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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海岳及其鴻篇巨制《南明史》

錢海岳及其鴻篇巨制《南明史》
   從《史記》到《明史》計有二十四種官修正史,加上民初柯劭忞纂修的《新元史》、滿清遺老趙爾巽主編的《清史稿》、錢海岳纂修的《南明史》以及即將完稿的《清史》,總共有二十八史。
   錢海岳是當代司馬遷
   錢海岳(1901-1968),江蘇無錫人,四歲識字,七歲為詩文,九歲卒九經,十六極諸史,氾濫百家。1925年畢業於北京朝陽大學政經科,師從梁啟超、辜鴻銘等大儒。翌年南下廣州,參加北伐,經邵力子介紹,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參謀處秘書。1937年隨國府西遷,任「開國文獻館」專門委員。1943年任新疆女子學院院長兼中文系教授。1949年後歷任民革蘇州市委委員、蘇州市政協委員、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文革初,因曾表彰鄭成功抗清事蹟,被誣為「盼望蔣介石反攻大陸」,1968年1月14日被造反派綁架至明孝陵處死。錢氏畢四十多年精力,參閱三千四百多種圖書文獻,將清兵入關、明朝滅亡後,相繼存在於南方各地的南明福王、唐王、魯王、桂王,下既臺灣賜姓之延平王,疆土萬餘里,首尾四十年,其間興亡治亂、戰守攻取、得失乘除之跡,禮樂征戰、刑賞黜陟之政,忠臣義士杖節死綏,殊功韙德非常之行,庸人僨國、驕將悍卒、 檮 杌嵬瑣兇慝之狀,鉤稽爬梳,細為條理,於1944年完成350萬字初稿,2006年10月由中華書局印行14冊120卷。全國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副主任顧頡剛1971年奉周總理之命,主持廿四史整理工作,撰〈整理國史計畫書〉一文,盛讚「錢海岳獨竭數十年之精力編成紀傳體的南明史百數十卷,足備一代文獻。」錢氏早年搜集之明史資料近一卡車,統統被暴徒付之一炬。
   錢海岳修纂《南明史》,自藏書、購書、摘抄諸內府黃案及故家書庫,至全書一百廿卷完成,,正值日寇入侵,東三省淪喪,民族危亡,情狀恰與南明政局類似,作者將滿腔孤憤寄託於此段歷史之研究,旨在激起民眾勿作亡國奴之意志,希望能從中探索和總結歷史教訓,找到民族救亡之路,這正如顧頡剛所說:「滿清統治者為了湮沒漢族人民的民族意識,對於入關後十八年的南方漢人政權竭力抹煞,以致明史中記載寥寥,無從見到民族鬥爭的事實」。錢海岳青燈黃卷、日旰忘餐寫出煌煌巨著《南明史》,資料詳盡,體例完整,光是南明卅九年列傳之傳主就近兩萬人,而清初所修歷時二百九十四年的《明史》,傳主僅4108人。

   南明史是廿八史之極品
   作者在書前〈義例〉中自述:「清人入關,攻城掠地,屠戮之慘,人理滅絕。余握管至此,幾於一字一淚,有不忍書而不忍不書者。明室渡江,廟堂上下,前仆後繼,甘死如飴,其義烈忠忱,直足耀日星而動河嶽」。諸如:清兵攻略揚州後,屠城十日,屍積成山,僅焚屍簿記載計八十萬餘;嘉定三屠,城內外死二萬餘人,數十里內草木朱殷;江陰凡攻守八十一日,清兵廿四萬圍城,死七萬五千餘,城內殉難九萬七千人,城外七萬五千,自殺者無算,屍骸枕籍,灑血成渠,街巷池井皆滿,然竟無一人降者。當日蒸黎,如魚在釜,然愈抗愈殺,愈殺愈抗。