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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札记

城市札记
   
   我该如何描述这座城市呢?既然我出生并生长在这座城市,我不该对它的面貌如此陌生疏离,仿佛它给予我的记忆不曾留下丝毫痕迹一样,就像许多作家对自己所居住的城市的描写,城市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老去,但有了这些生花妙笔的演绎,使得城市的一个瞬间、一张面孔被作家的灵感抓拍、锁定,用文字的底片冲洗、放大,成为一幅不朽的杰作,这也使得作为地理上的城市经纬中,多了一道人文维度,与其说我们在物理上亲近一座城市,不如说我们正通过作家的文字从精神上拜访城市的某一段记忆,这让我们觉得自己并非城市中的异乡客,虽然之前我们从未到过这里,或许我们也不会有机会可以亲身走上这座城市的街道,与那些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擦肩而过,即使如此,我们仍旧感到一种熟悉的气氛环绕在我们的感知周围,仿佛城市的地图已经烙印在我们前世的脑海中,我们信步走上一条老街,或是从一座标志性的建筑物前经过,甚至一间饭馆、一间书店、一扇琳琅满目的橱窗,都像是阔别已久今又重逢的旧相识,它们就安安静静地等候在你与之分手的地方,它们不会走开,也不会改变,它们不像那些突兀的建筑埋伏在视线和意识的死角里,一旦你不经意地经过,它们就像伺机的野兽一样扑上来袭击你的认知,你首先就会惊讶:它是谁?然后你就会问:它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紧接着你还会想:原来的那个去哪里呢?最后你就会意识到:原来的那个早已经想不起来模样了。这就是城市对记忆的谋杀,它用这种日新月异在改写我们头脑中对一座城市的印象;但是,现实的城市却不能移动文字镜像中的一砖一瓦,文字中的城市是静止的,它更像是天堂、极乐净土、奥林匹斯山……它是不变的、永恒的,只有作者对城市的感受,以及在这种情愫下的视阈和触摸,文字的城市一经完成,就比城市本身还要耐久,很多时候,即使现实中的城市灰飞烟灭,文字中的那座城市依然繁华依旧、生机盎然,这不禁让我有一种将自己生活的城市形之于笔端的冲动,就像那些在文字中吸引着我的城市一样,那些街巷、建筑、灯光、烟雾、声音让人悠然神往,它们是一个个无须签证、旅费、导游就可以抵达并游历的地方,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在这里待上足够久,久到令自己融入其中,仿佛一直以来你生活在这里,从没有到过别的地方,这里就是你的家;而说到家,那总会让人联想起一个温暖、愉快、舒适的地方,那里充满回忆和欢笑,而这一切又总是和爱有关,这种与生俱来的强烈情感,往往被认作灵魂的属性之一,这也许是灵魂最重要的属性,如果没有爱,生命有何意义可言?于是,那些关于城市的文字,与其说是作者在表达对一座城市的爱,不如说,是在抒发一个人对于家的爱,家,已经成为一座城市,对于城市的情感就是对于家的情感,两者不分彼此,这也就是我从那些对不同城市的描写中看到一种共性的原因,两座在时空中错开的城市,却有着一种似曾相识的联系,这也让我体会到,无论是一百年还是一千年,或者更久,人们对于家的爱,从来没有改变,总是以不同的形式和语法在文字中继续着一场不会中断却又无法到达终点的旅程:人类返回精神家园的努力。
   遗憾的是,这些情感和思考在我的文字中不会见到,我在追忆自己和这座城市的关系,的确,从出生我一直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它太远,可是我却从来没有觉得它关怀过我,我与它彼此存在,又互相隔膜,我们谁也不想了解对方,也本能地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似乎我们达成一种共识:我们比自己更清楚对方的想法,我们不会从对方那里获得或损失什么,像是两条距离很近很近的平行线,沿着各自的方向运行,我们是彼此的镜子,我们在对方身上看到自己,却又极力否认那是我们最真实的模样,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故意地忘记这件事情,进而忘记“故意忘记”这个动作,我们让对方在缺席中存在、在沉默中发声;我们迎面走过,却又视而不见;这样做让我们觉得自然、从容,让时间发霉腐朽,成为空间的蛀虫,啃噬着城市的轮廓,这大概就是我和城市的关系,由来已久,我想这种关系无论如何无法用爱这个字衡量吧,我不爱这座城市,也不恨它,爱与恨有相似的地方,但都不适用于我对城市的感受,也许,我应该在其他的领域和情绪中寻觅一种和城市的联系,一种别样的立场和角度,让我可以在自己和城市之外,寻找一个视角来审视这座城市。我不知道从哪里寻求这种资源和眼界,对我来说,这也许过于艰难,简直是一件天方夜谈的愿望,那么,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能写下一些关于城市的札记,我所看到、听到、感觉到的城市瞬间,如是我闻。
   

