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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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版高老头第二章 怎樣一包廢紙

   天沒亮老陳就醒了。客人船票是下午三點,看来,早飯和午飯是逃不掉了。怎麼吃,才能最大限度的熱鬧,最小限度的支出?先來盆油炸花生,再來盤豆瓣鹹菜,最後是紅燒黃豆。三大法寶是家鄉特產,不需掏一个铜板。
   不行啊!昨天炸花生已唱了主角,今天老調重彈怕客人反感。虽然他嘴裏沒獠牙,卻是家鄉的小喇叭。小喇叭就是舆论,就是媒体,就是宣传的制高点。有个傻教授因‘讨伐中宣部’而坐牢。讨伐中宣部就是讨伐党的七寸,讨伐政府的命脉。上
   既然政府都知道做婊子立牌坊的重要性,我也立立我的口碑。要口碑就要下功夫,下功夫就要掏錢。如何做到不掏錢而整出一桌子菜?
   對了!家裏還有小青菜。用毛豆炒菜葉,用香醋拌菜梗,再用香油抹一抹隔夜雞,就是三只大菜。想来想去,鸡還是留給孫子打牙祭。
   對了!家鄉的魚幹,滴酒放姜,隔水一蒸就是宮廷禦菜。问题是如何做到,既上了桌又不被消滅呢?丹鳳眼一擠,金点子跳出来。


   “客人吃辣嘛?”
   “記得他不吃辣。”
   “我把辣鱼端上来,让你只饱眼福而非口福。”老陳兴奋的一擊掌。這時門開了。
   “恩人啊!昨晚睡的香不香?”老陳熱情地迎上去。
   “我睡的香不香不要緊,關鍵是你睡的香不香?”客人乜他一眼。老陳大驚:為了打折,讓客人住在里弄旅館;又為了打折,讓客人睡在廁所隔壁;又為了半折裏的半折,讓客人睡在臨時地铺上。
   “我關心你的……睡眠嘛!”到底做賊心虛,老陳有了尷尬。
   “只要你睡的香,哪怕我不睡也行。”客人只是笑,笑的老陳直發毛。
   “咱們吃早點去。”老陳趕緊转移话题。
   “你平時吃什么點心?”
   “我嫌那個髒--油條裏放洗衣粉,水餃裏放淋巴肉,煎餅裏放泔腳油。哎呀!”
   “你一說,把我食欲嚇跑了。”
   “去還是不去?”老陳把问号扔给對方。
   “免了吧!”客人果然中計。
   “為什麼要免?”老陳明知故問。
   “先噁心,再邀請--這是你的待客之道?”客人反問。
   “我尊重客人的選擇嘛”老陈干笑着。“胃容量是:早飯多吃午飯少吃,早飯不吃午飯多吃。”
   “你當我猴?早上三顆晚上四顆,早上四顆晚上三顆。”
   “你真有學問,連'朝三暮四'的典故都知道。”
   “再有學問,也架不住算計啊。現在我宣佈,就是早上的三顆不吃,中午也只吃三顆。”客人莊重地說。
   “我這就去張羅午飯。”老陳趕緊順坡下驢。他袖口一卷,飯單一掛,擺出宮廷禦廚的架勢。
   廚房的局面很混亂,比雞窩鴨寮還混亂。有身首分離的板凳,臭哄哄的拖把,還有一隻煤球爐。
   “有煤氣,還要爐子幹嘛?”
   “煤氣有煤氣的用途,爐子有爐子的用途。爐子旺時,炒貨又香又脆;爐火將熄不熄時,擱一鍋黃豆腳爪,骨頭能熬成渣。”
   “留爐子为了……”
   “虽一年一用,可这是過年啊!除夕時,點燃引火紙,壓上刨花,擱上木柴,放上煤球。把壁角的濟公扇取出來,把旮旯裏的火鉗拿出來,點燃紅通通的爐子……”
   “当火鉗飞舞时,象征龍人的鬥志昂扬;当濟公扇呼啦时,象征中華的豪情万丈;当白烟冉冉时,象征祖国的旭日东升;当炉火正红时,象征共产党的如日中天。”
   “对!说的太对了。”
   “当爐火將熄不熄時,象徵什麼?”客人問。
   “這……”老陳有了結舌。
   “当炉火将熄不熄时,象征煉丹制藥,以解懸壺之苦造福大众?”
