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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多数暴政的对话


   
   (一)
   
   阿东: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质疑多数暴政的提法。

   
   阿西:恐怕,你不是不明白,而是不赞成。
   
   阿东:不赞成,非常不赞成。你三番五次地质疑多数暴政这个提法,不知疲倦地写文章,我都厌烦了。
   
   阿西:(显得诚恳地)惹你恼火了,应该说声对不起。
   
   阿东:(显得颇为大度)这倒不必,到此为止也就算了。
   
   阿西: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明白之处,能请教吗?
   
   阿东:说不上请教,相互学习么。其实,多数暴政或多数专制这个提法,在学术界早有定论啦!一百多年以前,托克维尔和密尔就提出来,这两位可算是学术界公认的大师级的人物。不但如此,两百多年前,美国的开国元老也提出过多数暴政的问题,说得再久远一些,西方哲学的祖师爷伯拉图就提过多数暴政,你看,还有什么疑问吗?还想继续质疑吗?
   
   阿西:不过,有不明白之处总是允许的吧?
   
   阿东:那当然,当然。
   
   阿西:那好,我想提个问题。
   
   阿东:尽管提,不要因为我说了这些话,就不敢开口了,再说,改正错误也是需要勇气的么,尽管说,不要怕。
   
   阿西:我能不能问一问,什么是多数暴政或多数专制?
   
   阿东:这又有什么不明白的,顾名思义,就是指多数人对少数人实施压制、暴力、侵害等这类现象。
   
   阿西:好吧,多数暴政这词语所指的意思,就按照你的说法。我再问,托克维尔是怎么提出多数暴政的?是不是跟民主有关?
   
   阿东:当然跟民主有关。因为民主就是多数统治,把多数原则作为基本原则,这就可能导致多数暴政。
   
   阿西:我所不明白的正是这一点:为什么说民主会导致多数暴政呢?因为不明白,所以想举个例子请教一下,可以吗?
   
   阿东:你说。
   
   阿西:譬如美国曾经长期存在种族歧视,对黑人的歧视,这是不是多数暴政?
   
   阿东:当然罗,白人是多数,黑人是少数,白人歧视或压制黑人,就是多数暴政。
   
   阿西:那么,白人歧视黑人这现象跟民主有什么关系吗?
   
   阿东:美国自称是一个民主国家,这个民主国家却长期存在种族歧视现象,这不是明摆着的?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里,也举了歧视黑人的事例。他在美国参加一次选民会议,看不到一个黑人,他问一个白人,为什么没有黑人参加,那人回答说:黑人确实有权参加选举,但多数对黑人有偏见,黑人不敢来,怕受欺负。所以,法律因为得不到多数的支持而失效。你看,多数歧视黑人,多数可以使法律失效,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阿西:可是,据我所知,美国在建国以前,就已经有黑奴,对吗?
   
   阿东:没错。
   
   阿西:在创建民主国家以后,美国前后通过一系列的法律,解放黑奴,废除奴隶制,规定选举权不应有种族限制,等等,是吗?
   
   阿东:据我所知,是这样。
   
   阿西:就是说,歧视黑人的现象逐步有所缓和,对吗?
   
   阿东:可以这么说。
   
   阿西:而如今,美国的黑人可以当总统,这是否说明,你刚才所说的歧视黑人的多数暴政在美国已经得到遏制?
   
   阿东:现在来看,可以这么说。
   
   阿西:那么,如果把歧视黑人作为多数暴政的例证,应该这么说,多数暴政不是民主导致的,因为在实现民主以前早已存在,对吗?
   
   阿东:对。
   
   阿西:不但不是民主导致的,相反,民主化的推进使得多数暴政得到缓和及遏制。这么说可以吗?
   
   阿东:(似有所觉)唔……。
   
   阿西:请允许我再举个例子。
   
   阿东:你说。
   
   阿西:宗教歧视,宗教迫害,这是多数暴政吗?
   
   阿东:应该说,是的。教徒占人口多数的一种宗教,凭借人多势众,迫害人口很少的异教徒,这也是一种多数暴政。
   
   阿西:宗教歧视、宗教迫害的现象,自古以来就存在,特别在中世纪,那是近代民主以前就有的事情,这种现象的产生,是民主导致的吗?
   
