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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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小说之十二: 三个女人一台戏

   

   此文,赠与100个抄写《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文人,赠与莫言

   

   

   

   一束阳光透过窗帘,聚焦在一个点上。这是一个痦子,一个暗红的痦子。暗的谲诡叵测;红的触目惊心。暗和红如狼如狈相依相偎,红和暗如水如乳天然合一。国裳直勾勾的眼,死死盯在痦子上。痦子如一颗准星,威严地趴在二只眼睛的中央。痦子一耸,眼睛立马睁开;痦子一动,眼珠如荷兰风车,骨噜噜转开了。

   

   “痦子和眼睛的关系,是一个中心和二个基本点的关系。”弟弟曾这样评价他姐夫。“一只眼里装着谎言,一只眼里装着暴力。”

   

   “弟弟,你究竟在哪?在哪?”国裳一声声呼唤着。她呼唤了十年,十年的杜鹃啼血!

   

   护士端来一碗汤。特供基地提供的汤果然有别样的风情别样的韵味--男人匝着嘴喝的不亦乐乎,暗红的痦子在热气中显的更肥腴。40年前,痦子贫瘠,贫瘠到只是隐隐约约一个点。40年的浸淫和发展,让痦子崛成一颗巨痦。难怪男人总喜欢在庆功会上说:“痦子,就是我的立身之本!”

   

   火红的阳光罩在痦子上,痦子如成熟的晚柿,愈发地糜丽艳红。本已忘却的一幕,兀地闯进来。

   

   40年前的某一天某一晚,国裳在买粮时发现钱包不见了。她奔到学校后大门已关。她只得爬上高高的墙头,闭上眼一头扎下。

   

   一瘸一瘸的她,在课桌里找到了钱包。她攥着钱包朝外走时,突然被绊倒。一条黑影如一条蛇窜上来。在她死命的反抗中,她看见一个痦子,一个躁动的,痉挛的,抽搐的痦子……

   

   当母亲找到她并把她搂在怀里时,她的眼直成了一条线。她喃喃地,反复地说:“我要告他!我要告他!”

   

   “谁?”“龚宕。”“你不能……”母亲在颤抖,抖的比她还厉害。“他是红五类,你是黑五类。”

   

   “我一定要告!一定!”

   

   “你不能。”母亲猛地推开她。“长姐为母。”

   

   “长姐为母?”

   

   “我是癌症晚期,弟妹就托给你了。你要像狗一样地活着。”母亲‘扑’地跪倒在她脚下。

   

   二月后母亲去了。大殓时,她没洒一滴泪。她像一具游尸,直勾勾着一双眼。看到她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大殓后龚宕上门。他拿出一张纸,这是母亲的遗嘱。母亲在遗嘱中要求他娶她,同时娶她肚里的孩子。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娶了她,她名正言顺地嫁了他。

   

   “她母亲临终托孤,我临危受命却之不得。”龚宕逢人就说,把胸脯拍成赤道战鼓。从此,地球人都知道,是龚宕把国裳的一家,从水深火热中解放出来。

   

   新婚夜,国裳掏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剪刀:“你敢碰我,我就自尽。一尸二命。”

   

   新郎悠悠地吐出一口烟:“要不是你母亲下跪求我,我会娶你?”国裳一颤,手上的剪刀落在地上。

   

   “你尽管反抗,但最后,你一定会乖乖地跪在我脚下。”男人扔下烟头扬长而去。

   

   “我会跪在强奸犯的脚下?”国裳歇斯底里地大笑,笑到泪花四溅。笑完后她摸着肚子说:“孩子,你一出世我就和禽兽分手。”她的算盘打的噼啪响:离婚后,孩子不是黑五类而是红五类;离婚后,孩子不是私生子而是单亲子。

   

   儿子还没满月,她就草拟了离婚协议,要求带着儿子净身出户。男人对此保持高度的沉默。他耐心喝酒,冷静抽烟,颇有外交家的风度。

   

   “人啊人,就是再邪恶的人,心灵深处,总还是有审判官的。”国裳偷偷舒了一口气。半夜,小妹打来电话,说弟弟被伤。当她赶到医院时,弟弟的十根手指只剩下九根。

   

   “是谁伤了你?谁?”龚宕闯进来,满脑的汗珠,满脸的焦灼。国裳的心,莫名地一颤。

   

   “是谁伤了你,快告诉姐夫。”男人的短发根根竖起。

   

   “不必。”弟弟疲倦地闭上眼。

   

   “不!一定要缉拿凶手。我去报警。”男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对!一定要报警。”国裳举起拳头。

   

   “你真傻。”弟弟摇着头。“我是你的人质啊!”

