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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旋律

永恒的旋律
   
   初夏的一段时间中,每一天都会听到澎湃的歌声如汹涌潮水一般敲打天花板、墙壁、合金窗户,甚至颤动脚下的大理石地板,这种小范围的轻度地震,在复原“地动山摇”这个词的所指同时,也让人遐想声源中心那种热情高涨的激动场面。虽然我无缘目睹这样的奇景,但是,这种旷日持久的发声学运动,已经超出了分贝的测量界限,随着音量的陡然跃升,跻身到一个政治的高度,在打开喉咙和思想觉悟通道的同时,为即将到来的生日庆典和季节预热。
   白天的气温在歌声中渐渐升高,让这个夏天的物理感受迥异于往年,炎热已经不再通过光线、阴晴、风雨降临于我,而是在歌声一再重复的旋律中,摩擦着我的听觉神经,并达到一种钻木取火的燃烧效果,歌声如同火引,瞬间燎原心理和意识的广阔田野,紧接着就是身体的莫名燥热,类似于心血管疾病的发病症状,而这种身体的干渴却让我的精神产生了一种虚幻的错觉:似乎循着歌声构筑的迷宫,我踏着铿锵旋律走向开阔的广场,那里人头攒动、红旗招展,一张张被潮红覆盖的面孔狂热且虔诚,仿佛一棵棵向日葵,朝着光源中心整齐地转动;在权力的高台上,领袖的登台重现了太阳升起的自然现象,获得在政治天空天无二日的权力地位,在千万人的景仰和欢呼中,领袖仿佛不是从地平线上升起,而是从空中降临一般,完成从人到神的身份转换。领袖说“革命”,于是就有了革命……然后,就是排山倒海的歌声——远远超过我在单位听到的——就像连续引爆一颗颗原子弹,歌声强大的冲击波,轻易就打穿人们的精神和肉体,人们已经零落成一些认知和机能的碎片,被声音裹挟着卷入时代的洪流,流淌在红色弥漫的天空之上。不知道在领袖眼中,这些广场上如痴如醉的人群,与他自己之间,是否构成了“蚂蚁与死神”的隐喻呢?
   广场成为歌声的发源地,也标志声音在政治美学光谱中的中坚地位,城楼、广场、领袖、人群的基本配置奠定了歌声反复出场的发声条件,而这个四位一体的坐标模型实际可以简化为“权力与人民”的二元架构。权力有着病毒般惊人的繁殖能力,但是要比病毒高明得多,权力不是以自体分裂的方式增加数目,而是以象征的方式形成几何基数似的增值,一幅宣传画、一尊塑像、一本书或是一条语录就成为领袖本人的替身,而且其权威并不亚于领袖本人。至于人民则是一个政治学上的常数,其人数的多寡并不增加或削弱人民的质量,比如“中国可以为核战争牺牲三亿人”、“大跃进”中饿死三千万人、50万“右派”等等都丝毫不影响人民做为歌声的载体,发挥其应尽的政治义务。

   注意一下歌声成为历史的强音的时间,就会发现,在“反右”和人民公社取得空前成功的前提下,继续革命就成为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必然要求,歌声的乐谱和“文革”的路线纠缠在一起,绝大多数的“异端”已经在此之前被消音,这为唱红中的异口同声创造了发音前提,而唱红除了进一步收紧套在喉咙上的无形绞索外,也具备了识别彼此政治身份的口令性质。换句话说,在一个全民唱红的时代里,有一些人是意欲唱红而不得的,比如已经被打倒的“右派”、“黑五类”等等,总之那些“政治贱民”是被歌声抛弃的人群。当红歌唱响的时刻,歌唱者在这种集体发声的现象中寻觅着自己的声部和阶级地位,在被自己和他人的声音洗礼或灌顶的同时,确认自己尚还置身于人民的阵营之中,这是否能让他们在歌声的汪洋里感到一丝安全呢?在这个意义上,唱红也是有其准入的条件的,那些被开除出“人民”的人们,又拿什么来与红歌唱和,也许只有饮恨吞声和无尽的沉默吧。吊诡的是,在若干年之后,这种以唱红来确认社会角色归属的方式,在某些领域得到了更新利用,在我家不远处的公园,每周都有人群聚集唱红,但是频遭有司打压,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些人都是上访的。唱红与不许唱红,成为过去和现在面临的同一道政治难题。
