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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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文学:上海版高老头

   第三章 怎樣的發家史
   30年代末的上海,從十六鋪碼頭跳下一個後生。後生頭上頂著一個麻袋,肩上扛著一個麻袋,胳膊下挾著一個用麻袋包著的被窩卷。他掏遍口袋,用僅有的十枚銅板批了幾捆蔬菜,背著鋪蓋沿街叫賣。憨厚的鄉音淳樸的臉,打動了主婦。菜很快卖完,十枚銅板變成二十枚。
   捧着二十枚铜板,他看到了这个城市的广度和厚度。短短半天,他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
   月上樹梢,他扛著鋪蓋尋旅館,可最便宜的客棧也要六個銅板。他一撅屁股鑽進了橋洞。他做了个梦。二十枚铜板变成二十只小鸡,雞生蛋,蛋孵雞,生生不息,财源滚滚。
   星星還在眨眼,他已經鑽出恒豐路橋洞,朝十六鋪進軍。一根麻繩,緊了緊咕咕叫的肚子,也緊了緊铺盖。一盞路燈下,有個將熄不熄的爐子,有個將睡不睡的姑娘。


   “大哥!吃碗水餃吧。”见到他,攤主的瞌睡一掃而光。
   “我不餓……来碗水餃湯。”他掏出一個銅板。
   “喝湯不收錢。”姑娘把銅板推過去。在推来推去时,他發現姑娘是小腳,是个山东逃婚到上海的小脚。
    姑娘给了他一碗汤。他在頭喝湯时,餃子一个接一个地落在他嘴裏。從此,老陳白天賣菜,傍晚擺地攤,深夜則是摊主的夥計。他一毫一厘地攢,半分半毫地省。不抽煙不喝酒,一天吃二餐,每餐吃半飽。小腳女不但是他的老闆,還是紅粉知已。雖頻送秋波,他只以哥妹相稱,發乎情而止於禮。半年後,他在吳淞路上的仁智裏租了個二層閣,把'父母之命媒灼言'的髮妻接到上海。
   老伴來後,他破天荒地上了麵館。他要了一碗面,又要了二碗不要錢的麵湯。面給老伴,自己則把饃泡進湯裏--雖然他沒看過'梁生寶買稻種',但思維方式驚人地一致。
   桌子上出現一隻小手,指甲裏裝滿污垢。手怯怯地挪動,一往情深地朝錢包靠拢。夥計走来,蒲扇大手落在乞丐臉上。
   “别打了。”老陳歎口氣,掏出三個銅板塞在小手里。
   “你有錢,為啥二人只叫一碗面?你有錢,為啥蹭了二碗湯?”夥計一揚下巴。
   “要給……一個就行。”老伴扯著他走出麵館。
   “我知道餓的滋味。”寒風吹過,老伴打個哆嗦。老陳脫下外套罩上去。老伴定定地看著他,眼眼睛红了。
   第二天,老陳在過街樓下支起二塊木板,一塊板上放著剪刀劃粉針頭線腦,另一塊木板上寫著:上扣補洞裁剪縫紉。字端正而遁勁,雖不是瘦金體,卻有瘦金體的框架。
   暮色籠罩了城市,老伴收攤回家。二層閣有20平方,除了中間3平方,其餘全都抬不起头来。廚房免談,衛生間免談,吃喝拉撒全在閨房內。採光口來之板壁上的一扇窗,窗口就在一楼的房间。一楼燒肉上面聞香,一楼拉屎上面嗅臭—此窗的寄生性,是上海石庫門的特色。
   老伴勺了一碗米,想了想又倒了半碗。她點著火油爐擱上鍋。米一滾馬上關火,剩下的事交給餘熱。一把菜皮用鹽漬,雖菜皮能炒能煮,還以'涼拌'為主。因为凉拌,連幽幽的火苗都省略了。
   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老伴這才拉亮電燈。老陳掏出銅板,放在老伴手心。“有65枚。”老伴欢快地嚷着。
   “明天用這钱,買一架美人牌縫紉機。”
   “真的?”老伴驚喜地瞪大眼。
   “用什麼來謝我?”老陳歪著頭問。老伴飛快地啄了他一口。
   “我不要蜻蜓點水,我要你整個的人。”老陳拉滅燈朝床上滾,寄生窗裏透進來的光,把床上動作放大了若干倍。
   自从有了美人牌縫紉機,老伴就是踩风火轮的哪吒。有了風火輪,她就是鴻翔時裝店的紅幫裁縫。
   “哥賣蔬菜嫂裁剪,不出一年能換房。”小腳女一拐一拐走來。她由老陳做媒,嫁給一樓的小山東。樓上樓下,拆了地板就是一家。
   “衣服做好了嘛?”七嫂花枝招展地過來。一個猥瑣的男人湊上去。
   “二流子,吃豆腐也不看人頭。”七嫂柳眉倒豎。
   “不就摸个屁股嗎?”二流子蜒着脸。“叫花子来了。”
   “谁是叫花子?”老陈放下箩筐。
   “连把刀片都不舍得买,难怪鬍子一邊高一邊低,一邊稀一邊旺,活像个叫花子。”
   “二流子,你整天遊手好閒,為啥不找活幹?”
