得不掐著鼻子,把上述“名嘴”流氓無賴式的下作低賤的表演記錄在史冊間。“名嘴”的本意是要污辱陳水扁,不過,他污穢的嘴恰暴露出國民黨權貴靈魂的墮落和腐臭——連他們對陳水扁的仇恨都骯髒得像酗酒的蒼蠅的嘔吐物。同時,國民黨權貴對陳水扁的猥褻骯髒的仇恨使我產生了一個疑問——骯髒的仇恨是否反而在論證被仇恨者的淨潔和高貴?關注往往起步於疑問,這個疑問使我更加關注陳水扁案件。
   陳水扁執政期間,曾對自由西藏運動表達過同情和支持。二零一零年三月,我率“中國自由文化運動”訪問團,赴達蘭薩拉拜會達賴喇嘛;有數位台灣朋友與訪問團同行。當時,陳水扁已經由總統變為囚徒。達賴喇嘛得知訪問團中也有台灣朋友後,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阿扁總統好嗎?”——佛語真誠,似能溫暖死灰;佛意慈悲,猶如大海碧波。
   據說,此前達賴喇嘛訪台時曾希望探視阿扁。“中國自由文化運動”在台灣召開年會時,受邀與會的西藏流亡政府前議長嘎瑪瓊佩,也向我強烈地表達探視“阿扁總統”的願望——藏人本性慈悲善良,對朋友之心熾烈如火炭,而無論朋友是居於總統的高位,還是身處囹圄。不過,達賴喇嘛和嘎瑪瓊佩探視陳水扁的願望,都由於台灣《達賴喇嘛基金會》的某個工作人員極力阻撓而沒有實現。這個工作人員是一個被漢人教壞了的異化的藏人,他已經學會了狡猾詭詐、見利忘義和精明的世俗利害算計。他阻撓探視陳水扁,是害怕得罪馬英九和國民黨權貴;也許他由此會得到馬英九政府的賞識,但卻侮辱並背叛了藏人高貴的天性。斯人無義,我不能無情。轉達達賴喇嘛對陳水扁的問候之意,竟成為常縈我心懷的責任。
   於是,二零一一年陰雨連綿、如泣如訴之季,我第一次探監陳水扁。那一次,我和陳水扁只能隔著厚厚的玻璃墻,用對講機通話。事實上,我基本不記得我同陳水扁談話的內容,或者説我本來就不想記得。從陳水扁穿著灰色囚衣的身影出現在我視野中的最初一刻起,我就只專注於一件事:注視他的眼睛——注視他眼睛深處的靈魂。
   從陳水扁的眼睛裏,我看到海雨天風般的哀愁,看到秋風黃葉般的悲涼,但是,我也看到了真實而堅毅的靈魂,真實得猶如太魯閣千仞絕壁上臝露的岩石,而堅毅的神情則使我仿佛面對布滿血銹的鐵牆。那一瞬間,隔開我們的厚厚的玻璃似乎無聲地破裂了,我清晰地聽到陳水扁心的跳盪聲;一種莫名的信任感沛然充滿我胸懷——我相信他無罪,只因為他有一雙真實的眼睛。
   探視剩下的時間裏,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凝結在一個思想上:“就是面前這個囚徒,讓世界上各種強大的政治勢力都厭棄。中共強權仇恨他,因為他拒絕出賣台灣的主權和主權所衛護的自由民主的生活方式;國民黨權貴仇視他,因為他不肯同流合污,走上投共賣台的卑鄙者之路;美國的政客也把他稱為“麻煩製造者”,因為,他不肯把美國政客的意志置於台灣的利益之上,他是台灣之子,而不是美國的政治代理人,他不願作隨美國的政治節拍起舞的小丑,——這樣一個忠誠於台灣根本利益的政治家,怎麽可能為了金錢而背叛總統的職責”?!
   探視陳水扁後的第二天,網路上便有關於我的謊言流播;説我是拿了陳水扁的錢才去看望他。顯而易見,謠言是中共網絡秘密警察的創作。這些中共暴政的鷹犬,心靈早已在物慾中腐爛;他們已經喪失了理解高尚情操的精神能力,他們不相信人還會為金錢之外的動機去作任何事情,所以,連他們製造的謠言也充滿濃烈的銅臭氣息。
   陳水扁處於權力之巔時,我離他很遠,遠得就像無限與有限之間的距離。來自天啓的自由靈感,給我一身傲骨:我從不作趨炎附勢於權貴之事,更不會為了得到金錢走近權貴,而無論理由多麽冠冕堂皇。現在,陳水扁只能伏身於狹窄的囚室地板上書寫文章,以得稿費,又豈有能力惠我以金錢。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民進黨中央“中國事務部”曾邀我赴台觀選。邀請單位冠我以“觀選團團長”之名;惠我以往返機票;待我以力霸飯店帶會客室的豪華客房;請我以金門烈酒,美食佳餚;陪我以山水夜市之游,可謂關照備至,慇勤有加。只是某位“中國事務部”的負責官員,言語神態間頗具中共小狗官的官僚之氣,令我難開心顔。因此之故,一位友人表達願引我拜會陳水扁總統之意時,我便婉言相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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