   历史上权力与声音总是有着天然的联系,儒家对于礼乐制度的极端偏好,可以视作对权力在意识形态领域镜像的狂热追求,礼乐就成为仅次于权力的权力,这套礼乐制度按照人们在等级制度中所处的海拔高度分别对待,这其中就包括与地位相匹配的音乐。《诗经》中的“风”是百姓的音乐,而“雅”、“颂”就是权力的音乐,所谓“音乐是有阶级性的”是也。夫子说“三月不知肉味”,不要忽略他究竟听的是什么,“子在齐闻《韶》”(《论语•述而》),而《韶》是对虞舜和一个想象中的乌托邦政治制度的露骨讴歌,在耳朵与舌头的竞技中,夫子不仅在表达对音乐专业的懂行,还有从音乐到政治的跨学科研究的勃勃雄心。音乐是政治的另一副噪音,在帝制时代之前,往往由盲人担任宫廷乐师的职业,他们虽然目盲,但是擅长用耳朵来捕捉权力的音调,从黄钟大吕到靡靡之音,声音书写了权力兴亡的历史,也成为了中国政治文化中最深奥的秘密:不要相信你的眼睛,而是要用你的耳朵去听!帝制时代的到来,打开了中国音乐发展史上的全新一章,权力对于声音的深入垄断,已经难以寻觅埋伏异端的琴弦,高渐离和嵇康的乐音磨砺了专制的刀刃,也使得屈指可数的精神和声音永远消失在权力的内部。
   历史值得玩味,在唱响红歌之前,儒家的政治理念已经被新政权抛弃,取而代之的是以苏联为范本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和阶级斗争路线下的政治文化。在紧锁国门的环境中,国际上的思潮文化无法撼动神州的制度滩头;而曾经服务帝制专制两千年的儒家学说也被扫进了历史垃圾堆,当时的政治文化可谓一片苍白的红色。二十世纪是极权主义集体登场和退场的舞台,从纳粹德国到斯大林苏联,以及毛的中国,是最具代表的三个国家,而极权政权下的极权美学排位也适用这个序列,第三帝国和苏联在极权时代的建筑、文学、美术、音乐等领域都有一种宏大叙事的野心,而在这种美学宗旨下,却时刻散射出背离人性的空洞和残酷。至于毛的中国,对于苏联极权美学的拙劣模仿,使得苏式的极权政治嫁接出中国土壤中的文化变种,苏联式样的建筑、图解政治的文艺作品、蓝蚂蚁制服,以及标语、口号、广场上的游行群众等等,并无什么新意,直到红歌的出现,才让中国特色的极权文化耳目一新。
   唱红,是权力和音乐在分道扬镳多年后的回归和拥抱,实际上“唱红”是现在的说法,在当时统称为“革命歌曲”,如果对红歌简单分类大约可以分为三类:一、领袖本人的语录;二、对领袖的歌颂;三、对阶级敌人的仇恨和暴力。可以看出,这些歌曲无不指向红色风暴的中心——领袖本人。他的面孔和微笑俨然成为无声的声源——于无声处听惊雷嘛——欣然接受着六亿神州的歌颂和膜拜,把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变成歌声,像钉子、子弹一样打进人们的耳朵和大脑;而歌颂的工作就成为了人民每天的功课;至于那些“阶级敌人”其境况并不比那些“革命歌曲”中的预设好多少。政治即唱红,唱红即政治,难怪领袖的好学生称“唱好一首革命歌曲,就等于上好了一堂政治课”,按照这个标准,他也是一名唱红模范,只是不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飘过他心田的究竟是哪首革命歌曲?唱红随着领袖肉体的死亡而划上了休止符,一时间人们还难以从唱红的余音中解脱出来,歌声已经置换了灵魂的支柱,组成了人们另一副脊梁,即使人们可以选择保持沉默,歌声也会在人们毫无防备的梦中,如同空袭警报一样频繁响起,记忆与噩梦结伴同行,成为生命中挥之不去的乌云。
