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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宜宾白毛女真相

1945年,陕北解放区延安舞台上脱颖出一个白毛女喜儿,即成为被压迫被侮辱的阶级形象代言人,无产阶级的艺术明星。无独有偶,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四川宜宾又发掘出一个“真实”的白毛女罗昌秀。从此,这颗新星喷然升起,倾刻间光芒辐射大地。这一北一南一前一后的两个白毛女遥相呼应,演绎着那个时代阶级斗争的经典理念:“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
   
   宜宾白毛女一直存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一个是“台上”公开表演的,一个是“台下”暗地传闻的。笔者与白毛女罗昌秀同属宜宾地区人,不过她被发掘时笔者还是刚发蒙的小学生。这台上台下两个迥然不同的版本一直困惑着人们,也触动着笔者,蒙生了刨根问底,弄清所以然的念头。近日难得闲暇,便开始着手调查这个曾触动亿万民众眼球和心灵的故事。通过朋友、熟人的帮助掌握了一些知情人的信息,搜索了相关资料,并于2010年3月和4月两次亲赴罗昌秀的家乡宜宾县凤仪乡实地采访。先后采访了80余岁的王仕全(凤仪乡小河队农民,解放初年当过民兵连长),82岁的刘民田(凤仪乡金黄生产队农民),85岁的贺金文(曾当过粮站、生产队会计,当地人),72岁的罗荣华(罗锡联堂兄罗锡章的孙辈,本地农民).,49岁的王富强(白毛女罗昌秀的女婿,自由职业),75岁的罗昌国(罗锡联陶天珍的二儿,本地农民),73岁的何俊成(宜宾县象鼻乡人,原宜宾县商业局物价科负责人,文革中任宜宾县革委副主任、常委主管生产,曾为“宜宾白毛女真相调查组”组长)等,还有一些官方知情人士(不便点名)。
   
   现场采访的知情人

   
   
   一、罗氏家族渊源
   
   远的不说,只道其五服之内的关系。“白毛女”罗昌秀的父亲罗锡朋与陶天珍的丈夫罗锡联属同一个祖父。他们父亲那辈是三房人,每房分得十八挑田,五石地,草房四间。因罗锡朋是独子,父亲故世后便继承了全部家产,而罗锡联家是两弟兄,只分得一半,只有九挑田,二点五石地。罗锡朋膝下两儿一女,长子罗昌宝,二女罗昌秀,三儿罗昌高,虽然田土不少,还烧石灰卖,却家境并不好。临“解放”前几年,罗锡朋老两口先后病逝,之后境况就更差,连锄地的锄头都没有,用树棍或竹竿削尖来刨地;住房年久失修,破败不堪,谓之“千根柱子下地,包谷竿夹壁”的茅草房,也叫“叉叉房”。而罗锡联膝下三女三儿,虽然田土比罗锡朋家少一半,却“置有耕牛犁耙,能吃得起饭”;还在距罗锡朋家200米处的鱼池湾筑起了五间泥墙草房。
   
   笔者便问:白毛女家这么穷是不是因为被地主残酷剥削的后果?答曰:不是。她家是自耕农,没人剥削她。白毛女的父亲罗锡朋是长期病卧的“老喉疱”,母亲也是“病坨坨”,兄罗昌宝参加土匪,也是个恶人,为女人争风吃醋死于情杀。——当地有个寡妇罗吴氏,其夫罗昌彬是惯匪被当时凤仪乡国民党驻军法办了,罗昌宝就向着她,硬要把她带走,而另有一个同辈族人叫罗昌安的男人也向着那寡妇,罗昌安也是土匪,于是两个情敌的争斗便开始了。后来罗昌安设计将罗昌宝诓骗到云南小罗圳岩风湾暗杀了,“鸟枪打死的”。 “解放” 后土改,按既有的田土多少定成分,罗锡朋家(即白毛女家)被定为中农,罗锡联家(即陶天珍家)被定为贫农。(刘民田、罗荣华介绍)
   
   宜宾白毛女罗昌秀
   
   二、“白毛女”的由来(1)
   
   罗昌秀的亲戚和当地知情的老人都说,罗昌秀的白发是遗传,少年白,灰白,她妈的头发也是少年白。“罗昌秀没衣裤穿,不好意思出门见人,白天就躲在楼上的大黄桶里”(王仕全语)。“当地人叫她(罗昌秀)野人,野姑娘,当时十来岁,赤身裸体的,见人就跑开”(贺金文语)。“罗昌秀两姐弟白天在山上捡施栗子,晚上出来偷别人的庄稼,还偷过我家地里的包谷。”(刘民田语)
   