   阿东:恐怕不能说是民主的缘故。
   
   阿西:在实现民主化以后,民主国家都制定了宗教自由、政教分离等法律,如今,像美国这样的民主国家,宗教歧视的现象明显减少,这是不是事实呢?
   
   阿东:嗯,恐怕是事实。
   
   阿西:那么,如果把宗教歧视作为多数暴政的例证,应该这么说,多数暴政不是民主导致的,相反,民主化的推进使得多数暴政得到缓和及遏制。这么说没错吧?
   
   阿东:噢,我明白了,你跟我举出这些例证,是要推翻我的论点。
   
   阿西:你的论点是什么?
   
   阿东:不是说过了,民主可能导致多数暴政。
   
   阿西:那么我提出的事实,至少可以让你审视自己的论点。我还可以举出更多的例证,譬如性别歧视,同性恋歧视……
   
   阿东:别,别,别再举了。我懂你的意思。不过,你举出的事例,都是在民主以前早就存在的多数暴政现象,我认为,说民主可能导致多数暴政,那是指民主化进程中产生的现象。
   
   阿西:照你这么说来,对多数暴政还应该作出分类,一种是民主以前就存在的,另一种是民主以后产生的,前者不是民主导致的,而后者是由民主导致的,是这样吗?
   
   阿东:正是这意思。
   
   阿西:那么,你来举一些民主导致多数暴政的事例,好吗?
   
   阿东:唔,这,这样吧,我们以后找机会再谈?
   
   阿西:当然可以。
   
   阿东:我倒要问一下,你似乎化了很多功夫研究这个问题,这值得吗?你究竟为什么这样执着?
   
   阿西:因为这问题够重要。
   
   阿东:有这么严重?
   
   阿西:以后再谈吧。那么,再见。
   
   阿东:再见。
   
   (二)
   
   阿东:我们继续讨论?
   
   阿西:非常乐意。
   
   阿东:我回去查了一些资料,你不是要我举一些民主导致多数暴政的事例吗?
   
   阿西:看得出,你是有备而来。
   
   阿东:那你就好好听着。最著名的多数暴政的例证,也是学者们常用的例证,就是罗伯斯庇尔为首的雅各宾党专政。
   
   阿西:那的确是一场恐怖的暴政。
   
   阿东:是啊,据查,在1794年6月到7月,仅巴黎一地,50天杀了1376人,每周196人,最多的一天杀50人。你简直无法想象,这种暴政是何等惨烈。
   
   阿西:这的确是关于暴政的著名的例证。
   
   阿东:这场暴政就发生在法国大革命,而法国大革命是民主革命,所以很清楚,这一事实就成为民主导致多数暴政的著名例证。
   
   阿西:不过,我还有不明白之处。
   
   阿东:尽管说。
   
   阿西:第一,我不大明白,为什么说雅各宾党专政是民主导致的?第二,为什么说雅各宾党专政是多数人实施的暴政?
   
   阿东:慢着,你说有两个问题,是吗?
   
   阿西:是。
   
   阿东:我们一个个来。先说第一个问题。法国大革命是一场民主革命,对吗?而这场民主革命导致了罗伯斯庇尔的暴政,是吗?民主导致暴政,事实如此,简单明白,有什么不可理解的?
   
   阿西:那我想举出一位大师的话来回答你,可以吗?
   
   阿东:请问,那位大师是谁?
   
   阿西:提出并论述多数暴政的那位大师。
   
   阿东:是托克维尔?他说什么?
   
   阿西:他说,法国大革命期间有两个完全相反的趋势,一个是自由,一个是专制。一场社会革命,各种政治势力都会采取行动,怎么可能那么单纯?
   
   阿东:所谓专制的趋势具体指什么?
   
   阿西:就是罗伯斯庇尔为首的政治势力的所作所为。
   
   阿东:托克维尔是这么说的?
   
