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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的记忆

雨的记忆
   
   这座城市的雨水和我有一种不解之缘,彼此之间这种微妙的联系不知从何时开始,也许可以追溯到我的童年时代。对于记忆中最早的雨是什么样子的,我竟然已经毫无印象。如果说是下雪,我就记得在幼儿园时,我坐在教室中看着院子里的松树,也许是年幼的缘故,当时的我以为这棵松树非常的高大,在它暗绿色的身体上覆盖着白雪,我不能理解的是,记忆中似乎只存有这一白、一绿两种色彩,其他的形状、种类、时间、人物……都黯淡下来退回记忆的深处,只剩下我坐在那里,看着雪景。可是却没有雨,也许这里下雨比下雪来得平常,下雪的时候孩子可以玩雪,但是下雨就枯燥多了。
   关于雨的印象与一种风雨将至前的恐惧联系起来,这是我关于雨的最早记忆。我至今不能明白这种恐惧是如何造成的(我对此有种种假设,但目前最能说服自己的是,这种恐惧是一种“移情”,是对某件我极力想要忘记的事情——很可能这件事情才是我真正恐惧的——转移到对于一种天气现象的恐惧上,以此来回避我真正的心结),只是每当雨季的时候,一旦阴云密布,天色开始被墨汁勾兑,从厚厚云层里走漏出狂奔的风时,我感到惴惴不安,迅速地关上屋中的窗户;这个动作往往遭到母亲的叱责,记得当时还没有空调,电扇虽然有了,但是并不能完全解决屋中闷热的氛围,因此,风雨来时的吹拂和凉爽,是大人们求之不得的天赐,而往往因为我的怪异行为而让这种期待打折。于是,结果可以想象,窗户又被打开在风中微微颤抖,风裹挟着雨气灌入房间,我看到大人们的表情都很舒畅,但是,不知道在他们眼中我的模样是否还如往常一样自然,因为当时的我真的觉得很害怕,仿佛随着窗户的打开,我悉心防范的恐怖长驱直入大摇大摆地涌进屋中,让忐忑的我终于落入它的掌心。我一边埋怨大人不懂得它“木马屠城”的诡计,一边又无奈于自己的努力毫不见效,我像一个被敌人攻破城堡的走投无路的国王,无形的皇冠被从头上卸下,承认自己最终的失败和命运。我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翻滚呼啸的世界,听着远方传来的隆隆雷声,知道它的脚步近了。等待第一滴雨落下的时间是如此漫长,仿佛秒针也被乌云包围无法挪动半步。在静止的时间里,我发现事物呈现出平日里不曾目睹的一面,从一条自己熟悉的街道,一幢经常拦在视线中的高楼,到一棵杨树,甚至树枝上的一片叶子,在光线和风的激荡与融合中,被赋予了另一张面孔。我不禁将记忆中的场景在这样的时刻唤回脑海,与眼前的一切比对一番,这种对比却让我陷入更大的迷惑,现实强行地要在大脑中安家,甚至将原有的相关记忆驱逐出去,就在我努力要保卫记忆的时候,这种亡羊补牢的提醒告诉我一部分的记忆已被悄然更改,再也不能复原。这种在失去后,却不能知道失去了什么的懊悔,在未来的日子如影随形,竟然成为了我命运的记号,不幸中的万幸是,童年的我还未能意识到这一点,那时我还可以无忧无虑下去,直到在那些人生的转折点上告别我的童年。
   童年的我还在看着,正懊悔着不能记得树叶的颜色是浅绿还是深绿时,时间在转移的专注中无声流动,一滴雨点打在了窗户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喊叫,我看着它碰壁的努力终于夭折在玻璃上无惊无喜,雨滴缓慢地下落,在透明的大地上留下一道曲折的轨迹,就像一条命途多舛的言路在人间坠落的历程。紧接着,更多的喊叫开始在玻璃窗上降落,许多的声音汇聚成一条河流,节奏在水面上流淌起来,很快打乱了视线中的旋律。雨水从天上倾泻下来,冲刷、吞噬着天地万物的轮廓,它让视觉起雾,在各种线条的边缘生出细密的白色茸毛。