   “使不得!使不得!”老陳連連搖手。”
   “每天聽諛言諛语,聽的耳朵起繭,聽的胃泛酸泡。非御用文人的你,也搞东方红頌歌。”客人冷笑著。
   “我這不是……習慣成自然嘛。”
   “假戏多演了,不知哪句台词是假,哪句台词是真。”
   “呵呵!呵呵!”老陳只能乾笑。
   “這是啥武器?”“这是捕鼠器啊!”“為什麼要放三隻?”“有了三大捕快,就能全殲老鼠。逮了老鼠去登記,我是街道愛國衛生運動的積極分子。”老陈得意地说。
   “你永遠是運動的積極分子。”客人一撇嘴。
   “紧跟街道--以不變應萬變嘛!”老陳拿起一瓶油,又拿起油壶。
   “總不至,倒油也分三步曲?”
   “當然是三步曲。”老陳把油先倒進油壶,又倒進茶盅,最後倒進微型壺。此壶只有巴掌大,婴儿玩具都嫌小。
   “三步曲是好,可倒來倒去啥意思?”客人不耐烦了。
   “先用油壶倒,不够茶盅加,最后启用微型壶。”老陳高舉婴儿玩具,一個大撒把,鍋裏不见半点油花。
   “飞机已俯衝,怎不見一颗炮彈?”客人对壺凝望。
   “呵呵!”
   “究竟有何弦機?”客人把壺當天文望遠鏡,遠看近瞅,忙得不亦樂乎。
   “秘訣在壺口。”
   “壺有口,怎不出油?”
   “不是不出油,而是少出油--我用油灰把壺嘴堵了一半。”
   “高!实在是高。高家莊!高家莊!”客人翹起大拇指。“三个痰盂,三张破席,三个老鼠夹,三个油壶,又一個四项基本原则。不!加上三座钟,三坛水,三个水瓶,三个锅子,这是‘四项基本原则’的倍数。”
   “多多益善嘛!”老陈用調羹挖糖,挖出眼屎大一點。
   “你是挖糖还是挖金礦?”
   “糖多吃,會患糖尿病;肉多吃,會產生三高;海鮮多吃,会痛風。”
   “魚多吃,會被骨頭梗死。”
   “你看我的菜谱。青菜含葉綠素,毛豆是營養之王,黃金搭檔美食一絕。”
   “還是素的滿漢全席。”
   “呵呵!”老陳把菜盛進碗。'吱溜'一聲,洗鍋水進了竹篾水瓶。
   “今天的饭还没吃,明天的湯已備好。”客人接過水瓶。
   “別人是寅糧卯吃,我是卯糧寅吃,這叫反其道而行之。”老陳把菜端上桌。
   “我回來了。”兒子興沖沖推開門。
   “一起吃饭!”客人熱情地站起來。老陳也急忙站起,他不是張羅兒子吃飯,而是趁客人分神,把40支光的燈,改成8支光的燈。同時忙裏偷闲,瞪了老伴一眼。
   “咦!燈怎麼暗了?”客人驚訝地問。
   “快拿碗!”老陳對兒子一声吆喝。兒子正在拉抽屜,'況',一隻八寶箱掉在地上。
   客人俯下身,從地上揀起一疊票子。“天呐!這是……全國糧票。”
   “給我。”老陳急切地伸出手。
   “20…100…200…450。”
   “快給我。”老陳聲音都嘶啞了。
   “500…600…1000。”
   “快給我。”老陳用手捂胸,呻吟不断。看到老陳的異樣,客人停止了統計,又从地上揀一疊票子。“工業券,付食品券,布票,油票,糖票……”
   “還有棉花票。”老陳聲若遊絲。
   “天呐!怎能存這麼多?就是一輩子不吃不喝不穿,也存不下這麼多?”