例如,典史閻應元死守江陰,清端王博洛率十四萬兵攻城,應元引千人巷戰,殺傷無算,力竭踴身投河。建昌推官劉允浩殺傷清兵千百數,城陷猶率眾巷戰,中矢被執,清將曰:「春秋之義,復仇為正。若不知仇汝者李自成乎?」答:「乘亂奪人國者,仇也。亡國之臣死耳,不知其他」,慷慨赴死。靖江姚義士,務農,持大刀殺清兵數十人,及清兵悉眾來擊,義士首將斷,猶從木橋以渡,抵其田界乃仆,尋即瘞於死所,鄉人稱為「斷頭義士墓」。浙西漕運都司續孔教,手刃清兵數人,被執後,清縣官勸薙髮,續堅拒,官問:「何惜髮乃爾?」答:「余欲往見先帝耳」。押解杭州,清巡撫勸之曰:「薙髮即得生」,孔教不肯,曰:「江山已失,何惜此頭顱?」乃遇害,宣國公焦璉,兵敗被俘,清吏百計勸降,璉大罵,從容自刎死。臨國公、太子少保李來亨結寨四川西山十三年,以一隅之地抗滔天之敵,至寨中矢盡糧絕,遂赴火藥庫,懸二印胸前,殺妻子親信自經,命部眾舉火,寨燼,將士從死者六千人。兵部尚書萬元吉守贛州半年,城中食盡,餓殍載道,子欲請降,大怒,手刃之,以頸血貯盆水,呼各將士歃血,同心誓死不變。城陷,兵民皆格鬥,清兵憤,屠數十萬人,井屍幾滿,竟無一人降者。元吉持槊投贛江死。仙霞嶺守將、後軍右都督洪祖烈,力竭被執;清端王博洛欲降之,祖烈嚼舌噴血大罵,奮起奪刀,刺胸死。黃端伯於南京城陷時大書:「大明禮部主事黃端伯不降」於其門,清豫親王多鐸以刃向之,黃即延頸曰:「頭在此」。臨危向天大呼高皇帝(朱元璋)、烈皇帝(崇禎)。劊子手左刃之,手顫,棄刀走;另一卒右刃之,亦顫,棄刀走。黃厲聲曰:「吾心不死,頭不可斷,盍刺吾心?」卒如之而絕。明益王幕僚鄧思銘於南昌城陷後被執,指清江西總兵金聲桓大罵,金繫鄧於竿首射之,每發一矢,輒呼曰:「未中要害!」連及六矢,大吼曰:「經時不能殺我,鼠子技何劣耶!」已而死,一門同殉。右都督總兵朱旻如守廣西灌陽,城破後擊殺敵騎數百,退入官署後殺妻南拜,易絳袍握印持劍端坐,清兵望見如塑神像,驚愕不敢進,旻如大呼:「身是鎮西將軍朱旻如,虜何怯,不前殺我也?」清兵自堂下射之中頰,旻復呼:「虜不濟事」,遂拔劍自刎死。兵部職方郎中華夏在浙江舉義兵抗清,敗被執,清定海知府詰主謀,夏慷慨曰:「心腹腎腸肝膽,吾同謀也」,拷打後大呼:「高皇帝造謀,烈皇帝主兵,聖安皇帝司餉。其餘北京、南京殉節諸忠,范景文、史可法而下,皆同謀也。」就義時,忽有白光一縷衝天去。兵部右侍郎楊文薦守南贛,城陷後被縛至南昌,對清帥言:「奉命守贛,贛亡則死,毋多言。惟斷吾頭懸西門,以謝贛人,吾志畢矣。」絕粒數日不得死,以首觸柱,嘔血日數升,慷慨悲歌,濡血於壁上,淋漓書之,南向再拜,整冠而死。參將侯承祖守江蘇金山,登城卻敵三日三夜,城破後率子與親兵巷戰,手刃清兵五百,戰逾時,身中四十餘矢,馬蹶被執,清吳淞總兵李成棟以刃脅之,侯曰:「吾家自始祖以開國勳,子孫不替,食祿二百八十年,今日不當一死報國哉!」至松江文廟,望先師再拜,飲刃死。吏部右侍郎侯偉時兵敗被執拒降,清吏命其十歲兒被珍服擁泣膝前請降,侯曰:「吾生汝猶一塊土耳!」足戚以足,仆之階下,罵益烈。被毆,血流面,仆地不屈,從容賦絕命詩赴死。順天府丞侯峒曾守嘉定,力竭城破,指揮巷戰,誓言「城亡與亡」,拜宗廟後抱二子投水死。
   生為大明人 死為大明鬼
