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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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初恋

一,每当我看到他人痴痴地,傻傻地,一脸幸福地沉浸在初恋遐想中时,就想起自己的初恋。我不确定这是否算初恋--因为我们从未手拉过手,更没有拥抱接吻之类的肢体语言。我和他只是纯同学的友谊,加上一个‘红粉知己’的元素。那是一段昏天黑地的日子。被红太阳亲切接见并全身心投入文化大革命的红卫兵小将,突然接到上山下乡的最高指示。一霎间,小将如炸窝的黄蜂,嗡嗡乱飞中没了方向。因为我有一个‘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的父亲(解放初任区长);因为我有一个未曾谋面的汉奸舅舅(日本翻译),被红卫兵排除在外的我,既不参加大串联,也不参加大批斗。就在上山下乡的前夕,母亲去世,于是我幸运地分配到上海炼油厂。一个寒冷的冬天。剪一头短发,围一条围巾,模仿江姐造型的我,胸口托着一本恩格斯的‘反杜林论’,兴冲冲去他家。明天,我的班长兼团支部书记就要去黑龙江农场。同班四载,他只和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很遗憾,你的入团申请被组织拒了。”那句让曾让我涕泪四溅。我暗暗发誓,一旦我加入共青团,我将在第一时间里通知他。

   敲开那扇黑黝黝的大门,迎接我的是一张大大的嘴—意外的见面让他惊讶不已。我们像中美谈判,端坐在长桌的东西二端。我们谈了萨特的存在主义,谈了巴金的无政府主义,谈了黑格尔哲学,谈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们什么都谈,又什么都没谈。囫囵吞枣地咽下食物,再反刍给对方。反刍的食物中,甚至没有消化酶。谈啊谈,当谈到世界革命,中国革命时,我们血脉卉张,热血冲脑,有振臂高呼的冲动,有风萧萧易水寒的悲壮。半个世纪后的今天,我还清晰地记得,谈论的首中之首,重中之重,急中之急就是台湾。一定要把台湾人民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这是我们的铮铮的誓言。西边的晚霞,斜斜地射进天井。残阳狭窄而执着,长久地停在花圃上。像我们懵懂而狭窄的青春,像我们萌动而执着的青春。“明天……”凝视着那抹残阳,他有了伤感。“明天……会更美好!”我言不由衷。“对!明天一定更美好!让我们在城市和农村,燃烧一样炽热的青春!”他一改伤感,亢奋起来。我站起来和他挥手道别。没有握手,没有拥抱。在我们的脑海里,定格着毛泽东在城楼上挥手动作,这个动作,涵盖了世界上所有的动作。我走出巷子,他从后面赶来,递来一本用报纸包裹的书。打开报纸,《共产党宣言》的白皮书赫然入目。我最喜欢这本书里的一句话:“干的好啊,老田鼠!”我怀着虔诚带着感动,把白皮书托在胸口,这是红宝书恒定的位置。红宝书既在神龛上,又在年轻人滚烫的胸口。突然,我看见报纸边沿有一群蚂蚁般的字。这不是批判稿,也非决心书,而是一个人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字交叠在一起,其实只是三个字:孙宝强。我的心,慌如撞鹿。我把手,使劲摁在胸口。

   我住进上海炼油厂的集体宿舍。撩起蚊帐,战天斗地的一天开始了,放下蚊帐,深揭猛批的一天结束了。蚊帐里,是我的空间我的天地。写信,成了蚊帐里的一盏灯。我喜滋滋地告诉他,我被评为学毛选积极分子;我不经意地述说,我的入团已被批准。而他,则兴冲冲地告诉我,他被评为青年突击手;他不留意地泄露,他已加入了共产党。鼓励,勉励,激励,是信的核心;格言,诤言,誓言,是信的内存。在狂热中,我们匍匐在图腾下;在崇拜中,我们丢失了自我。一旦把信投进邮筒,我就成了孵蛋的母鸡,渴望新生命的变化。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在门卫室那一排不甚明亮的玻璃前寻觅。一旦拿到信,一口气奔到黄浦江边安静的码头上,怀着接受圣诞礼物的喜悦,慢慢撕开信封,让一颗心,跟着风飘上天。

