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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像的裂缝

镜像的裂缝
   
   不同于今年诺贝尔和平奖报道的虎头蛇尾以及覆水难收,央视用了大量篇幅详细地播报了发生在中国邻国的这一“盛事”,其报道的力度和密度,仅次于国庆时国家领导人在天安门向纪念碑献花,按照我国的惯例,阅兵游行多安排在国庆节的时候;不知朝鲜在建党之日阅兵是他国的特色,抑或是国庆、建党皆是如此,据报道,这是朝鲜国家电视台(大约就是朝鲜的“央视”了)首次全程直播阅兵式,当然,中国也派去了代表团,祝贺朝鲜的建党伟业。这次阅兵还有一件重要的内容,就是朝鲜第三代领导人的亮相,金正恩作为金正日的接班人,陪同观看了阅兵式。第三代领导人是金正日的儿子,金日成的孙子,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当然有自己的观点,我只是想知道,朝鲜人民是否知道他们伟大国家的三代领导人,在权力和家族之间的谱系传递关系;假如朝鲜人民知道伟大领袖的昭穆传承,又会对这个国家、这个党(抱歉,我有点语义重复,在朝鲜党与国是一回事嘛)的未来有什么看法,更重要的是,朝鲜人民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未来的?在前两代伟大领袖的领导下(我相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第三代领袖同样英名伟大,这可以提供遗传学的证据,俗话说的好:“……老鼠儿子会打洞”嘛),六十多年来朝鲜取得的伟大胜利,在未来是否还会保持下去呢?毕竟,朝鲜在国际上是屈指可数的社会主义国家(我国虽然也是社会主义国家,但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也许在朝鲜看来失去了社会主义路线的纯粹,也许像朝鲜那样的祖孙三代带领着朝鲜人民献身革命事业,才是正宗的“社会主义”吧;不过,我们经济改革的成果,也惠及了朝鲜的革命事业,就是心里有些不满,还不至于给中国的代表团脸色看),周围敌人林立,南边的同宗同种的韩国人民还继续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朝鲜人民在伟大领袖领导下的幸福,还迟迟未能与三八线那边的兄弟姐妹分享,这是何等遗憾的事情啊!因此,一方面是表现朝鲜不惧怕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阵营的威胁和挑衅;另一方面是重申对祖国统一的原则和决心,因此,必要阅兵、必须阅兵、必然阅兵,阅兵显示了党的伟大、光荣、正确的领导;显示了社会制度的优越性;显示了上下一心战胜困难的坚强决心……
   我手中的《北京晚报》(10月11日)第22版刊登了题为《朝鲜举行盛大阅兵式》的消息,我注意了一下文字内容,一些熟悉的修辞宿命般列队等候在大号加粗黑体的标题下,比如:“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团结一心”、“实现祖国统一”、“团结在……的领导下”等等不胜枚举,这让我对体制修辞学又进行了一次小小的复习,当然,中朝国情还有区别,反映在语法上还是有细部的差别,比如说像这一句“朝鲜将动用包括自卫性核遏制力在内的一切手段彻底消灭敌人”,大概就是“朝鲜特色”的代表语句吧,也要理解朝鲜人民这种一不怕死二不怕苦的牺牲决心,毕竟敌情复杂险恶,不久前的“天安号事件”不正是有力的说明吗?中国古圣有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朝鲜深解其味,我们反而有些数典忘祖,又是加入世贸,又是在诸多国际性人权文件上签字,和那些帝国主义列强大做生意……不知道中国的所作所为在朝鲜领导集团中是什么形象和评价,是不是会有“老革命”气急败坏地说“不象话!