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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论《人民的权力》


   民主的要义之一,即统治权来源于人民,此话说来也不算错,但似乎有点空虚,不够踏实。难免有人会想,散居四方的亿万人民,如何能够产生出统治权?难免有人会问,犹如“无定形集合体”的人民,何以成为统治权之来源?经这么一想一问,“统治权来源于人民”这话就似乎虚无缥缈起来了。在有些人的心目中,“人民”这个词,即意味着数量巨大的、相互独立的、分散各地的个体;这些人无法想象如此这般的“人民”会成为一个整体,无法想象“人民”会联合起来形成强大的力量;在这些人的头脑里,“统治权来源于人民”这话纯粹是空洞的口号,或许只可用来当作骗人的招牌。
   
   如此看来,除非人民真正联合起来形成一种有形的力量,除非这力量足够强大,以至对争夺统治权的政治精英们可以作出裁决,除非是这种情况,“统治权来源于人民”这话才能成为现实。这种由全体成员凝聚而成的强大力量,就是“人民的权力”,所以“统治权来源于人民”应该改为:“统治权来源于人民的权力”。当“人民”还没有形成强大的“人民的权力”之时,民主就是一句空话!可是问题在于,“人民的权力”如何形成?来源于何方?答曰:来源于人民的权利,确切地说,来源于每个人应有的权利。“每个人的权利”是什么?就是人权。如果每个人不能行使自己应有的权利,那么,“人民的权力”也就是一句空话!
   

   人权就是“天赋人权”在现代的说法。“生而平等”的权利,“生而自由”的权利,生存的权利,发展的权利等等,就是“天赋人权”。这个“天”,不是主宰命运之“天”,不是对应于大地之“天”,不是对应于俗世人间之“天”,而是自然之“天”。大自然赋予人以生命,同时就对这个称之为人的生命个体的一生赋予应有的权利。只要你是一个人,你就应该拥有这些权利,这就是人权。人权必定是不容剥夺、不容侵犯的权利,一旦被剥夺、被侵犯就将激起反抗,谁要劫他的财、伤他的身、夺他的命,他当然要反抗,就算无力反抗则内心也必抗拒;人权必定是平等的,如果人权可以是不平等的,那就意味着有些人被剥夺了应有的权利,而另外一些人却可以剥夺他人的应有权利,导致侵害行为合法化;人权不是由谁恩赐的,有权恩赐的人与被恩赐的人,二者必定拥有不平等的权利;人权不是由法律赋予的,倒是法律必须符合人权观念,法律必须是维护人权的手段;人权是“应有的权利”,不是“实际拥有的权利”,随着人权观念的日益普及,得到更广泛的认同,每个人“实际拥有的权利”才会日益增多。
   
   不要以为人权是“天上掉下来的”,人权是一种观念,不是什么“永恒的客观存在”,“天赋人权”的观念不是“天赋”的,它产生于人的头脑。人权的观念自产生到现在不过只有几百年的时间,人类社会在相当漫长的时期里存在着等级制度,社会成员被分成等级,上一等的人理所当然地拥有歧视和压制下一等人的权利,在那样的年代是不可能产生人权观念的。随着人类社会文明的进步,人与人的差异逐渐减小,等级制度逐渐衰退,被歧视被压制的人们追求平等的权利意识逐渐觉醒,他们一代又一代地坚持抗争,连续不断抗争的实践促使一些有良知、敢担当的精英提炼出人权的观念,并形成保护人权的民主政治理论,这种观念和理论又让抗争者有了清晰的目标和路径,这是一个历史的过程,这也就是人权观念和民主理论得以产生、传播、深入人心的过程。
   
   人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人权不会自动兑现,人权是靠奋斗而争取得来的,人权观念是争取应有权利的武器,只有当愈来愈多的人争取到应有的权利,只有当愈来愈多的人能行使这些权利,“人民的权利”才会逐步形成、逐渐强大,民主政体也就日趋成熟和完善。这不是理论上的假设,而是历史演变已经展现的实际过程。美国的情况就是典型的例子。
   
   二百多年前,美国在独立战争后的建国初期实现了宪政制度,开国元勋们按照洛克的理论,在《独立宣言》及美国宪法中注入了民主的基本理念,诸如“人人生而平等是不证自明的真理”,人人“拥有不可转让的权利包括生命权自由权与财产权”,“政府的权力得到被统治者同意而取得”,“我们合众国人民,……为美利坚合众国制订本宪法”等等;在宪法条款中,规定了国会议员和总统必须由人民选举产生,并规定了更换的期限和程序,规定了“三权分立”;在宪法通过后不久又通过10条修正案,称之为《权利法案》,用法律的形式规定了若干人民应有的权利,为人权观念的树立和实现打下了基础。从现代的眼光来看待美国当时的政治状况,应该说已经初步建立了民主政治体制;可是,美国政治界的精英们,却在相当长的时期里不提“民主”而只提“宪政”,这是怎么回事呢?
   
