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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高行健(终卷)


   
    第十九部份:78.这里有过人家,一堵断墙,被雪压塌了….
   
      一个死去的村庄,被大雪封住,背后默默的大山也都积雪覆盖,灰黑的是压弯了的树干,那灰的蓬松的该是杉树上的针叶,黯淡的影子只能是雪堆积不上的岩壁,全都没有色彩,不知是白天还是夜晚,昏暗中又都明亮,雪好像还在下着,走过的脚印跟着就模糊了。

   
      一个麻疯村。
   
      也许。
   
      也没有狗叫?
   
      都死绝了。
   
      你叫喊一下。
   
      不必,这里有过人家,一堵断墙,被雪压塌了,好沉重的雪,都压在睡梦中。
   
      睡着睡着就死掉了?
   
      这样倒好,怕的是屠杀,斩尽杀绝,无毒不丈夫,先用肉包子打狗,肉馅里掺了砒霜。
   
      狗垂死时不会哀叫?
   
      一扁担打过去,打狗的鼻子,高明的打手。
   
      为什么不打别处?
   
      狗打鼻子才能顿时丧命。
   
      他们就没一点反抗?全扼杀在屋子里,没出门一步。丫头和小儿也没逃得出?
   
      用的是板斧。
   
      连女人也不放过?
   
      奸杀女人时更加残忍——
   
      别说了。
   
      害怕了?
   
      这村子不能就一户人家?
   
      一家三兄弟。
   
      他们也死绝了?
   
      说的是血族复仇,要不是瘟疫,或是发了横财,他们在河床里掏到金子。
   
      他们被外人杀死的?
   
      他们霸占了河床不准外人来淘。
   
      河床在那里?
   
      你我脚下。
   
      怎么就看不见?
   
      看见的只是幽冥中升腾的水气,这只是种感觉,这是条死河。
   
      你我就在这死河之上?
   
      对了,让我领着你走。
   
      去哪儿?
   
      到河的对岸,到那白皑皑的雪地里,雪地的边沿有三棵树,再过去就到山前,被雪覆盖的房屋压塌在积雪之下。只这段残壁还矗立,断墙背后可以捡到破了的瓦罐和青瓷碗片。你止不住踢了一脚,一只夜鸟扑扑飞了起来叫你心凉,你看不见天空,只看见雪还在飘落,一道篱笆上茸茸的积雪,篱笆后面是个菜园。你知道菜园里种有耐寒的雪里蕻和像老婆婆面皮样的瓢儿菜,都理在雪下。你熟悉这菜园子,知道哪里是通往这菜园的后门槛,坐在门槛上你吃过煮熟了的小毛栗,是儿时的梦还是梦中的儿时你也弄不清楚,弄明白要费很大气力,你现在呼吸微弱,只能小心翼翼,别踩住了猫尾巴,那东西眼睛在暗中放光,你知道它在看着你,你假装并没看它,你得一声不响穿过天井,那里竖着根筷子,筷子上扣着个蔑匾,你和她就躲在门背后牵着根麻绳,等麻雀儿来,大人们在屋里打牌,他们都戴着铜边的圆眼镜,像金鱼的鼓眼泡,眼珠突出在眼眶外面,可什么也看不见,捻的纸牌一张张凑到眼镜跟前,你们便爬到桌子底下,看见的全是腿,一只马的蹄子,还有一条肥尾巴拖得老长,你知道那是狐狸,它摆动摆动,变得邦邦硬,成了一条花斑母老虎,蹲坐在太师椅上,随时准备扑向你,你无法从它面前走开,你知道格斗会很残酷,而它就扑向你!
   
      你怎么啦?
   
      没什么,好像做了个梦,梦中的村庄落着雪,夜空被雪映照,这夜也不真实,空气好生寒冷,头脑空空荡荡,总是梦到雪和冬天和冬天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我想你,不要同我讲这个,我不要长大,我想我爸爸,只有他真爱我,你只想跟我睡觉,我不能没有爱情也做爱,
   
      我爱你,
   
      假的,你不过是一时需要,
   
      你说到哪儿去了?我爱你!
   
      是的,在雪地里打滚,像狗一样,一边去吧,我只要我自己,
   
      那狼会把你叼走,把你内脏吃空,还有狗熊,把你抢到洞里成亲!
   
      你就想着这个,关心我,关心我的情绪,
   
      什么情绪?
   
      猜猜看,你好苯哟,我想飞——
   
      什么?
   
      我看见黑暗中一朵花,
   
      什么花?
   
      山茶花,
   
      我摘给你戴上,
   
      不要破坏它,你不会为我去死,
   
      为什么要死?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要你为我去死,我真寂寞,没有一点回声,我大声喊叫,四周静悄悄,泉水声也没有,连空气都这么沉重,他们淘金的河流在哪儿?
   
      在你脚下的雪下,
   
      胡说,
   
      那是一条地下的暗河,他们都躬着腰在河上涮洗,
   
      有一个刺探,
   
      什么?
   
      什么也没有,
   
      你真坏,
   
      谁叫你问来着,喂,喂,好像有回声,前面,你带我过去,想过去就过去好了,……我看见,你和她,在雪地里,灰蒙蒙的夜,不甚分明,又还看得见,你在雪地里,一双赤脚。
   
      不冷吗?
   
      不知道冷。
   
      你就这样同她在雪地里一起走着,周围是森林,深蓝色的树木。
   
      没有星星?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也没有房屋?
   
      没有。
   
      也没有灯光?
   
      都没有,只有你和她,在一起走着,走在雪地上,她戴着毛围巾,你赤着脚。有点冷,又不太冷。你看不见你自己,只觉得你赤脚在雪地里走,她在你身边,挽住你的手。你捏住她手,领着她走。
   
      要走很远吗?
   