    “我摳著,省著,藏著,攥着、掖著。我自己戕害自己,自己虐待自己。”
   “不是你一個人摳著,省著,而是全家和你一起摳著,省著;不是你自己戕害自己,自己虐待自己,而是全家被你戕害,被你虐待。”有個聲音又冷又尖,老陳抬頭,和兒子的眼撞個正著。這不是眼,這是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
   “早知道,就用糧票換雞蛋。蒸著吃,煮著吃,煎著吃,燉著吃,烤著吃,撒成蛋花吃,放在糖水裏吃。饿的滋味……”老陈闭着眼,眼角有二颗豆大的泪珠。
   “這是一堆廢紙,更是一堆百姓的苦難。”客人感慨地說。“既是傷心的往事,何不一燒了之?”
   “燒?”老陳瞪大眼。“说不定,废纸能起死回生。”
   “你還想回到以前的日子?”
    “我不想回到过去,但这些票子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啊!”老陳的手,颤颤地摩挲著票子。
   儿子从地上捡起八宝箱,倒在床上,客人睜大了眼。“毛泽东選集……平装版,精裝版,外文版……你啥时懂洋文了?”
   “不懂就不能買?買不買是態度問題,懂不懂是文化問題,這有質的區別。”老陈麻利地说。
   “好一個莘莘學子。”
   “這是毛主席像章。這是銅的,這是鐵的,這是瓷的,这是……”
   “哪来的?”“掏的,换的,买的。这枚足足花了我半年的工资。”“文革中,你不是壞分子嗎?”“不批斗时,我大街小巷去收集。”“你为什么收集?”“废话—不热爱能收集嘛?”“文革时,你不是被打成坏分子嘛?”客人又问了一遍。
   “坏分子就不能热爱毛主席了?看,这是我的军装。”“你穿军装?”“毛主席說:全國人民學解放軍。我不是解放軍,難道還不能學?”“精神可嘉 ,闻所未闻。”客人连连摇头。“这条宽皮带……”
   “毛主席說了‘不愛紅裝愛武裝’後,我给老伴买的。”“讓她这个富农婆也學宋彬彬?讓她也揮起武裝帶?”“受批鬥就不能紮武装带?受批斗更要扎武装带,这样才能表白赤诚心。”“難道她是紅衛兵女将?”“難道她是鬚眉男?”
   “天呐!我服了你。”客人长啸一声,败下阵来。
   “看!这是風靡全國的林彪鞋—松紧鞋。鞋底坏了正准备修,林彪突然死了。唉!这鞋足足花了我五块钱。”老陈感慨地抚摸着鞋子。
   “我問你,你穿軍裝,套林彪鞋,掛紅像章,還讓老伴紮武裝帶。可這一切,能改變你悲慘的命運嗎?”客人咄咄地問。
   “不經過磨难,和尚能超度成唐僧?”老陳反诘道。
   “照你的说法,文革浩劫是取经路上必须的考验?”
   “經過種種劫難,我終於修成了正果。”老陈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正果?”
   “黨和政府給我平反,这不是正果嘛?”老陈爽朗地笑了。尖锐的笑声绕梁回荡久久不散。
   客人終於要走了。老陳如十八裏相送的梁兄,叮咛着,嘱咐着,鄭重地把一包水果糖送給客人。这包水果糖既不是今天買的,也不是今年買的,而是兒子大婚時多出來的,它在老陳的櫥裏渡過了若干個寒暑。
   “變質糖還送人?”兒子知道後很生氣。
   “他乘16鋪的船回啟東。”老陳悠然地翹著二郎腿。
   “糖和船有什麼關係?”
   “绝对有關係—糖果发潮也好,发粘也罢,那是在船上受湿造成的。这糖果棄之可惜,嚼之無味。我既做了人情,又腾了地方,二全其美啊!”老陳滿意地籲了口氣。
   “爺爺,你是14檔的算盤。”孫子嚷着。
(2012/10/13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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