   笔者问:罗昌秀是不是因为不堪陶天珍的虐待跑上山的?他们是这样回答的:说良心话,罗锡联的老婆陶天珍(罗昌秀喊二婶)见罗昌秀可怜,就喊她来家帮着照看一下小孩,做点家务,也教她做针线活,纳鞋底。一段时间后,发觉她手脚不干净,有小偷小拿的劣习,就骂她。她煮饭淘米时就偷偷挪一些起来沉在潲水桶里,择时机弄起来拿回家去。一次被陶天珍当场抓获,盛怒之下抓起篾片打了她几下,她就跑了——笔者插问:跑上山去了?“不是。跑回家去了。”(贺金文语)。
   
   罗昌秀杵米时偷米,被陶天珍的三女发现了,说了她几句;后陶天珍用火钳打了她几下——我父亲告诉我的,她就跑回去了。(罗荣华语)。
   
   罗昌秀杵米时偷偷弄了一小桶米藏到我们家后阳沟,被猪拱出来,我妈(陶天珍)就抓起火钳打了她几下,她就跑回去了。……罗昌秀没得穿的,一身不遮体的烂襟襟衣裳,白天躲在家煮饭,见人来就跑。其实她一直在家里住,没有去山上住过。罗昌秀的灰白发是遗传,她妈就是少年白。……罗昌秀的父母先后在解放前的 1945 年和1948年死了,留下罗昌秀罗昌高两姐弟在一起生活。后来弟罗昌高娶了媳妇,罗昌秀给弟媳妇搞不拢,就跑出去,跑到山上呆一阵又回来住一阵。1951 年,村上开会,隔房兄嫂王天武(罗昌坤的老婆)与县妇联主任牟仕凤一起来找罗昌秀,把带来的衣裳强行帮她穿上,拉她去开会。她已习惯裸体,开会回来就把衣裳脱掉。那时她已是三十来岁的人了。(罗昌国语)
   
   二、“白毛女”的由来(2)
   
   1958年,曹华明(有人纠正是曹怀明,宜宾县检察院干部、驻凤屏乡工作组组长)见这里有个白毛女,北方那个白毛女喜儿是艺术形象,而这里的白毛女是真实的,就找到本队农民梁佩三、曾绍荣了解罗昌秀的故事。曾绍荣本与罗锡联家有结怨,就说是罗锡联的老婆陶天珍打她(罗昌秀)逼她上山成了野人的。再后又找到生产队会计王德富,还有本队王世富、罗昌安、王启平、罗焕荣等十几人了解,他们都实话实说。王德富只说了一句:罗昌秀是少年白,是遗传;她偷她婶娘陶天珍家的东西,就被打了几下,就跑了。结果硬说王德富在污蔑罗昌秀,包庇地主恶霸,遭判16年(实服刑9年)劳改的冤枉;王世富也被判劳改16年(实服刑7年);其余都课以十五年、无期徒刑不等的法办。其中罗昌安和王启平因与罗昌秀的哥哥罗昌宝情杀血案有牵连,分别被判以死刑、无期徒刑。罗锡联的大儿罗昌权,学校毕业出来才十几岁,因当保长的堂兄罗昌坤病了被聘去替代其职务,只当了一年保长,借机另给加上一罪:伙同母亲陶天珍迫害罗昌秀,被判无期徒刑。(罗荣华、罗昌国语)
   
   文革中,罗昌秀被指定为名誉上的县革委常委,其爱人文树银自以为是名人白毛女的男人,估吃霸休(霸道的意思);而当地老百姓传闻的‘白毛女’给政府的宣传出入很大,我们就想了解他两口子究竟何许人,就成立了调查小组,派人专门去调查。调查反映:文树银解放前当过土匪,是跟着跑的喽啰,解放后依然好吃懒做,汹酒, “常醉臥酒店”,四十多岁还找不到老婆。白毛女罗昌秀的父亲罗锡朋与陶天珍的丈夫罗锡联是亲亲隔房弟兄。白毛女的父亲罗锡朋赌、吸(鸦片)皆来,解放前十几年就把家当败完了,家里一贫如洗,白毛女从小就到坡上采野菜野果吃,衣服也没一件好的,智商低下,还有些神经兮兮的。而隔房叔父罗锡联那家人就争气,一家八九口人都勤快,日子就过得好一些。……白毛女罗昌秀的信息传出后,有人就来了兴致,认为过去宣传的北方白毛女是延安编造的艺术形象,而宜宾白毛女则有真实原型,看看哪个更吸引人们的眼球!于是下情上报,上情下达,上下呼应,一个轰动全国的宜宾(南方)白毛女闹剧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出台了。
   