   城市的早晨
   这是一天的开始,也是城市的开始,早晨,这是一个关于时间的名词,但是对于城市而言,这是一个空间名词,它的时间属性退居其次,它所覆盖的地域才是判断词性的关键,因此,与其说城市的早晨,不如说早晨的城市更贴切,虽然,在逻辑上这种说法喧宾夺主。在我的经验中,季节对与早晨的塑形并不构成我对于城市认知的第一印象,倒是天气左右着我对于城市一天的感知,其中的原因,大概就是通过增减衣服来调节季节特征对我的影响,这让身体对温度的体验保持在一个恒定的标准上;但天气对我而言就不同了,晴、阴、雨、雪、风、雾……这些变化几乎让同一座城市呈现出种种截然不同的面貌,而在这些万变的天气中,晴天占据了主观上的多数。
   晴天
   晴朗和天空密切相连,在这一点上,多云、阴、雨、雪等等天气实在无法与之比肩,后者构成的谱系无不追溯到云彩上面,但是,晴朗却永远是属于天空的,它是天空的性格之一;晴朗总是和蓝色如影随形,蓝色分为许多种,但是晴朗的蓝色却只有一种,我不会觉得这种蓝色单调,而将之视作一种纯粹,甚至是具现化的“纯粹”,纯粹的蓝,像是所有蓝色系家族的始祖,仿佛其他的蓝色都是经由纯粹的蓝勾兑而成,是被稀释或掺杂进其他颜料的纯粹蓝色,在这些衍生的蓝色里,依然可以见到传承之中的血脉,它们来自蓝色的源头——天空。不用多说一句话,只要看看城市上空这片晴朗的天空,就会感觉自然是多么的伟大神奇,而我们也是这自然的一部分,虽然,我们已经不会为此感到自豪,甚至我们习惯于用文明的掩护逃避身上的自然属性——比如建造城市——但是,天空仍然在我们上方,自然赐予我们的双眼赋予人们寻找藉慰的天性,就在我们将视线投入晴朗的天空时,那一片纯粹的蓝色,就融化掉城市的时间和边界,光线在透过这片晴朗之后,在城市中均匀遍布一种安详、喜悦的氛围,让人心情愉悦、忘记烦恼;在街道、建筑、车辆,甚至人们脸上,流动着生命的旋律,晴朗已经照耀进每个人的心底,即使,许多人是在不知不觉间领受这博大的恩惠。对于城市而言,显著的特点就是明亮,就像有人调亮了点燃在天空中的灯光,城市,真切地呈现在我眼前,没有遮掩和修饰,就是它本来的样子;在晴朗之中,想必我的脸上也同样露出最真实的表情。
   阴
   与晴朗不同,所有的晴天都是一个模样(如果将云彩忽略不计,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也是对美景的暴殄天物),而阴天却从来不尽相同,在我的记忆中,没有两个一样甚至类似的阴天,阴是云彩的戏法,是云彩和天空之间的一场游戏,云彩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天空却像是从容的老人,两者之间实际上并无真正的互动,云彩一厢情愿地蒙上天空的眼睛,天空却默不作声,任由云彩在它对面做着鬼脸。阴天是有质量的,它在空中酝酿着不同程度的沉甸,像是悬挂在城市头上的一座山峰,不知何时就会倾覆下来。阴天的城市像是一个被忧愁捕获的囚徒,它心事重重、惴惴不安,担忧着自己的命运,却又被变幻不定的现实迷惑;城市脸色阴沉,收敛起晴空下的笑容,在街道上回荡着沉闷的叹息,无疑城市在承受着无形的重压,它镇住了城市的心跳,扼住了城市的脉搏,城市已经感到窒息,它的节奏和动作正在变慢,我不知道是否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城市的迟缓,但至少我受到了它的影响,甚至连空气都抬不起脚来奔走,乌云像是一块黑色的海绵饱蘸着城市上空的光亮,而这片乌云也笼罩住我视野和情绪的疆域,人们被阴天没收了影子在街道上行色匆忙,似乎担心着会不会下起雨来。城市露出一张怪异的脸,在曲折的光线下,建筑物上的那些明暗迥异于晴朗之下的比例,陌生感像迅速生长的藤蔓植物爬上那些金属、玻璃、砖石的表面,在上面覆盖着一层异世的韵味;模糊的昏暗被驱逐到地面上,有的躲进岔路或胡同的内部,有的搭上飞驰的车轮在道路上留下一条条灰色的轨迹,还有的落在我的肩膀上,眺望着我眼中的世界。阴天不会持续很久,对于城市来说它是一种状态、一种过渡,要么转为晴朗,要么化为雨水,或是多云,阴天是光线的天敌,它或是占有,或是失去,阴天含有悲剧的成分,而阴天不被人所欣赏,又使悲剧更加悲伤,或是完全成为一场喜剧。
   
   多云
   云彩是天空的赠品,对于城市来说,不同于阴天的质感,云彩的性质无法触动城市坚硬的外表,它是水和梦的结晶,这也就是为什么云总比阴天时看上去距离天空更近,距离人们更远,它没有阴天对于城市的攻击性,如果说阴天以压力的方式保持着和城市间密切关系的话,云的存在,几乎无关城市分毫,它是天空的过客和浪子,它偶尔俯身下往,看着沿途经过的城市,它不停留、不徘徊,只是或快或慢地飘过,留下亦真亦幻的足迹;云彩一旦爱上一座城市,这场恋爱就会迅速改变云彩的品性,行走,是云的宿命,一旦驻足,云彩就从梦的世界被贬落凡间,它所蕴涵的能量将从内部变质成为铅块一样的负载,轻盈的洁白增生为黑色的乌云,过度繁殖的结果就成为了城市的阴天,所幸,大多数时候,云彩避免了崎岖的逆途,这也就是在许多个早晨,我所目睹的云彩,它的千变万化让我啧啧称奇,极远处的天边,云彩还能够端详些许轮廓,但是城市上空的云彩,却无法把握它的规模,云彩是自由奔放的精灵,天空是它的旋律,它沉醉其中不在乎人们的诧异和诘问,它为城市扩展了想象的空间,它也是光线的魔术师,薄厚不同的云彩掠过太阳的时候,在城市中投下浓淡各异的影子,光与暗互相追逐着跑过建筑、街道、车辆、行人,人们容易忽略光影的游戏正在城市中上演,就连我也常常忽视天空中的云彩,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它们我行我素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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