   “人活著難道就為了吃苦受累?”二流子一撇嘴。“早晚你会明白,靠手還不如靠嘴。”二流子神气地说。
   “那你是狗掀门帘,全靠一张嘴?”
   “早晚你知道,靠一张嘴能吃香喝辣。”二流子倒背着雙手走了。
   上樓後,老伴把新棉襖递给老陳。“真暖和啊。”老陳摩挲著鬆軟的棉襖说:“我要送你一件禮物。”
   “什麼禮物?”老伴含嗔帶嬌。
   “老闆娘,小生這廂有禮了。“老陳做個揖,老伴笑眯了眼。"有人要轉讓醬油廠,我找了娘家的李哥合夥盘厂。”
    “天呐!我的命咋這麼好?”老伴抱住老陳。
   “我不信命,只信這雙手。”老陳攥起了拳。
   醬油廠盤下來后,李哥熟諳工藝配方,生產流程,所以坐鎮廠長寶座;老陳擅長提藍小賣,沿街推銷,所以做了銷售部長。
   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應老伴要求,老陳帶她去廠里拉醬油。從吳淞路穿過新建路來到一所棚戶區。區內陋室擠挨,污水橫流。大人蓬頭,小孩垢面。
   “這是啥地方?”
   “這是著名的虹鎮老街,住著江北来的難民,他們靠剃頭修腳收破爛為生。”老陳領著老伴,七拐八彎,來到一排廢墟前。
   “房子怎麼都塌了?”
   “這是老閘北,房子讓鬼子的飛機炸了,中国人死伤无数。”
   “作孽啊。”老伴長歎一聲。
   “中國人成了亡國奴。我們捐钱給政府買大炮,一定把小日本打出去。”老陳大步流星地走,一甩头,一個汗珠摔八瓣。
   “为了省钱,电车都不坐?”一進廠就碰上李哥。
   “一省錢,二鍛煉,三记地形,四瞭解销售渠道。”
   “賣醬油還賣出了學問。”李哥欣喜地說。“今天下雨,挑二個小缸吧。”
   “不!來二口大缸。”老陳一下蹲,一挺胸,緊攥繩,輕抬脚,腰如松,身如鐘,比卖炊饼的大郎强多了。
   “賣醬油嘍!價廉物美的醬油嘍!一勺子二銅板,二勺子三個銅板!”老陳邊走邊吆喝。
   “這醬油好不?”有個主婦問。
   “大嫂,先買半勺試試。”“半勺也能買?”“買賣不分大小。大媽!買多少?”“沒帶瓶子。”“免费赠送。大嫂買嘛?”“下雨天……我不放心。”“眼见为实。”老陈掀开缸上的油布。老陈卖酱油时動作麻利臉帶微笑,一會功夫醬油賣完。
   “你真行。”老伴崇拜地瞅著丈夫,掏出手帕遞過去。
   “做生意和做人一样,全靠誠實。熱情待客童叟無欺,品質保證買賣公道。”老陳邊走邊說。“能幫人处儘量幫,能讓利时儘量讓。交朋友要交這樣的。”他的手劈向脖子。
   “殺頭的?”“不是殺頭是割頸之交。交朋友要交滴血拜盟的;桃園結義的;臨終托孤的;二肋插刀的。”
   “我不懂這些,我就信你這個人。”老伴依戀地靠着他。
   “前面是燒餅鋪,一人一隻餅,餅上抹醬油,打了嘴巴不松口。”
   “跟你在一起,大餅能吃出月餅味。”夫妻倆說說笑笑走進燒餅鋪。
   “不對啊!一個銅板买二個隔夜餅,可這餅卻是新鮮的。”
   “你是多年主顧,今天讓利一次。“掌櫃笑著說。
   “不!再給你一個銅板。”老陳鄭重地把銅板放在掌櫃手裏。
   雨停了。天灰濛濛的,像要沁出墨汁。馬路上的人多起來。老伴停下腳步,貪婪地瞅著一個孩子。“快走吧,要下雪了。”
   老伴不肯走,眼睛死死地盯住孩子。“……這孩子太可愛了。”
   “现在不行!我們不能養小亡國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基金会说鬼子是秋後的螞蚱。”“基金會?”“我捐了一筆錢給抗日基金會……”
   “捐多少?”老伴著急地問。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將士在賣命,我們难道一毛不拔?”
   “應該是應該……”老伴猶豫著。
   “看見對面的恒豐路橋嗎?橋下面是什麼?”“橋下麵是河水。”“橋和水的中間是什麼?”“是橋洞。”“我剛到上海時就睡橋洞,一睡三个月。”“你沒說過啊。”“男人受苦跟老婆說?我要用汗水,為你和孩子撐起一塊天地。”老陳豪邁地說。
   “下雪了!這不是雪而是綿白糖。”老伴美美地笑了。
   “你先回家,我还要干。”老陳挑著缸消失在大雪中。老伴看著他背影,一絲笑紋蕩漾開了。
(2012/12/18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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