   在面臨生死存亡的抉擇時,有等仁人志士冒充皇族替死,重演了《趙氏孤兒》中程嬰捨子、公孫杵臼捨命的節義事蹟。例如汀州城陷時,清將努山問「天子(指唐王)安在?」參將周之藩挺身出曰:「吾乃大明皇帝也」。群射之,身中七十矢,拔矢手斬數十人,腦後中二矢,墜馬被殺。參將吳任之奉明瑞昌王議瀝於鎮江,清吏偵知上門,見任之狀貌魁偉,縛之詣清帥,任之不跪,曰:「吾大明王也。若等皆吾家赤子,奈何反令我跪?」遂送南京殺之,臨刑顏色自若,終不言己姓名。議瀝為僧,衣 補衣,得趁隙脫去。滿清入關翌年,多爾袞下薙髮令,十日內「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許多明禮儀辨華夷的漢人士大夫寧死不屈。例如,東閣大學士傅鼎銓兵敗江西被執,清巡撫夏一鶚欲為薙髮,答曰:「無庸,留此與頭俱去也」,臨刑,途人乞書,必紀「大明永曆孤臣某」,曰:「生不負學,死不降志,取義成仁,庶畢吾事」,南向再拜,拒跪,伸頸就刃。紹興淪陷後,禮部尚書王思任拒薙髮,曰:「頭顱止血一升耳,何惜為?」清巡按王應昌招之,遂絕粒七日,書致命篇,命家人加朝服,大呼高皇帝三聲而卒,年七十二。南京淪陷,翰林院庶吉士林化熙衣冠完髮不改,遂繫獄,清總督張存仁脅薙髮,堅拒。坐地謂清兵曰:「我大明臣子,當死是」。口占絕命詞「吾頭戴吾髮,吾髮表吾心,一死還天地,名義終古欽」,含笑受刃死。清兵入福建浦城,湖廣道御史鄭為虹被執,見清貝勒博洛不跪,且拒薙髮,曰:「負國不忠,辱先不孝,寧求速死,髮不可薙也」,奪刀刺胸,噴血大罵,遂遇害。福京(福州)亡,浙江道御史陳南箕與弟覯入人跡罕至之歐公山隱居二十年。南箕歿,清兵搜山見覯不薙髮,執送有司鞫之,曰:「不忍忘國,深山全髮」。勸之薙,曰:「惟有一死」。令子具棺,尋縱歸,兄弟終完髮死。兵部右侍郎袁繼咸兵敗見豫王多鐸曰:「為國重臣,深受厚恩,不事二姓」,在道自縊不死,絕粒八日又不死。入京,拒薙髮,曰:「棄其平生,雖生何為?」臨命曰:「吾得死所矣!」南京亡,兵部右侍郎唐世楨起兵被執,罵清江寧巡撫土國寶背主賣國,曰:「若祖若父皆賊(按:土國寶本係太湖水盜,為洪承疇招降,任總兵,後降清)!」挺立怒詈,戟手頓足不休。斧斷其齒,血狼藉滿口,口猶喃喃。杖四十,筋肉已糜,罵聲仍厲,竟死。兵部右侍郎陳象明戰潯州失利被執,對清吏陳子達曰:「余將留此髮下見先帝也」,怒駡投水死。浙江浦城陷,金衢副使黃大鵬端坐堂皇,與子被執,紅袍紗幘,挺然南向立,使拜不屈。博洛割其舌,噀血大罵,觸階死。清兵至蘇州,兵科給事中楊廷樞下獄,土國寶命之薙頭,答:「砍頭事小,薙頭事大」。國寶大驚,乃擁出,臨命一聲曰:「生為大明人!」刑者急揮刀,首墮地,復曰:「死為大明鬼!」監刑者咋舌。屍移時不仆,殮時顏色如生,遠近至者萬人,咸痛哭羅拜而去。順治五年(1648)土國寶貪污不法,被清廷勒令革職嚴訊,聞訊畏罪自殺。江蘇如皋布衣許德溥,聞薙髮令,刺字胸前曰:「不愧本朝」,又刺左右臂曰:「生為明人,死為明鬼」,見清吏不跪,曰:「大丈夫豈肯屈膝於人?」赴市從容四顧觀者曰:「無為爭識我!使天下人皆如我心,朱氏安得亡其國?」徐引領向闕曰:「吾乃今日為明鬼矣!」並舉手撫髮,告刑者曰:「勿亂吾髮」。北向立,遇害。
   頭可斷志不屈 願留髮求速死
   明末位高權重者盡忠報國、肝腦塗地者有:東閣大學士、禮兵二部尚書史可法鎮守揚州數月,奸臣阮大鋮扣發武器糧餉、不發一兵一卒救援,清兵用巨炮摧城,可法巷戰被執,清豫親王多鐸欲收降用以收拾江南,可法曰:「我天朝大臣豈可偷生作萬世罪人?吾頭可斷,身不可屈,請速死從先帝地下,城亡與亡,即劈屍萬段,甘之如飴,但揚城百萬生靈不可殺戮。」遂慨然就義,年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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