   1970年,运动愈发深入,也愈发惨烈。在篮球场的批斗会后,一技术员跳楼自尽,罪证是‘反文革的语言’;在车间的誓师会后,一师傅被囚车送进监狱,罪行是‘风花雪月的诗’。这二件事深深刺激了我,从此,通信的内容变了。我避开火热的政治,开始谈世界文学,谈游泳的物我二忘。而他,则谈诗歌的韵律,农场的枯燥,偶尔,也流露出惆怅。这样的通信,继续了五年。五年里,信的抬头一直是‘某同学你好’;信的结尾一直是‘致以革命的敬礼’。1974年的某一天,我收到一个硕大的信封,一张白纸上有一行大字:我已经被上海医科大学录取。接下来的交流,不在纸上而在嘴上。我们有争论,有共鸣。或嬉笑怒骂,或打诨插科。或欲言又止,或一吐为快。时而,他才说出上半句话,我已应声下半句。对无知的狂热,对无畏的激进,我们开始反省。虽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却走的蹒跚,走的心酸。

    二, 突然间,我们断了联系。他不再联系我,矜持的我,当然也不联系他。我们像断线的风筝,莫名其妙地消失在各自的视野里。一年后,我到他家门口看了门牌,然后给他写信。这不是信而是一行字:“谈笑有鸿儒,来往无白丁。”字很大很大,不像温柔的鸽子,倒像一个个凶猛的秃鹫。 信发出后,我美美地睡了一觉。一觉醒来,他站在我家面前。他眼眶深凹,面相憔悴,人一下子老了10岁。我大笑:“去西天取经?”他说:“经没取到,罪倒受了不少。”他笑了,笑的很牵强。他抽出一根烟。“second times。”“中学读的是俄文,不要在我面前卖弄英文。”我冷冷地说。“我到黑龙江农场时,答应母亲绝不抽烟。我抽第一根烟,是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第一根是喜烟,第二根是愁烟?”我尖刻地问。他避开我的眼睛,一味地把自己裹在浓浓的烟雾里。

   我们又开始了交流,又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我从不问他失踪的原因,他也从不说失踪的理由。此时,我开始在上海炼油厂厂报,石油部的石化报上发表文章。他对我的文章,时常提出一些中肯的看法。还有一个月,他就要毕业并分配了。他快乐地憧憬着未来。他指着报纸说:“你这篇文章打动了我。我也要写万言书,向校领导提出自己的看法。”他兴致勃勃地走了,纯真的神态打动了。我们被同一个理念所打动,我们相互被打动。二个月后他又来了。他眼眶深凹,面相憔悴,人一下子老了10岁。我大笑:“西天的经取到了嘛?”他说:“经没取到,人倒被贬到边陲。”他笑了,笑的很苦涩。原来,万言书发出后,他班上所有的同学,全分到上海各大医院。而他这个成绩优异者,却被分到金山石化厂做厂医。沮丧的他,依然是我的良师益友。谈笑间,能捕捉到他丝丝缕缕的温情,但一贯拒绝媒人的我,开始去相亲—他曾经失踪过,谁保证在坎坷的岁月中,他不会再一次失踪?

   1978年,政治形势开始变化,他对我的热情也与日俱增。五一劳动节,他第一次请我去看电影《百万英镑》。电影结束后,我们沿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来到外白渡桥上。五彩斑斓的灯,给黝黑的苏州河水镀上了一层金粉。他深情地看着我,我慢慢地垂下眼帘—外面的世界,不是水深火热的世界;镀着金粉的河水,也不是真实的河水。我抬起头,再一次看见他渴望的眼神。我用眼神告诉他,曾经沧海难为水--沧海是他,水亦是他。1980年的大年初二,我和丈夫举行婚礼。对于我来说,婚礼不是白头偕老的践台,只是一个女人必然要走的程序。我不确定我的终身,能否托付给丈夫?我不能确定,丈夫就是我一生的挚爱?我穿着喜装,心里却没有真正的喜。在我的婚礼上,他疯疯傻傻,癫癫狂狂,似醒非醒,似笑非笑,完全失去了他一贯的君子风度。当我和丈夫向他敬酒时,他端起酒杯的手在抖,抖啊抖,抖的没有规律,抖的一塌糊涂。这一刻我确定,他爱我,他非常非常地爱我。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我感慨着。今日是什么?当初是什么?他用眼神询问。好在我不是秦香莲,拖儿带女,死等一年,非要讨一个说法。我有我的苦衷!不得已的苦衷!“我们把最好的女生托付给你,你一定不要辜负她。”他端起酒杯。丈夫笑了:“怎么会呢?”“以酒践约!我这辈子从不碰酒。为了这个盟约,干了!”当他咳嗽着放下酒杯时,我的心一酸。丈夫傻站着不动,我知道他这辈子从不碰酒。于是我拿起酒杯:“我替丈夫干了!”同学们起哄着:“不行!不行!那是盟约,那是二个男人之间的盟约!”丈夫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大咳不止。“为了一个盟约,二个滴酒不沾的男人喝了生平第一杯酒。”同学会的朱会长郑重地说。四周突然安静了。看了看脸红的他,又看了看耳赤的丈夫,我百感交集。

