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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单纯的反对者/阳光时务周刊


   滕彪:一个单纯的反对者
   
   《阳光时务周刊》2012年12月6日
   

   旷达
   
   1
   12月1日,中国南方的某城市,滕彪正在主持一个冤案纪录片的讨论,39岁的他也是该案的代理律师之一。案件发生在江西乐平,四个年轻人在2000年被控谋杀,在没有任何有力证据的情况下,法庭没有理会他们的喊冤,仍然判处四人死刑、缓期执行,而后改为无期徒刑。
   
   荒谬的是,在他们蹲了11年大牢之后,去年底突然蹦出来一名新的罪犯,他向警察坦承自己才是当年杀人的真凶。惊愕的警察「立即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说下去」,冤案家属说,或许这是因为在10多年后,当年「侦破」命案有功的警察早已升到高位。
   
   参与这次纪录片讨论的都是中国最为活跃的维权律师,发言时颇多愤慨:「应该在片子最后加上当初那些警察、检察官、法官的名单,给他们曝光曝光」,「应该要提高片子的艺术水平」,「最好能通过这个片子带出一场在中国废除死刑的讨论」••••••
   
   作为该片策划之一,大学法律系讲师滕彪皱皱眉头,耐心地等人说完,然后拿起话筒,用一种像是在商量但又十分确信的语气说到:「我觉得在中国拍这种纪录片,目的就是要救人。把人救出来是首要的,艺术性、死刑存废的讨论这些都可以放在次要地位。」滕彪说这话的时候,并没忘记自己就是要求大陆废除死刑的最坚定推动者。
   
   把对个体的关注凌驾于其他更为「宏大」的使命之上,这不仅与共产党的集体主义价值观相左——比如官方媒体《环球时报》号召为了民族复兴,个体要做好牺牲的准备;而且也称不上是民间反对派的主流观点。
   
   今年5月,滕彪力劝盲人律师陈光诚流亡美国,并在陈尚未决定是否离开的时候,就公开了2人的通话录音。这一举动引起了一些批评,有人说滕彪是在给陈制造压力,也有人说陈光诚留在国内的影响更大,更能做点实事。最终,滕彪在Twitter上发了一条状态作为响应:「和陈光诚的安全相比,民主大业算个p,维权大业算个Q。高于个人而且要求牺牲具体个人的什么伟业、大业,该省省了。」
   
   哲学家周国平说,滕彪是个单纯的人。
   
   2
   在中国法制史上,滕彪和许志永2人都将是被记住的名字。10年前,他们和另一个学者俞江,因为孙志刚事件而被人们称颂为「上书三博士」。
   
   2003年,大学生孙志刚在收容所的死亡引起了社会关注。在此之前,政府的《收容遣送办法》规定,城市内设置收容所以安置流浪汉和亡命者。这个条例沿袭了共产政府严格控制公民流动的传统:只要你在一个新城市停留3天以上,就必须申请暂住证,否则将可能被警察无条件地关押,而那些不能缴纳罚款的穷人或被殴打,有可能需要参与强制劳动来为自己「赎身」。
   
   大学生孙志刚便是这个条例的受害者之一,自由派报纸《南方都市报》抢在政府新闻审查之前将惨案捅了出来。人们开始对条例内容展开猛烈的批判,而刚从北京大学法律系毕业的三位博士则关注得更远。他们敏锐地看到这个条例实质上构成了对人身自由的限制,但依据宪法条文,人身自由应该得到保障。因此,3个年轻人给全国人大传真了两页A4纸,提出要对该条例进行违宪审查。
   
   出乎意料的,不到一个月后,总理温家宝就签署命令废除了收容制度,这是中国民间影响国家政策的一个里程碑式的案例。
   
   「制度是废除了,但是我们要求的违宪审查却没有开始。」国务院抢先下手,避免了立法机关的尴尬,3位博士试图撬动整个法律体系的努力未竟全功,但至少他们的努力让人们明白「原来法律是可能会违宪的!」官方的《法制日报》承认,「三博士上书,推开法规审查大门」。而他们三人也一时间成为被政府认可的明星,被国家电视台评选为「2003年度十大法治人物」。
   