很快,窗户上的水流就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瀑布,旋转的风不时将甩出的雨水打在窗户上,在雨滴合奏有序的进行中加入一些突起的和音,让雨的乐章变得更加起伏跌宕,大气磅礴。往往这个时候,我都在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打雷。值得玩味的是,这似乎也成为了日后成长中一道谶语:越是极力逃避的,总会变本加厉的到来。闪电就先到了,翻墨似的天空中一道明亮的裂缝透露出云里的光明,眼睛还来不及锁定闪电的位置,它就瞬间消失不留给我任何捕捉它的余地,就在我迟疑闪电是否真的发生时,雷声到了,先是从远方缓步走来,开头是平静的,像是一首诗的第一章,你还来不及细读其中的意境,韵脚一步就到了耳边,近处的雷声像是在摇晃、震荡、击打空气的砖块,声音既是向外面开放,又是向内收敛,前者是为了将声音推波助澜带到更遥远的地方;后者是为雷声中的能量聚敛压缩在一处,然后在它途经的地方实施“地毯轰炸”。密集的闪电和雷声交汇在天空中,已经分不清哪一声雷属于哪一道闪电,往往前一道闪电还没有熄灭,后一道闪电就续写起前者最后一道笔画;前一声雷还没有走远,就被后一声雷追上,然后携手并肩共赴声音的洪流。大约在这个时候,我都会用手指堵住耳朵,当然,这并不能抵挡声音对我的占领,雷声并不是通过耳朵传递到心灵,而是以能量的形式穿过云层、街道、墙壁、窗户,触动坐在屋中的我,我这种掩耳盗铃的举动于事无补,但是却能提供一种心理安慰,告诉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交给恐惧吧。

   我不总能有机会长久地看一场雨从开始、持续到结束,有时在学校,有时在作业中,暂时分担了我的情绪,我在横格本上抄下新学的生字,或是用一个动词造句让语法活泼起来的时候,听见雨声渐渐微弱,这才留意到,雨水也要离开了,就像大人们惋惜雨水的短暂似乎意犹未尽的时候,我却高兴起来,它的急切和呼啸已经成为强弩之末,对我已经无法构成威胁,天色在逐渐开朗,光亮在切割厚实的云层,光从云中断裂的地方钻探而出,带着冲破罗网的喜悦见到我,我同样的欢喜,不理会人们不解的脸和可惜,像是热烈庆祝一场不属于我的胜利。雨终于住了,地上的积水映出风流云散后的蓝天,每一次,我都如同生命里第一次见到晴空一样的兴奋,不多的时候,天边会有半道彩虹,这就足以令我久久陶醉其中。
   雨带给我的恐惧和喜悦,随着时间或快或慢的推移渐渐零落在岁月的罅隙之中,当我从那些仅容薄如刀锋的言路通过的时空中碰触那些久去的回忆时,才发现这种努力无异于刻舟求剑。有太多事物占据了曾经那单纯的恐惧,现实的风雨对一个人的打击和冲刷,远远超过了来自天空的泪水和轰鸣,人生中雨水漫漫,我也常常拿起笔素描下雨的轮廓和身姿,我已经不再感到恐惧,也许有一个时刻,我为这种勇敢而感到一丝喜悦,但是,很快这种喜悦就融化在一种永久断裂的支点上,分水岭般丈量着我前后的生涯。我感到自己和天空失去了联系,风雨不再让我畏惧,可是晴空和彩虹也不再让我激动不已。什么样的狂风也吹不散心中浓稠的情绪,锋利的闪电和咆哮的雷声也无法洞穿脑海中笼罩的迷思,我沉入内心的世界中,对外界渐渐失去了最本真的感知。
   我已经不能像儿童时透过玻璃窗看雨,而更多的时候都是撑着伞、披着雨衣行进在从某地到某地的路上,飘飞的雨打湿衣服、鞋子和脸庞,耳边围绕着雨点的节奏和我小时候听到的是那么的不同,它急切、暴躁、没有感情,只是行色匆匆地完成从天空到地面的下落,从雨水中我感觉不到流动的生命,仿佛是这雨水不是来自天堂,而是自来水厂,只不过他们将水龙头放置在了更高的位置上。