   二个月后,他送来结婚请柬。“这么快?”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如大海中的涟漪,一层层荡漾,一层层涌动。怨忿中的无奈,痛苦中的愤懑,哀伤中镇静,凄凉中的冷漠,让我的心一颤。“好一个闪电战。”我寒暄着,避开他的眼神。“……既然你已经结婚,我和谁结婚都没有关系了。”他声音很轻,轻如一阵风。“不至于吧?”我佯笑。他走了,寂寞地走了。

   在结婚筵席上,他把自己灌个酩酊大醉。同学们夺下酒杯:“天下只有客人灌新郎,没有新郎自己灌自己的。”眼看一个完美的绅士变成一醉鬼,我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朱会长撇我一眼,凶狠地说:“你毁了他!”“开什么玩笑!”我大怒。“他一年不找你,是压力。组织不同意他的恋爱—因为你的父亲,因为你的舅舅。”朱会长的话如炸雷,打在我脑门上。他醉醺醺地走到我们面前:“这杯酒,祝你们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四周一片哄笑:“错!错!错!只有新娘新郎接受他人祝贺,哪有反主为客宾主不分的?”“喝了这杯酒,让新生活翻开新一页。”我一仰头,干了这杯酒。“好!喝了这杯酒,让新生活翻开新一页。”他一仰头,干了这杯酒。这一刻,他读懂了我的良苦用心,我也读懂了他的百般苦涩。

   三, 婚后仅一天,朱会长就接到他妻子的投诉:这哪是丈夫,整一个冷血动物;这哪是蜜月,整一个中美冷战。朱会长是政府机关的头目,也是这场婚姻的红娘。当初,朋友把新娘介绍给朱会长,朱会长考虑到他和她都在金山工作,于是把她转介绍给他最好的同学。于公于私,于他于她,朱会长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于是同学会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召开时,我被排除在外。理由之一,同学会是清一色的共产党员,而我不是;理由之二,法律上有利益冲突廻避法,规定利害关系人申请廻避。考虑到冷血和冷战源于他的‘人在曹营心在汉’,于是我成了需要廻避的利害关系人。会议结束,向新婚夫妻下达红头文件。文件中论点清晰,措施有力,不但在经济上有制约,更在男方身体上作若干规定。文件下达后,夫妻分裂的局面得到控制,夫妻弥合的可能得到扩展,不但最大程度地保护了妇女权益,也为稳定家庭稳定社稷作出了贡献。婚后,他的烟抽的越来越凶,酒喝的越来越猛,话倒是越来越少。同学问他咋了?他妻子一撇嘴:“整天攥在故纸堆,孙子兵法,三国演义,研究诸家谋略,竟把一根长舌阉短了。” 自从长舌变短后,他从一个小小的门诊医生,荣升为院长行政助理。从此,夫妻携手而入,并肩而退的靓影;夫唱妇和,琴瑟共鸣的连体,成了同学会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同学会沸腾了,贺词如雪片飘去:好一个贤内助,好一个旺夫命。夫妻俩同时鸟枪换炮。她珠光宝气,玉环叮咚,20个手指脚趾红彤彤赤丹丹;他则是西装革履,皮带铮亮,夹公文包还带着一马弁。我冷眼横目:“你应该带上一镖局。”他呐呐着:“此乃司机。”“你再带马弁参加同学会,我一定退会。”从此,他讲话的腔调,抽烟姿势,言行举止,越来越格式化。从此,他说话的内容,议论的话题,笑声的节奏,越来越规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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