   那一年,滕彪获得的奖项都是表彰他在孙志刚等案件中对法律的推动,但07年之后,他获得的国际性大奖更多,不过大部分都有了「人权」两个字。这或许并不是因为他转变了自己的奋斗方向,更可能是因为他身处的社会在变化。一位参与签署了《零八宪章》的律师埋怨,近10年胡锦涛政府对法律界的控制日益加剧,法律维权日益艰难。举个例子,在05年和滕彪一起当选香港《亚洲周刊》年度风云人物的13位律师中,如今只剩下一位不曾入狱或遭遇官方的暴力。
   
   3
   03年之后,三位好友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主修法制史的俞江一头扎入书堆做起了研究,再也没出现在争议事件中。主修法律社会学的许志永则跳进了社会运动的大江大海,而且发展出一套「美好政治」的理论,全面参与到各种底层公民运动中。滕彪,处于两人中间,他一方面勇于代理最为敏感的案件,如法轮功、藏独等,成为维权律师的代表;另一方面也在研究上走得很远,成为死刑研究的专家。
   
   许志永称自己身上「有英雄情结」,他身上涂满了理想主义的色彩,最近他给新任的中共总书记习近平写了一封公开信,呼吁「如果您和我一样爱这个国家,希望您,像您的父亲(注:80年代改革派领导习仲勋)一样,在任何恶劣环境下都能保有内在的良知,希望您展现您的勇气和智慧带领中国走向民主宪政的人间正道。」
   
   几天之后,许志永被秘密警察带走。
   
   滕彪则与最前沿的案件、社会热点贴得更紧,而且更有一股较真的脾性,这股执拗有时候让他的理想主义色彩甚至会比许志永更浓一点。2011年,滕彪和达赖喇嘛做了一个视频访谈,滕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觉得「这种交流是有意义的」,他不太在乎这样做有可能会同时激怒官方和民间,在普通百姓认知里,达赖喇嘛与「藏独」一直捆绑在一起。
   
   「这三个人的不同选择,其实蛮可以代表中国维权运动的不同方向。」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社会活动人士分析说:「维权运动究竟应当是去政治化,还是含有政治目的,有很大的争议。」
   
   11月,滕彪在香港以此为题做了一次讲座。他解释说,包括自己在内的一批律师反对把「政治」污名化,他们主张在司法不独立的前提下,律师可以利用媒体和其他的合法方式去制造舆论,吸引社会关注;而另一批人则呼吁律师谨守自身职责,反对将法律问题上纲上线,按其中一位莫少平律师的观点来说,就应当是「政治问题法律化,法律问题专业化,将所有的案件放在法律框架内考虑」。两种观点的鸿沟远比其呈现出来的要宽,任何试图劝慰双方不要一争高低、保持多元存在的努力,都有可能转而被双方攻击为和稀泥,双方都认为必须要进行抉择。
   
   近一年来,类似的争论发生在中国民间抗争的每一个角落,面对庞大的国家机器,所谓的维权者和民主人士们对何为正确的斗争策略各执一词,有人担心这种争论会导致无意义的内讧,但学者宋志标曾撰文提出:「体制已经无法疏导这些不同群体在不同话语上的歧见,体制确实也没有能力生产出这个托底的功能。温和与革命、赞成与打倒、支持与抗议,一轮轮冲击体制的堤坝。」
   
   滕彪是主张不能惧谈政治的,但是他的每一位朋友都跟我说,滕彪不适合搞政治,他太单纯了,他太直接了。南京的英语教师珍珠和滕彪一同参与了对陈光诚的营救,她眼里的滕彪有一股子「学究气」:「这是是他的优点,也是致命的缺陷」
   