   二、“白毛女”的由来(3)
   
   大约是1958年的冬天,西南局(有说是李井泉干的)派一位省公安厅厅长乔治敏来宜宾蹲点,兼宜宾县委书记,肩负两大重任,即搞两大工程,第一大工程是塑阶级斗争形象工程‘宜宾白毛女’;第二大工程是农业生产搞“万斤亩”(即高产田,放卫星,亩产万斤)。依当时阶级斗争模式来思维、编创、导演,白毛女罗昌秀必定是穷人,她的白发必定是在山上过野人生活造成的;而上山是因为地主(富人)的逼迫。于是,罗昌秀成了穷人阶级形象代言人,罗昌秀的亲婶娘陶天珍就是恶霸地主婆,亲叔叔罗锡联则是恶霸地主,外加惯匪头子。宜宾县当局派人下来“了解”白毛女的情况,该队的会计实话实说:罗昌秀的亲婶娘陶天珍只是骂过她:你(罗昌秀)一次二次经常偷我地里的菜,累教不改,再偷,我不把你的手给宰了!而县公安局的人非要咬定会计在包庇恶霸地主,为此会计被定为‘包庇罪’判了 16年刑。………在匡时街市川剧团召开声讨恶霸地主母老虎陶天珍的万人动员大会,把白毛女弄到现场“控诉”,她不会讲话,由指定的人代言。撒会后还叫大家签名留言,这当然是有组织有计划的行动。而我们的“人民”从来都是听之认之,以讹传讹,或是坐火车似地跟着跑。所以就导致了后面一系列的闹剧、悲剧、恶搞。……本来是家族之间常见的纠葛(民事纠纷),非要给别人上纲上线,往阶级斗争的绝路上推,结果呢,顾此失彼,你死我活,使得一个血缘家族遗下了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痕。为了创造这颗“明星”,不知毁了多少人,多少个家庭被支离破碎,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痛和怨恨。在宜宾县,大多数人,尤其是当地知情人都不服上面的作假,但敢怒不敢言,遗下逆反心理。“文革”中,大约1968、1969年,宜宾县革委主持正义,通过努力,履行各种手续把被冤枉的人提前赦放出来了。(何俊成语)
   
   几位见证人(或知情人)的口述,虽然在一些细节上有点出入,但大节是一致的。
   
   三、断头山
   
   实地拍摄:断头山“蛮子洞”
   
   笔者于2010年3月7日乘公交车赴凤仪。清晨出门还是晴日,拢凤仪后下午就突然变天,大约是冻桐子花的缘故吧,气温陡降,下起淅沥小雨,据说凤仪乡比市区要冷3至5度。冷倒可以克服,但山路溜滑就不能上断头山了。断头山是白毛女故事中重要的场景,再说要会的重要证人之一——陶天珍的儿子罗昌国现在那山上帮人照看苗圃,岂能放过。于是4月27日,一个晴和的日子又去了一次。
   
   “断头山”听去很恐怖的山名,其实就是一座川南常见的山林。据资料记载:“断头山属乌蒙山支余脉,由云南盐津县进入宜宾县境,位于凤仪乡中部,海拔700多米,山势由南向东北一脉延伸,连绵数十里,与凤仪东境的盖顶山相望。”引路的罗荣华告知,他曾在山上电视转播站工作过,测量过“断头山”的高度是海拔700余米。所谓“断头山”是因为山头被截断了成为两座山,显然这山名取得没什么内涵。白毛女罗昌秀的老屋就在这山脚下,老地名叫张湾头,当年破烂的一溜草屋已被她的兄弟罗昌高家人改建成一座一楼一底七开间的水泥房,上山得经过这屋后。山上的树木不大,大多是青冈、施栗子等杂树,有少数松柏,生产队已将这一片树林划给罗荣华所有。野草丛生,蕨箕草特多;杂草和沉积在地上的树叶淹没了曾经的羊肠小道。近些年来,农家的燃料逐渐被煤、汽所取代,上山找柴草的人就少了,这不大的山林呈现出一些荒凉的味道。没有毒蛇猛兽,连鸟儿也不曾见一只。因前两天下过雨,黄泥山道还不曾晾干,平时难得登山的笔者要应付这崎岖溜滑的山道还不适应,罗荣华砍了一根树枝给笔者作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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