   阿西:托克维尔用黑字白纸写着:“1793年统治过法国的寡头政治”。
   
   阿东:1793年,就是罗伯斯庇尔掌权统治的那一年。
   
   阿西:对啊,在托克维尔看来,罗伯斯庇尔所代表的正是趋于专制的政治势力。这股政治势力的纲领及目标,就是要建立寡头政治式的专制统治,所以,罗伯斯庇尔夺取权力并实施暴政,这完全是专制政治势力的作为,根本不是民主导致的!
   
   阿东:可是,慢着,罗伯斯庇尔似乎是卢梭的忠实信徒。
   
   阿西:那又怎么呢?
   
   阿东:应该说,卢梭是民主思想家啊,他的信徒当然是民主的信徒。
   
   阿西:卢梭是伪民主真独裁的政治哲学的发明人,罗伯斯庇尔的暴政正是卢梭理论的直接结果。
   
   阿东:谁说的?
   
   阿西:英国哲学家罗素,是五六十年以前说的。
   
   阿东:罗素?那是二十世纪世界闻名的大哲学家呀!我得去查一下。
   
   阿西:你可以查阅罗素写的《西方哲学史》。
   
   阿东:好吧。照你这么说来,法国大革命时期所发生的暴政,是专制势力的作为,不是民主导致的?
   
   阿西:不是照我说,是照大师的说法,而且正好是提出多数暴政概念的那位大师说的。
   
   阿东:那我得再去仔细读一读托克维尔的著作。
   
   阿西:是啊,是该仔细读一读。现在,回到我说的第二个问题。
   
   阿东:什么第二个问题?
   
   阿西:为什么说雅各宾党专政是多数人实施的暴政?
   
   阿东:哦,对,我几乎忘了。
   
   阿西:没关系。
   
   阿东:这么说吧,从当时情况来看,罗伯斯庇尔代表“第三等级”、也就是大多数人民的利益。他自己也说过,“我就是人民”。
   
   阿西:那么你的意思是说,罗伯斯庇尔实施暴政,是代表人民实施暴政,所以也就是多数人实施的暴政,是这意思吗?
   
   阿东:看来,是这样的。
   
   阿西:好吧,我再请问,罗伯斯庇尔掌权一年后,他被逮捕、被处死,这是为什么?
   
   阿东:因为他的暴政引起人们强烈的不满。
   
   阿西:那么,他实施暴政,他被处死,这两件事,究竟哪一件是代表人民的?
   
   阿东:他被处死,是代表人民的。
   
   阿西:可是你刚才说,罗伯斯庇尔实施暴政是代表人民的。
   
   阿东:我是说,表面上看来是这样。
   
   阿西:那么,实质上看来是这样吗?
   
   阿东:(耸耸肩)恐怕不是。
   
   阿西: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是说,罗伯斯庇尔盗用了人民的名义,盗用了多数的名义,是吗?
   
   阿东:(又一次耸耸肩)恐怕是这样。
   
   阿西:实施暴政的统治者都会盗用人民的名义干坏事,这跟人民有何相干?盗用多数的名义实施暴政,怎么能说是多数人实施的暴政?
   
   阿东:(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嗯。
   
   阿西:按照托克维尔所说,罗伯斯庇尔建立的是寡头政治,那就是少数人的专制统治,那当然是少数人实施的暴政。
   
   阿东:(声音轻轻的)托克维尔这么说,应该说,没错。
   
   阿西:所以,罗伯斯庇尔为首的雅各宾党专政,既不是多数人实施的暴政,也不是民主导致的,把它作为实例论证民主导致多数暴政,是不能成立的。我想这个回答应该是很明白的了。
   
   阿东:我倒是有不明白的了。
   
   阿西:不明白什么?
   
   阿东:大师级人物的判断,一两百年来学术界的共识,难道要推翻?
   
   阿西:我只是说,有不明白之处,有值得质疑之处,应该允许重新探讨,重新认识。
   
   阿东:你似乎很得意。
   
   阿西:遭他人厌烦的人是不可能得意的。
   
   阿东:看来,我们还得谈谈。
   
   阿西:求之不得,谨致谢意。
   
   阿东:不客气。那就下次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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