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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片造伪与作为背景的“人民”

相片造伪与作为背景的“人民”
   
   一
   在我工作的地方,走廊里悬挂着不少照片,都是按照同样的比例放大后再配上相同款式的相框,作为一种装饰和展示。经常从这些画面走过,对于上面的内容和文字就比较熟悉了,场景都是取自工作中的点滴瞬间,题材也大同小异,“为人民服务”嘛,这一幅照片中的主人公和戴袖标的居委会大妈们谈笑风生;那一幅正在向中学生们展示防盗技术;还有为外地游客指点迷津的……得承认,摄影者是下了功夫的,不仅深入生活,而且还要清楚这些日常工作的流程,既要有总揽全局的高度,也要有见微知著的细腻,从这些照片看来,所有标准都满足了。
   照片看得久了,静止的画面也在意识中活动起来,即使未能亲临现场,也会感觉到,这些人和事此时此刻也正如照片中表现的那样,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于是就有了一种人民安居乐业,上下一心打造“和谐社会”的想象从金色的相框边缘溢出。这大概不是摄影者的原意,毕竟这是单位内部的自我表扬,不会想到日后会有我这样的人从相片前走过瞻仰。那么我可以自豪地说,那种将思路沿着口号标语的方向演进的本领,则完全是依靠后天的“自学”。除了对于当前社会的政治方向的认知,还包括将这种认知应用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中去,所谓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嘛,比如在这些相片中,根据我这些年的经验,自然而然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相片中的主体是“公仆”,客体是“百姓”,或者说叫“人民”,我的位置在哪?在一个坐轮椅的老大爷那饱经沧桑,但还要挤出笑容的脸上,我完成了对号入座。俗话说得好“红花还得绿叶衬”,没有了服务对象的“公仆”,形象就显得落寞且单薄,实在无法肩负起如此宏大的主题,因此,必须要有展示的背景,在场景的纵深中将“公仆”们的形象突出出来,虽然“公仆”的姿态更多的是“兢兢业业”的,是“辛辛苦苦”的,是“任劳任怨”的……在这里需要明确一组概念所谓“形象”和“姿态”是不同的理论范畴,“姿态”是具体的,比如说带领小学生过马路;而“形象”是抽象的,是在画面之外的,比如说通过领小学生过马路的“姿态”,就直奔“为人民服务”的主题,也就是说,虽然画面上只是一个人在呈现这种“姿态”,但是他代表的“形象”却可以是“若为化得身千亿”的。