简直不象话……”之类的云云,不得而知,总之,至少在核问题上,我们很少谈及此事,声明的时候也大约是“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和平使用核能”一类的,没有朝鲜人民的无畏决心(此一时彼一时,毛曾对赫鲁晓夫说过“中国可以为核战争牺牲三亿人”(可见蒋蓝《我代表》),今天来看,朝鲜的表态还没有刷新我们的历史记录,毕竟,朝鲜全国的人口也不到三亿嘛,所幸核战争没有发生,毛宏伟蓝图中的三亿人性命得以保全,况且即使后来的“三年自然灾害”也没有饿死三亿人嘛),这大概也是中国一直呼吁召开朝核问题六方会谈的基础。
   晚报上还有关于阅兵式上受阅部队和装备方阵的内容,自然也少不了晚上的庆祝活动,这个程序中朝相仿,报道中说,10万平壤各界群众参加了庆祝活动;之前的电视中说,平壤群众表演了传统节目《阿里郎》,不知道是否这10万人一起表演,如果真是如此,估计创下了“吉尼斯世界纪录”;不过,朝鲜人民不稀罕西方世界的劳什子……我仔细分辨着报纸上的照片,大概是印刷的问题,整版上的照片有些模糊,只看见在平壤的金日成广场(朝鲜的“天安门广场”)上,一个庞大的人群方阵化身为一堆堆色块,取景框已经无法容纳它的体积,方阵已经挤出了照片之外,纵深向着无限远的地方延伸出画面,灯火辉煌的广场上方是一片亘古长夜,仿佛一面黑暗的镜子。

   文字解释是这样的:“……运用大型电子显示屏、焰火表演和激光特效等手段,展现了在金日成主席和金正日总书记领导下,朝鲜劳动党从建立到逐步发展壮大的历史,展现了朝鲜近年来加强经济建设、改善人民生活的各项成就。”对于朝鲜劳动党如何发展壮大我不感兴趣,又是如何改善人民生活的我也不甚了解,倒是采用的表现手法与这里何其相似,看看照片再读读文字,大脑中的记忆就让我有一种身临其境的现场感,广场、灯光、焰火、歌舞……这些都是我们所熟悉并且同样置身其中的场景,只是这一次我在朝鲜人民身上看见了我们自己的镜像……
   稍等片刻,当我使用这样的修辞的时候,这个动作不仅出于一种思路上的惯性,而且还有感同身受的直接体验;但是,如果从政治以外的任何一个领域将中朝对比观察,就会发现两者之间不能以道里计,由于朝鲜的情况我不甚了解(也许央视不经常报道,也可能是报道的时候我心不在焉),只是从片段的电视画面来看,除了金氏父子的形容显现出一种吃不完或吃多了的肥厚以外,好像就没有稍微富态一点儿的领导了,大概普通朝鲜民众的体格可以按照社会层级的递减水平推断;相对的,今天的中国至少还不缺胖子吧?俗话说“饱汉不知饿汉饥”,虽然今天我们已经普遍温饱,但是,我们也从“饿汉”的时候走过,甚至我们在“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还将粮食无偿支援一干社会主义国家——这其中也包括朝鲜,因此,不能说我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中国过去二十年的改革开放极大改变了中国的面貌,无论国际还是国内都承认这一事实,同样是社会主义国家,在改善民生方面,中国已经比朝鲜走出很远;但是,“人权”并非只是“吃饱饭的权利”,除了吃饭,人还要说话、要集会、要游行……当然,鹦鹉学舌似的背书,以及那些被体制组织起来的集会、游行,甚至组织起来跳集体舞或《阿里郎》不在其中,宪法中保障的公民权利,都是国家所应兑现的人权的基本内容;有趣的是,如果单纯看宪法的条文,那么一个从未造访过地球的来客很可能将宪法上的朝鲜和现实中的美国划上等号,据说朝鲜的宪法比我们的更能体现政治制度的“民主”优越性,既然要保障公民权利,那么什么样的政治制度对于实现公民权利最有利呢?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民主宪政。当今世界上,前宪政国家已经不多了,中国和朝鲜忝列其中,当然,还有伊朗、古巴、越南……看看这个谱系,除了中国,谁还在为世界做出正面贡献?再看看这些国家的人民吧,你可曾在这些不同地域、肤色的面孔上寻找到一种幸福感?