   因为没有带雨具而淋雨的时候渐多,使我不得不面对这个迫切的问题,假如要出门的时候,根据天气预报带好雨具,结果我发现,捉住我的那场雨往往不出现在天气预报上,有太多次天气预报说“多云”、“转阴”的时候,我都在淋雨,甚至我外出的时候就是当天惟一降雨的时间,比如我一到达目的地,雨就自动停了,这里的无奈远非笔墨可以形容。最有趣的是,即使外出十几分钟的路上,雨水也会光顾我,仿佛它不愿错失这样一个戏弄我的机会。鉴于这样独特的经验,我几乎在雨季时出门都带雨具,无非一把伞或一件雨衣嘛,带着也不觉得沉重,未雨绸缪吧。于是这个动作又得到了新的经验,比如天气预报说“有雨”的时候,假如我带了雨具往往是不下雨,因此,雨具几乎是出行必备了。现在我单位的柜子就放着一把伞和一件雨衣,随时准备带上它们冲进雨中。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将近十年,我的家人也都熟悉了我的遭遇,有时父亲打来电话,就会问起一场雨时我在哪里,我就会说“当然赶上了,不过我有雨衣……”或者“当然赶上了,不过带了雨伞……”
   风雨经年吹打这座城市,我也跟着一起沐风栉雨,心中暗暗希望如影随形于生命中的风雨早日走远,将晴空和彩虹归还于我,愿望只是愿望,依然会有突如其来的风雨,依然会有偶尔疏忽忘带雨具的时候,雨水淋了一遍又一遍,却无法再返回童年的场景和记忆,它们才是唯一从生命中走远的事物。
   这个晚上,我一直在酝酿思路,寻找一个切入点进入历史的叙事当中,将被细心掩藏的事实大白天下的时候,风雨又至,先是熟悉的狂风摇曳、扭曲着窗前的梧桐树,我站在窗前,借掠过面前的风为滚烫的思路稍稍降温,空气中饱含着雨气,我猛吸口气让湿润沁入肺叶深处,借天空横溢的甘露编织些许的灵感,然后返回电脑前敲下一连串的字符,手指落下的时候,雨也落下了,没有任何序言和铺垫,直入主题,我仿佛听到的是落下的一片沙沙的声响,我知道那是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雨滴在树叶上洒下一片音符,然后从柔软的叶片上弹开,返回声音的母体。雨在街道上驱赶着行人的步伐,我听见有人疾驰的声音和模糊的呼喊声,很快人声又安静下来,让位于雨声。我开着窗子,迎接风和新鲜的雨气从窗口进入屋中,吹散房间一天积蓄的温度和沉闷。吹拂中我感到稍许惬意——不完全是因为今天我没有在外面挨淋——我挺直身子,不禁脱口而出“爽快!”敲击键盘的声音更加密集,雨声正在掩盖指头传来声响,一道闪电突然照亮黑色的天空,我感到一种兴奋,停下手指的敲击,虔诚地等待,沉默地越久就越让我期待,直到我听到了雷声,开始像是火焰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响,然后就是猛烈抽击空气的鞭响,声音一截一截地推着走,像滚铁环、像推倒多米诺骨牌,听着雷声经过头顶上方的天空然后远去,然后将从窗口散落在地板上的注意力收敛起来,重新回到敲击中去。
   闪电再次被黑夜点亮,我在心底抱歉地笑笑,没有时间和心力等待并追逐雷声在天空里奔跑,雷声敲打我的窗户,仿佛怒视我的木然和不睬,它驻足一秒钟后愤然离开,这个动作我已经在过往的时空中反复练习过了,也许雷声不像我有那么多的后悔,它会尽情狂奔,直到声音的尽头,最后欣然地泯灭自己,从听觉的边缘遁去。对它来说,每次雷电都是在轮回自我,没有最初的,没有最后的,只有当下,只有这一声惊雷,只有充分的收缩和爆炸,释放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和怒吼。对于雷声而言,它已经心愿得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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