   但作为“人民”一方的代表,派出了什么样的选手呢?有趣的是,通过我的观察,老年人、妇女、儿童是上镜频率最高的“人民”。沿着这样的“形象”谱系望去,在体制照相机的取景框中,“人民”的确是弱智弱力的,那么既然如此,“人民”就是需要“被保护”、“被教育”的,是需要“强大夹持”的,是需要“被人管的”!那么,谁来担任“人民”的教育者和保护人呢?道理不证自明——舍公仆其谁哉!于是,在“公仆”和“人民”之间,谁是执法者,谁是“被执法”的,早已泾渭分明。只是通过这样一些气氛和谐的构图,让像我这样的“人民”自行领会何去何从。对于脑筋不太灵活的观众,在走廊拐角,光线不那么充足的地方,当看到相片中头戴面罩的“神枪手”正端着狙击枪,朝相片外瞄准的时候,也应该本能地心领神会了吧?
   我工作的地方在一楼,除了到二楼的食堂吃饭(食堂的走廊也有相片,不过,都是一些关于风景或食物的艺术摄影,我得感谢他们无微不至的体察,就算画面中的面包不能望梅止渴,至少也有助于食欲啊),少有“人往高处走”的机会,一天下午,被领导叫去到五层取宣传册,我和一位同事拿着取货单气喘吁吁地爬到了五层,领宣传册的房间门开着,人却不见踪影,我和同事只好等待,无聊之余,也欣赏一下这一层的相片,却发现和一层的展示有着值得玩味的区别。
   如果说一层的相片中,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基层“公仆”,那么到了这一层,就都是“决策层”了。这个好理解,“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嘛,况且重要部门都集中在这座办公楼的较高楼层,照顾到不同层面的欣赏品味,看得出,布置相片的人有心了。除了这个不说,我发现这一层的“公仆形象”和我常活动的那一层,的确有着不同。比如说,我那层的“公仆”们,普遍具有着“青年突击队”或“劳动模范”的整体造型,从捋起的袖子、额头上的汗花、搀扶老人、抱起孩子等等,举手投足都是属于体力劳动的范畴。根据我的观察,这不是作秀,这种日常工作的确需要身体的本钱。若将这一系列“形象”和这一层的相比,明显地发现,本层“公仆”已经从“体力劳动”的分工中远远走出,逐渐靠近着形而上的领域。不同于下属们的风尘仆仆,领导们的表情是从容的、得体的、是“严肃活泼”的;他们的举止也相应的温文尔雅,有着“四两拨千金”的架势和功力,与那些埋头苦干的形象不同,领导是“斗智不斗力”的。也许是很少看到这些“决策层”的照片(平时不得见,偶尔也是在开全体会的时候,况且距离很远,领导们的面孔总被前面人的后脑勺挡住,就有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味道了),近距离地端详照片,得承认,他们很会配合拍照。不同于一层工作照中的主人公们,那些主人公似乎不知道,或者说并不在意自己在取景框中的表情,他们还是专注于自己当下的活计。而这一层的主人公,他们似乎无不知晓镜头正对着他们,也就是说,“摆拍”还不是最高境界,而被拍者主动呼应镜头,自然呈现出令照相机满意的“poss”,才是真正的炉火纯青。主人公们看起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深谙宣传的目的和效果,在闪光灯环绕的情况下,谁是主体,谁是背景,不言自明。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一层的“形象”完全可以从画面中挪移出来,放置进任何一个普适的场景中,也不会对解读产生丝毫的影响。
   很快,我和同事一人抱着一大摞书本返回了,我的思绪还徘徊在刚才那些照片上。除了“公仆”形象的差异,似乎还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是什么呢?返回一层,当我的目光再次问候那些平日里熟悉的相片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背景发生了置换。这里的背景,大约可以分为两个层面上的,一是客观场景。这个好理解,所谓春夏秋冬、风雨雷电、大街小巷、胡同民居是也;另一个就是人物背景,就是所谓的“沉默的大多数”,或者说是“被代表的人民”。有趣的是,这些“被代表”的面孔看惯以后,似乎那些面孔上的专属特征随走廊中的时间一起流失,而渐渐也有了代表性。这个潜移默化的过程,为我塑造了关于人群面孔的全新认知,比如:老人的脸、妇女的脸、儿童的脸、残疾人的脸等等。直到某天我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惊讶地发现一个从面前蹒跚走过的老人,竟然长着一张走廊相片中的脸!记忆告诉我这是错觉,但正是这种提醒让我意识到,私人的面孔已经被“人民”的面孔替代,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每个人都长着一张“体制脸”,就算你不吃体制饭,体制也会安排一张属于你的脸给你,这个派发标准与生物学无关,属于意识形态范畴,在你置身于人群中的时候,不要忘记自己的面孔和与之相连的义务。
   将这一层的背景较之于五层相片中的,就发现客观场景从室外转移到了室内,这里的室内不是茅屋棚户的室内,我说不上具体的地点,但是大约都是些金壁辉煌的建筑物内,其繁复的装潢以及豪华的陈设,应该和照片中主人公的身份相得益彰。仔细想想也是,如果是酷暑寒冬、日晒雨淋的场景,想必主人公的表情也无法那么自然潇洒。有趣的是,同样是工作照,分工真是大不相同,这里的主人公不是在接见什么人,就是在莅临指导,要么就是在某个宴会上微笑着……领导的工作内容毕竟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够了解的,不敢置喙。不过,人物背景可谓是“换了人间”。不见老人、妇女和儿童,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穿着光鲜的男人、面容精致的女人,还有外国友人,这个面孔的谱系,要比一层开列出的“人民”方阵文明高雅多了。像我这样的百姓,大概是没有机会行走于那样的建筑物内部,就算有幸忝列其中,估计也不会距离权威那样的近,也就是说,甚至不具备成为背景的资格。
   有趣的是,在一张领导参加基层“公仆”集体婚礼的照片中,那些一层相片中的主人公,此时此刻,竟然成为了五层中的人物背景。从一层到五层的垂直距离,就从主体变成了客体,根据这样一个落差规则,我禁不住好奇:五层的主体又会是谁的背景呢?这大概要根据更高楼层的办公者来决定了吧。可惜,目前我还没有机会到更高的楼层参观,但是,按照这里的背景原则,这里的主人公是完全有资格成为顶极权威的背景的。
   
   二
   2007年,陕西省林业厅宣布陕西发现华南虎,并公布据称为镇坪县村民周正龙拍摄到的华南虎照片。虎照一出,立刻引来千万网民的质疑,从此,对于照片的真实性问题,就成了“华南虎事件”贯穿始终的焦点。
   在中科院、国际野生动物保护组织和广大网民对虎照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后,陕西省林业厅官方称,关于华南虎照片的质疑都是来自民间的,从来就没有官方提出质疑,即使中科院有关专家认为照片有假,林业厅目前也没有接到任何正式的对华南虎的质疑。
   林业厅的回应令人玩味,作为一个国家机构,在对待“民间”与“官方”的态度竟然判若天渊,也就是说只要“官方没有提出质疑”,那么面对广大网民的呼声,林业厅是可以置若罔闻的。这就怪了,我相信林业厅的办公大厅中也应该悬挂着“为人民服务”的大字吧,不过,很显然他们已经将网民从“人民”的阵营中轻易剥离,就像撕掉胶卷盒上的塑封。
   围绕虎照,各路人马闻风而动:世界权威科学杂志《科学》正式刊出极具争议的华南虎照片,但该杂志并未对照片真假下定论;媒体透露,国家林业局4位专家到达镇坪县,开始对华南虎存在真实性的考察;一网友称“华老虎”的原型实为自家墙上年画;宝鸡律师正式向西安市公安局举报周正龙;周正龙要起诉“私自发布虎照”的媒体……
   2008年2月4日,陕西省林业厅就“草率发布发现华南虎的重大信息”发出《向社会公众的致歉信》。致歉信说,“在缺乏实体证据的情况下,就草率发布发现华南虎的重大信息,反映出我厅存在着工作作风漂浮、工作纪律涣散等问题。”
   我注意了一下时间,此时距离陕西省林业厅宣布发现华南虎,已经过去了五个月的时间,几乎和迟迟未现踪迹的“华南虎”一样地令人期待,不过这个道歉似乎“道非所责”,林业厅面对虎照的真伪,顾左右而言他,似乎除了“作风漂浮”、“纪律涣散”外,只是等待“鉴定结论”出来,然后“向社会公布”,似乎从开始到现在,林业厅对虎照的真伪不负责任。不过,较之五个月前的态度,可谓有了180度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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