大师说过“幸福都是相似的”,何其精辟,事实上,这种相似的幸福,在那些民主国家的人民脸上一再浮现,而这种相似的幸福:自由、民主、平等、人权……就叫做——普世价值。与其说“普世”(世界范围的普及),不如说用“普适”更恰当(因为还有一些国家以种种借口拒绝普世价值,用诸如“某某特色”、“某某共识”之类的幌子维持一己私利,希望将权力永远世袭垄断下去),但我相信“普适”的意义就在于这种价值是不受种族、国家、语言、历史、文化、发展进程的快慢等等因素影响的,并非某国人天生适合民主,而某国人天生与民主无缘,实际上,人民早已经准备好了,甚至准备了二十一年了,只是那些握有权力的决定者还在维持着、观望着、幻想着……如果在中国和朝鲜之间细分,我们已经在一个后极权社会,而朝鲜依然处在一个极权社会,两者可谓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因此,我在朝鲜的身上看见了中国的镜像,这话本没有错误,至少在2010年10月8日,具体到北京时间17点之前还没有错,但是,这个时间之后,一个中国人,一个有志成为真正公民的中国人,就不会再这么说了,因为,在这一天,这一刻,一个名叫刘晓波的中国大陆公民获得了诺贝尔委员会颁发的2010年度诺贝尔和平奖!有人用“苍天有眼”来形容这一诺奖百多年来从未有过,中国建国61年来从未有过的历史事件,一点不为过,二十一年来,刘博士在推动中国民主进程中的付出和牺牲,国内外有目共睹,作为《零八宪章》的起草者之一和倡导者,2009年刘博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被判入狱11年,正如诺委会的发奖公告所言:The campaign to establish universal human rights also in China is being waged by many Chinese, both in China itself and abroad. Through the severe punishment meted out to him, Liu has become the foremost symbol of this wide-ranging struggle for human rights in China.(在国内外的许多中国人正发动在中国建立普世人权的运动。刘晓波通过被判入狱的严厉惩罚,已经成为这个在中国争取人权的广泛斗争的最重要标志。)
   就像刘博士本人是一个传奇,一个象征一样;今年诺贝尔和平奖授予他,也是一个象征;诺奖发给他,同样也是发给了所有追求普世价值的人们,对于刘博士而言,这是一种荣誉和鼓励,对于所有和刘博士一样,为中国实现普世价值努力付出的人们而言,同样是一种鼓舞和支持;诺奖不仅是对过去二十一年来,刘博士本人,以及所有民主人士筚路蓝缕的肯定,这个奖对于未来的意义甚至超过了过去,即使体制如何不承认今年诺奖的归属,如何在权力所及的范围内屏蔽刘博士获奖的消息——就像体制经常使用的屏蔽某个敏感事件的手段一样,如何营造一种假象仿佛一切还照常运转似的,而在和平奖颁布这一刻,我听见体制轰塌的声音从不远的未来传来,我看到民主的力量已经改变了这个国家和这里的人民,我感到自己和所有追求普世价值的人——无论他们身在何方——经历着同样的喜悦和激动。这是第一位中国大陆公民获得诺奖,这是民主的胜利!这是普世价值的胜利!这是中国人民的胜利!这也是未来的胜利!我感到人类文明的进程没有抛弃我们,那是因为我们从未放弃对普世价值的追求,即使这个过程有苦难、有流血、有牺牲,我们没有松开拥抱自由民主的手臂;也许我们曾经和朝鲜一样,但是,我们的思考和行为,我们的付出和呐喊,已经听到了世界的回应;也许中朝两国人民的头上都曾遍布着无边宽广的黑夜,但是在和平奖颁布这一天后,我们头上的夜空,已经露出了黎明的第一缕曙光,那是在黑暗的镜像上开裂出的一道储满光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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