      很远,很远,不害怕吗?
   
      这夜有些古怪,墨蓝又明亮,有你在身边,就并不真的害怕。
   
      有一种安全感?
   
      是的。
   
      你在我怀里?
   
      是的,我依着你,你轻轻搂住。
   
      吻了你吗?
   
      没有。想我吻你吗?想,可我也说不清楚,这样就很好,一直走下去,我还看见了一只狗。
   
      在哪儿?
   
      在我前面,它好像蹲在那儿,我知道它是一只狗,我还看见你哈着气,腾腾的水汽。
   
      你感到了温热?
   
      没有,可我知道你哈出的是热气,你只是哈气,没有说话。
   
      你睁着眼睛?
   
      不,闭着,可我都看见了,我不能睁开眼睛,我知道,睁开眼睛,你就会消失,我就这样看下去,你就这样搂住我,不要那么紧,我喘不过气来,我还想看,还想留住你,啊,他们现在分开了,在朝前走。
   
      还在雪地里?
   
      是的,雪有些扎脚,但挺舒服,脚有点冷,也是我需要的,就这样走下去。
   
      看得见自己的模样?
   
      我不需要看见,我只要感觉,有点冷,有一点点扎脚,感觉到雪,感觉到你在我身边,我就安心了,放心走下去,亲爱的,你听见我叫你吗?
   
      听见了。
   
      亲亲我,亲亲我的手心,你在哪儿?你别走呀!
   
      就在你身边。
   
      不,我叫你的魂呢,我叫你,你可要过来,你不要抛弃我。傻孩子,不会的。我怕,怕你离开,你不要离开我,我受不了孤独。你这会不就在我怀里?是的,我知道,我感激你,亲爱的。睡吧,安心睡吧。我一点也不瞌睡,头脑清醒极了,我看见透明的夜晚,蓝色的森林,上面还有积雪,没有星光,没有月亮,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好奇怪的夜晚,我就想同你永远待在这雪夜里,你不要离开,不要把我抛弃,我想哭,不知为什么,不要抛弃我,不要离我这么远,不要去吻别的女人!
   
    第二十部份:79.有一个大地座标,他说,就在这劳改农场里…
   
      我有个朋友来说,也是这冬天,下了场雪,他劳改的那时候。他望着我窗外的雪景,细眯起眼睛,像是雪光反射太强,又像是沉浸在他的回忆里。
   
      有一个大地座标,他说,就在这劳改农场里,总有,他仰头望了望窗外不远处的一座高楼,目测了一下,少说有五六十米高吧,不会比那楼矮。一大群乌鸦围着尖顶飞来飞去,来了又去了,去了又来,转个不歇,还呱呱直叫。农场的队长,管这一帮劳改犯的,是朝鲜战场下来的老兵,立过二等战功,负过伤,一只腿长,一只腿短,走路一瘸一拐。不晓得倒了什么楣,官到连长就没再上得去,打发到这农场来管这些犯人,成天骂骂咧咧。
   
      妈的个 ,什么吊名堂?搞得老子都困不着觉!他一口苏北话,披着件军大衣,围绕座标转了一圈。
   
      爬上去看看!他命令我。我只好把棉袄脱了,爬呗。上到半截子,风大,腿肚子哆嗦,再朝下一看,这腿简直不行,抖个不停。正是闹灾荒年分,周围农村都有饿死的。这劳改农场倒好,种的山芋和花生,队长扣下了一部分,仓库里堆着,没都上交。大家口粮定量还能保证,人就是有些浮肿,也还能出工。可要爬高,就虚得不行。
   
      队长!我只好朝下喊。叫你看看顶上有什么东西?他也在底下叫。我抬头瞅。
   
      尖顶上好像挂了个布包!我说。眼睛也冒金星了,我只好朝下喊。
   
      爬不上去啦!
   
      爬不上去就换人!他粗归粗,人倒不坏。
   
      我下来了。
   
      把偷给我找来!他说。
   
      偷也是个劳改犯,十七、八岁的小鬼,在公共汽车上扒人钱包给抓来的,偷就成了他的代号。
   
      我把偷找来了。这小鬼昂头瞅着,不肯上去。队长发火了。
   
      又没叫你去死?
   
      偷说他怕跌下来。
   
      队长下命给他根绳子,又说,再爬不上去,就扣他三天口粮!
   
      这偷才腰间系了根绳子,上去了。底下望着的都替他捏把汗。他爬到还剩三分之一的地方,上一格,在铁架上扎一问绳子,总算到了顶。成群的乌鸦还围着地盘旋。他挥手赶着乌鸦,从上面悠悠飞下来一个麻袋。大家过去一看,叫乌鸦啄得满是孔眼的麻袋里竟半口袋的花生!
   
      妈的 !队长骂开了。
   
      集合!
   
      又吹哨子。好,全体集合。他开始训话。问哪一个干的?
   
      没一个敢吭气的。它总不会自己飞上去吧?我还当是死人肉呢!也都忍住,没一个敢笑。
   
      不交代出来,全体停伙!
   
      这大家都慌了,互相瞅着,可大家心里明白,除了偷谁能爬上去?眼光自然都落到他身上。这小子低头,受不住,蹲了下去,承认是他夜里偷偷搁上去的,说,他怕饿死。
   
      用绳子了没有?队长问。
   
      没用。
   
      那你刚才还装什么洋蒜?就罚他妈的王八蛋一天不吃饭!队长宣布。
   
      众人都欢呼起来。
   
      偷儿放声哭了。
   
      队长一瘸一瘸走了。
   
      我还有个朋友,说他有件非常要紧的事,要同我商量。
   
      我说行,说吧。
   
      他说这事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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