   与滕一起代理过多起官司的律师李和平跟我说:「如果把滕彪和许志永做个比较,许志永给人感觉特别正,感觉像是准备在做大事,感觉要做伟人。滕彪就更加随和一点,他总是说自己只是要做一个率性的人。」
   
   许志永事后撰文评价自己的兄弟:「在坎坷的道路上,我学会了回避一些不可碰触的陷阱,而你还没有学会,或许,你的天性永远也学不会,你是传说中的独立知识分子,一个永远的坚定的批判者。」
   
   4
   我去问滕彪,什么是「独立知识分子」?阴天的傍晚,他房间里没有开灯,整个人都孤独地贴在巨大的阴影之中:「我曾经在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后面又加了一句,大众不能惑,那我觉得独立知识分子就是不能害怕得罪大众。政府有毛病当然要改,但是民众出问题也要毫不留情地批判。」
   
   说完又马上补充:「不过我总是反省,觉得自己也还是做不到。药家鑫案(注:交通肇事引发的故意杀人案,但在量刑上有很大争议)的时候我在监狱,出来后虽然也写了几篇文章说不应当判死刑,但仔细想想,自己是否有胆子和现实中要求处决药家鑫的民意抗衡?我说不定。」
   
   滕彪在2010年创办了兴善研究所,致力于废除死刑的工作。废死运动或许在欧洲已经成熟,但是在中国,仍然阻力重重。不要说普通民众,甚至在律师中,仍然有许多人对「一命偿一命」的逻辑毫无怀疑。推动废死常常会被批评为「帮贪官/杀人犯狡辩」,可滕彪却依然固执。他在死刑存废研讨会中,乐呵呵地站起来跟大家宣告:「过去一段时间,我很高兴用两个不一样的理由劝服了两个本来支持保留死刑的人。」
   
   这只能说明他从来不是一个结果论者,两个人就已经足够,他说自己图的是一个问心无愧。许志永提到过一次和滕彪的争议,2005年他们撰写中国人权报告,许主张三分之一讲进步,三分之一是批评,还有三分之一提建议。而滕彪则很彪悍,他认为公民的立场应当是批评,表扬的声音已经遍地都是。
   
   这种对自己的期许、定位让滕彪一次又一次参与到最敏感、最被政府忌讳的案件中去,代理法轮功有他、代理藏民有他、废除死刑讨论也有他,律师执照被吊销后不悔改,被秘密警察关押了70天后不悔改,被众人抨击也不悔改。滕彪说,怎么可能不去管呢?他们多惨啊,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不就是应当做这些么?
   
   他对任何事情都要亲力亲为。纪录片播完之后,他还跟导演许评修道歉:「之前也没找到时间一起聊这个片子。」他一脸认真地算着日期:「咱们到时候可以讨论一下片子还可以怎么剪,加些什么镜头。争取明年可以(把成片)弄出来。」
   
   等他走后,他的同事梁小军律师凑过来,跟导演商量:「纪录片还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找我,小事的就不要去找滕彪了,他太忙了。他这个人就是什么都会去客串一把,什么讲座、活动、演讲、讨论、论坛,你只要邀请,他就会出席!」
   
   许在一旁笑着答应:「就这个片子,他之前还跟我说,我分镜头、场景什么的都想好了!到时候给你写下来!」
   
   
   5
   
   滕彪在开会的时候,会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手机放在桌上,一台htc,一台iphone,明显是在地摊上贴得膜,满是气泡。两个小时内,一条短信,一个电话都没有。但一打开计算机上的Skype,短信声、呼叫声就陆续不绝。或者来自于律师朋友,或者来自于委托人,又或者来自于海外学者、民运人士,凡是担心在电话里被官方窃听的人,统统到skype等待滕彪上线。而且,双方还必须得下载正确的版本,内地网站下载的程序无一例外被政府强行嵌入了窃听、截取信息的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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