   由于历史的局限,由于传统习惯势力的束缚,美国在建国后的一百多年里,其社会成员中的黑人、华人、穷人、女人等等,仍然处于受歧视、受压制的境地,他们仍然被剥夺了某些应有权利,这一历史事实是无法否认,也是无法避开的。这一事实表明,当时的宪法、法律和政府还不足以保护大批社会成员的应有权利,人被分成等级的状况尚未完全改变,一部分人被排除在“人民”之外。在这种情况之下,关于人权、人民、人民的权利、人民的权力等等概念,还比较混乱、模糊,根本无法建立起真正的民主概念;甚至在某些政治界精英的心目中,把人民中的低层群众看作“暴民”,认为让黑人、穷人、女人等等跟他们平起平坐地享有同样的政治权利是一种堕落,要他们承认美国建立了民主政体,那真是勉为其难了。而另一方面,他们却钟情于“宪政”的概念,因为宪政可以不必涉及平等权利,宪政可以不必落实黑人、穷人、女人等的政治权利。
   
   然而,美国的宪法既然已经注入了民主的理念,那么在以后的二百年间,宪法中的这些理念就成为被歧视者、被压制者抗争的武器,这些理念也激励着有良知、敢担当的精英人士及各界群众支持这种抗争。经过长期坚持的斗争,最终的结果是:“我们合众国人民”一次又一次地“为美利坚合众国修订宪法”,在1865年12月6日通过了第十三条宪法修正案:废除奴隶制度;在1868年7月9日通过了第十四条宪法修正案:所有公民享受平等被保护权;在1870年2月3日通过了第十五条宪法修正案:所有公民不得由于肤色和种族的区别受到选举权的限制;1920年8月18日通过了第十九条宪法修正案:禁止选举中的性别歧视;在1964年1月23日通过了第二十四条宪法修正案:选举权不受税收限制。从此在美国,人权观念更加深入人心,每个人的平等的政治权利得到了保护,人民按法定程序行使着“人民的权力”,确保统治权和平地定期转换,确保政府为保护人权而尽心尽职,美国的政体在逐步改革以后演变为如今大多数人认可的民主政体。
   
   正如英国学者安德鲁.海伍德在其著作《政治学》中所说:“众多的政治家和政治思想家转归于民主事业麾下是政治史上最引人注目和重要的事件之一。……民主直到十九世纪仍带有贬义,意指‘暴民统治’的体制。然而到了今天,我们都是民主派了。……在二十世纪晚期,主要的意识形态体系摇摇欲坠甚至崩溃瓦解,民主之火烧得更旺了。”这段话也真实地反映了美国政治发展的情况。
   
   政治精英们从“只提‘宪政’而不提‘民主’”,演变到“转归于民主事业的麾下”,这说明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说明宪政与民主有区别,民主比宪政有更重要的内涵。像美国政治这样的演变,告诉我们,宪政可以在“人民”,“人权”,“人民的权力”等概念尚不完备、较为模糊的前提下实现,宪政可以在人民的部分成员受到歧视、压制的情况下实现,宪政可以在人权没有得到充分保护的前提下实现,宪政并不一定关注有效保护人权,宪政更不会关注“人民的权力”;但是民主不行,民主的概念必须包含比较完备的、比较清晰的“人民”、“人权”、“人民的权力”等概念。只有到了二十世纪中后叶,在像美国这样的国家里,人权得到比较充分的保护,人民普遍享有平等的政治自由的权利,“人民的权力”按法定的时间和程序正常地行使着,民主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伟大实践,并且在世界各地开花结果,只有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民主才会成为政治界精英们争相拥戴的旗号。
   
   政治的目的是保护人权,能否有效地维护人权,应该作为判别政治体制是否良好的标准。如果把如今美国的民主政体与二百多年前建立的宪政制度相比,显然是前者优于后者;从概念形成的历史过程来看,从概念形成所必须具备的内涵来看,“民主”这概念显然高于“宪政”那概念。所谓“高于”的意思,是指从保护人权的角度来看,“民主”比“宪政”有更高的价值。这是历史的发展所显示出来的,不是任何人想象出来的!
   
   可是近几年来,中国的某些学者接连写了不少文章,说什么“宪政高于民主”,说什么“民主与宪政有张力”,说什么“民主会导致多数暴政”,说什么“宪政能防止多数暴政”等等,几乎要把宪政提到至高无上的地位,甚至有人提出了“一党宪政”或“儒家宪政”等口号。这些学者也许不明白,他们这种做法,是企图按自己的意愿去扭转历史的进程,是企图让现代的民主退回到、并停留在过去;这里要劝他们回顾一下中国近百年来的历史,清朝的光绪皇帝搞过宪政,袁世凯搞过宪政,蒋介石搞过宪政,毛泽东搞过宪政,最后怎么样?一百年过去了,还要搞宪政?长此以往,恐怕中国的民主难有出头之日。
   
   从十三世纪英国的“大宪章”运动,到十八世纪美国建立宪政制度,宪政所关注的是在上层精英中进行权力分配,宪政并不关注让所有社会成员都有权平等地参与权力分配,特别是排斥低层群众平等参与的权利。如果说,二百年前的美国存在着历史的局限,受到传统习惯势力的束缚,那么今天,人类社会已经进入到二十一世纪,“众多的政治家和政治思想家转归于民主事业麾下”已经成为世界性潮流,而中国的政治精英们还在留恋宪政,这能说得过去吗?还是把话说得透一点吧:无非就是要拖住民主的脚步,无非就是不乐意让低层群众跟他们平起平坐。宪政当然很重要,这是不容置疑的,但决不能用宪政来贬低民主,从宪政走向民主是重大的进步,留恋于宪政而拖延民主的脚步,那是历史的倒退。
   
   最后,让我们再次强调:当“人民”还没有形成“人民的权力”之时,民主就是一句空话!如果人权得不到有效保护,如果每个人不能行使自己的应有权利,那么,“人民的权力”也就是一句空话!看清楚这一点,走向民主的路径也就清晰可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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