   这一次,红歌在全国遍地开花事出有因,除了某位大员意欲将治下打造成一个唱红重镇外,做为历史上的政治文化特色——唱红,也成为了庆生的重要组成部分。不过,无论从规模和气势上,都无法比拟唱红的历史巅峰。在剔除了伟大领袖的语录,以及赤裸暴力的红歌后,今天的红歌内容只是唱红鼎盛时期的“洁本”。曾经红歌中蕴藏的杀戮意念已经不适合一个标榜“和谐”的社会环境,而对于伟大领袖的无边歌颂,等于否定了改革三十年来对于毛时代的拨乱反正。反复权衡之后,除了少部分的经典曲目外,多数红歌都以国家做为抒情目标,在模糊了党与国的界限后,国家主义成为今天红歌的主旋律,这也算是唱红的与时俱进吧。
   每天听着红歌按时按点响起,我知道他们在为节日排练节目,有一次我见到了刚刚结束排练的男男女女,我惊异地发现,在唱红之后他们的表情非常相似:潮红还未从他们的脸上消退,发光的额头在为滚烫的声带散热;歌声还盘旋在他们的天灵之上,成为奇迹降临的圣坛;无疑,他们在唱红的过程中寻找到非同寻常的满足感,同时,让参与者之间形成了空前的默契,在我眼中这些人好像变成了一个人,而这一个人的面孔却是如此模糊,他可能是所有人,也可能谁都不是,这就是被唱红塑造后的心灵,在人们面孔上的反映。他们已经不是他们自己,而是成了做为常数的“人民”。
   几天后,我在下班的路上等红灯,发愣的时候,一段红歌旋律在脑海中升起,来得是那么的自然顺畅,我甚至无意识地跟着旋律哼唱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跟着旋律走出很远了。这不禁让我在想,唱红活动即使对于处在音量辐射边缘的我都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而那些身处爆心中央的人们,红歌的旋律是否像种子一样疯狂生长在他们的心中和脑海,人们的精神世界是否已经荒草遍布?庆典到来的那天,每天如唱诗班一样规律响起的歌声却突然消失,原来,歌者已经奔赴向唱红的舞台,房间、走廊、甚至整座建筑都安静下来。我走在楼道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感觉难以言表的寂寥。得承认,我并不喜欢听红歌,更无兴趣唱红,但即使是在这样的认知下,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只是做为远距离的听众,一旦歌声停止还有些不太适应,更无论那些热衷于唱红的人们,而对于意识形态的迷狂更有甚于唱红者存焉,也许,惟一庆幸的是,那个全民唱红的时代,已经离我们远去了。
   听说我们单位在唱红比赛中拿到了名次,可谓功夫不负。几天之后,我的听觉和心理也渐渐恢复了唱红之前的状态,我还是喜欢这样安静的生活,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思维是清醒的。不仅是单位,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唱红浪潮似乎一夜之间销声匿迹,除了少数以唱红为政策标榜的地方,红歌的锋芒已经被收敛进喉咙的刀鞘,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波澜壮阔的集体发声现象。但是,身体,不仅是灵魂的容器,也是意识形态的永久储藏柜,围绕唱红展开的一切,已经烙印在我们的头脑中,只要权力振臂一呼,歌声的阵地和铁壁就会被重新建立起来,营造出天罗地网的声音迷墙,而被困锁在歌声中的,正是我们自己。那么,又有什么办法可以走出歌声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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