   

   回家后,国裳烧了离婚协议书。她把离婚协议书的灰烬包起来,放在母亲的骨灰盒里。

   

   

   

   一阵暖风,带来花的芬芳,熏的国裳昏昏欲睡。突然,窗外闪过一条白影。“弟弟!弟弟!”她睡意顿消,疯一样冲出去。她一把拽住白影,白影转过身,惊诧地看着她。

   

    “哦……又不是!”她摇着头,慢慢踅回病房。她佝着背,一下子苍老了10岁。

   

   “疯疯癫癫,成何体统?”男人掏出一把梳子。“给老洪打电话了吗?”

   

   “我不打。”她嚷着,分贝很高。男人停止梳头,乜她一眼。

   

   “现在就打,马上就打。”男人威严地吩咐。她张了张嘴,又自觉闭上。她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

   

   阳台上摆满了花,千姿百态的花正熊熊怒放。这个社会需要鲜花,犹如濒死者需要氧气。国庆大典需要鲜花,庆功大会需要鲜花,红地毯需要鲜花,就连杀人的公判会也需要鲜花。

   

   “用花香冲淡血腥味,用鲜花掩盖尸体。”她念叨着弟弟的话。“弟弟,你在哪?”她死死地看着花。

   

   弟弟失指不久,男人兴奋地告诉她,派出所洪所长告诉他,凶手已落网,正接受审讯。

   

   她听了一愣。

   

   “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为了追查这个案子,我奔波数日。”看着男人疲惫的脸,她的心一动。

   

   “人非草木,焉能无情?”男人点燃一支烟,深情地看着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他……忏悔了?”

   

   “我的余生,就是将功赎罪,请求宽恕。”

   

   “终于等来了他的忏悔,终于等来了他的忏悔……”她的泪,如折翅的鸟,扑哧哧扑哧哧朝下坠。男人搂住她,吻去她一颗颗的泪花。她想抽出枕下的剪刀,但她没有力气。

   

   “今天是7月1日。从今天起,你站起来了。”男人说的很严肃,一字一顿,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她的心,如鼓如槌;她的眼,如星如火;她的脸,如花如霞。

   

   “请接受我真诚的忏悔。”男人单腿下跪,举起一束玫瑰。国裳捂住脸,孩子般地嚎啕起来。她哭的昏天黑地,哭的翻江倒海,哭的一塌糊涂。

   

    第二天,容光焕发的她去找老洪。“什么凶手就擒?什么罪犯审讯?”老洪被问的一头雾水。

   

   “就是我弟被伤的事啊!”她生气地嚷着。“你可不能包庇罪犯。”

   

   “嘿嘿!你男人可是一石三鸟。”老洪奸笑着。

   

   “什么叫一石三鸟?”

   

   “他撒尿后没上拉链,顺带强奸顺带撒种。开一次拉链,做了男人,做了新郎,做了父亲。”

   

   “你……”她又气又恼,又恼又恨,又恨又怒,又怒又悔。回家后,劈面给了男人一耳光。

   

   男人不怯,反手也给她一耳光。“你这个婊子。”

   

   “你叫我婊子?”她尖叫着。

   

   “以前我是强奸犯,你是被强奸者。从昨天起,我们的关系转变了--你自愿委身于强奸犯,你不是婊子是什么?”

