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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过的文字

   错过的文字
   ——《文化批评往何处去》读后感
   
   最近读徐贲先生的《文化批评往何处去》,说来有趣,本来我要在网上订购这本书的,因为本地没有现货,只好等待。结果去图书馆偶然发现了这本书,意外得很高兴。徐贲先生是我非常推崇的一位学者,不光是徐先生所关心的那些问题,比如公民社会、公共伦理、群体记忆,以及对后极权社会的研究。徐先生的文章,不仅每个字都浸透了理性的内力——读这样的文字,与读诗有些许通感,是另一种美的享受,不同的是,这是一种理性之美——而且,可以感到一种比理性更为强烈的道德感支撑了文章的灵魂骨架,换句话说,道德是先于理性的。这大概也是矫正“工具理性”的道德纬度,不是建立在道德基础上的理性,又靠什么来校准理性一往无前的冲劲?我以为在徐先生身上,正体现着一个标准知识分子的典型人格。徐先生在美国执教,同时用汉语笔耕不辍,启国人之蒙。在我看来,徐先生既然已经生活在民主制度下,他尽可以享受民主制度赋予他的权利和义务,公平地说,中国和国人的苦难徐先生可以不闻不问,在我看来,这丝毫没有什么可以指摘之处——有那么多人“出埃及记”,甚至于名家扬言“没有祖国”(在我看来这是两回事,尤其要区分党国和祖国的不同,一个人总是有祖国的,那是生养一个人血肉和精神的故乡,也是一个人终生深爱的地方),这种用脚投票的方式,来表明自己的爱恨,并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不仅是知识和财富精英(也包括贪腐分子)的选择,也是如我辈这样的草根求之不得的生活。但是,徐先生不是这样选择的。他以一名知识分子的本职和良知,为在蒙昧中的我们带来光与希望,在这个意义上,我对徐先生深表崇敬!毕竟,像徐先生这样,本可以置身事外,却毅然投身于中国的启蒙事业,又有几人?在我看来,徐先生的道义和承担,仅次于那位“从容做楚囚”的博士(你知道我在说谁,你懂的),而徐先生的启蒙或者说公民写作,竟然成为这个时代的个案(除此之外,大约只有杨恒均先生的博客写作可以相提并论,不过,徐先生的写作是以一个知识分子的立场,杨先生更像是一位观察者,或者说博客作家;两者并无高下,只是读者对于“在场”这个词的不同理解而已)。将徐先生的公民写作,比之于今天国内的众多犬儒学者,以及干脆为“特色”张目背书的文化人来说,其境界可谓判若云泥。我们这个时代稀缺的是徐先生这样的人和文章,可惜,这种高尚的品质和行动,无法流水线生产,这也许就是人性散发永久魅力的原因吧。必须承认,我正是受到徐先生文章的影响,对公民社会的理论与实践有着更多的关注和偏爱。
   我现在手上的这本《文化批评往何处去》是徐先生十几年前的作品,徐先生为这部旧作做了“再版序言”,对于十几年前的思考和写作进行了21世纪的评估。而当我开始读这本书的时候,我的心情真的难以形容!

   首先,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书是十几年前所著,我丝毫不觉得这本书有什么过时之处,甚至于,即使实在十几年后,这本书仍然非常及时。稍稍思考,就会发觉,在这种“及时”背后,应该是一种穿越时间的悲凉,我想,也许这悲凉首先属于作者,原因很明显——十几年前的问题,今天依然如故。我想一名思想者,对于社会问题的思考和批评,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但是问题却没有解决;关键是——并非是这些思考本身出了问题,而是问题并非是在形上领域困扰着我们。因此,解决这些问题,也就不能仅凭智力投入和参与。
   其次,悲哀属于我们所有人,因为当知识分子提出我们如何获得更好的生活的建议后,我们却不知、不屑,最终是不敢这样去做,换句话说,我们竟然是不敢自由?我们竟然选择的是不自由!对于这样的局面,我不知该怎么说,也许保持沉默最好,就像我们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不过,今夜我不想沉默,至少今夜不想。
   毋庸置疑,这本书的对于今天的学术界,以及知识人的价值和意义。但是,我想说说这本书对于我私人阅读和思考的意义。我曾经有一段求学若渴的读书经历,对于一系列“后学”有着浓厚的兴趣,可以说,将书架上凡是沾“后”字的中外著作都看了一遍,不幸或幸运的是,在没有任何人指导的情况下,我自学成材,深感对“后学”小有心得。在那一段时间里,我仿佛是法兰克福学派的中国嫡传,我关注大众文化,对消费活动和流行文化之间的联姻关系猛烈开火,自以为锻造了一把吹毛断发的理论之剑……这样的思想状态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直到环境、思考、读书慢慢改变了我,不过,在这种缓慢的变化中,我沿着“后学”的路径又飘浮了许久。今天来看,大部分时间都浪费了,我在虚假的问题中钻牛角尖,把外国人的问题当作了自己的问题,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缺心眼精神?不,不是我缺心眼,是我被一众国朝的“后学家”们给忽悠了!回望我的失败,经验之谈是:书是危险的,尤其是在你无法分辨它的好坏时。幸运的是,读书是我的习惯,虽然我读了糟糕的书,并且产生了糟糕的影响,但是,我没有停止读书,而且读到了好的书。我希望自己的经验可以成为读者的前车之鉴,但是,我迷途知返用了不短的时间。
   今天的我在想,为什么当初没有先读徐先生的这本书(客观上说,我手中的这个版本,是大陆读者读到的第一个版本)?那样的话可以节省我多少时间?也许不仅仅是时间,那是我生命的精华……谁在蒙蔽我们的双眼,谁堵住我们的耳朵,谁用手掩住我们的嘴巴?谁让我们不能自知我们处于黑暗之中?有人在黑暗的彼岸提灯守望,灯光微弱如烛,对于盲目的眼睛来说,灯光仿佛不存在。更无论在黑暗中独自摸索的人。这样来看,我真是一个幸运的人,无论如何,我还是找到了正确的路,而代价是我的时间。
   徐先生的这部作品对于我来说就是“错过的文字”,我未能在正确的时间和地方与之相遇,当我与之相遇的时候,我已经年华老去……当然,这并不是说这部作品对我来说没有价值,其实,也许这价值要超过其他任何一本草草读完的书,在我每读一篇、一段,甚至一行的时候,我看到的不光是作者的知识和思考,我也看到了滞留在时光中的自我;当作者用一句话说明一个现象或理论的时候,而我在那上面用了多少时间,才勉强接近这一结果,谁又能想象?
   回望我的启蒙历程,才发现竟然也是曲折坎坷,不像那些从无到有的启蒙,我是从有到无,再从无到有,那些盘踞在思维中的知识和意识形态,不会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如梦般离去,廓清历史和环境对于我们精神世界的蒙蔽和禁锢,这就是启蒙的意义所在。今天,借助网络,我们可以比十几年前更方便地获取知识和信息,在通向公民社会的路上,我希望人们不再像我一样,与那些重要的文字错过,而比文字还要重要的是,不要与我们的尊严和希望擦肩而过。
   
   
   写于2012年1月9日至10日 夜
(2012/10/28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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