   

   “你欺骗了我。”

   

   “我骗你不假,可你为啥要接受我的骗?”男人从枕头下抽出剪刀。“来吧!或者自杀,或者杀我。”

   

   “你……”

   

   “来吧!”男人把剪刀塞进她手里。她高举剪刀,刀刃在灯下发出一道寒光。男人慢悠悠地取出一瓶酒。她高举剪刀,想捅进他的腹部,可是她没有勇气;她高举剪刀,想捅进自己的腹部,可是她没有力气。于是她举着剪刀,就这么举着,举着。

   

   男人啜了一口酒,又啜了一口。直到一瓶酒喝完,她还定格着这姿势。

   

   “你想做高举火炬的自由女神,可惜做不像,也做不到。”男人冷笑着,把最后一滴酒灌进喉咙。“如果说,以前我强奸的是你的身体,现在我强奸的,则是你灵魂。”

   

   “如果说,以前我强奸的是你身体,现在我强奸的,则是你灵魂。”国裳失神地看着眼前的花。一束束艳丽的花,仿佛在嘲笑她。“其实,从接受欺骗的那一刻起,我的灵魂已经死了。”

   

   “老洪接电话了嘛?”男人举着梳子冲她嚷着。

   

   “我……这就打!”国裳一拍脑袋,让出轨的思路,回到原有的轨道上来。

   

   

   

    二,

   

   国茹被铃声吵醒后,不假思索地把手机摁了。现在求她办事的人,都把门槛踏扁了。好在有一处处的行宫,哪怕一个团的狗仔跟着,也顾此失彼。

   

   她披着睡衣,走到窗前,外面是一个五彩斑斓的花园。偌大的花园没一点生气,就像……就像她缤纷而没有欢乐的生活。

   

   铃声响了,是短信。她懒懒地一瞥,人却筛子般地抖起来。是……姐姐的短信,可她有脸见姐姐么?

   

   从小,她就在姐姐瘦弱的肩膀上长大。姐姐抱着她去买米,姐姐抱着她去探监。在她的心目中,姐姐就是母亲。某年莫月的某一天晚上,姐姐的眼突然直了,直成了一条线。这是姐姐的白垩期—从此,姐姐美丽的眼睛,如恐龙,永远从世界上消失了。

   

   母亲去世后,姐挺着大肚子,一针一针地编织网袋。编啊编,编一对能买一包盐;编五十对,就能为她买一双鞋。

   

   姐姐的眼直勾勾的,她在编织网袋时,还在编织自己的裹尸布。她不敢直视这双眼,她惊恐地问哥哥,姐怎么了?

   

   哥哥恶狠狠地说:“一个恶棍毁了姐。”

   

   她举起拳头:“我长大后,一定找恶棍报仇雪恨。”

   

   哥哥说:“报仇的事交给我。”哥哥背着包走了。后来,哥哥再也没回来。

   

   从初中到高中,从童年到青年,她一直在寻找哥哥。大学毕业后,她打起背包,准备南下北上,天涯海角地找。姐姐拦住她,说有个男人知道你哥的下落,他就是我男人。

   

   “那我们就灌醉他,问个明白。”

   

   “你灌不醉他。”姐姐摇着头。

   

   “我不信,天下没有撬不开的嘴。”国茹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在某一天灌醉了姐夫。

   

   “我哥在哪?”

   

   “……在一个岛上。”龚宕的舌头很僵硬。

   

   “什么岛?”

   

   “安全……岛。”他咕哝着。

   

   “究竟什么岛?”她急迫地把耳朵凑过去。突然,她看见一双眼,一双阴鸷的眼。

   

   “你没醉?”她大惊。

   

   “我很清醒。”暗红的痦子,一点点逼近。她尖叫起来。

   

   “放心!我不强奸你。以前我喜欢强奸,现在我却喜欢配合强奸。因为配合强奸显示了我的崛起,昭示了我‘打败世界无敌手’的状态。”

   

   “你这条恶棍。”

   

   “我是恶棍,但我滋滋润润地活着。我相信有一天,你会配合我的强奸,配合的十分默契,配合的天衣无缝。”

   

   “你这个下流胚。”

   

   “我这个下流胚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你哥活着,他活在精神病院。只要他停止上访,停止思索,我会让他回家。”

   

   “我一定要把他解放出来。”国茹攥起拳头嚷着。

   

   “除非会出现奇迹。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他和他的痦子一起笑了。

   

   

   

   事后,她和她姐寻遍了全上海的精神病院,奇迹果然没出现。在‘盛世’的今天,精神病人的名单,已和地震死者名单,艾滋病人名单,结石宝宝名单一样,成了党和国家的最高机密。谁动这四个名单,谁就违反了四项基本原则,谁就犯了‘泄露国家机密’罪。

   

   “太可怕了。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一手遮天。”从医院回来,姐的眼更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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