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
严家祺
[主页]->[大家]->[严家祺]->[《苹果日报》:人性并未泯灭,乌云镶着金边]
严家祺
·王炳章朋友遍天下,我们的心因王炳章的苦难而滴血
·谈谈江泽民“有任期能否成为独裁者”的问题
·《开放》2011-11严家祺:《革命可以“反对”,不能“告别”》
·我拿英雄赌明天
·重新审视二十五年前薄一波所做的事
·《争鸣》杂志:严家祺《王立军代“天”惩罚薄熙来》
·方励之是中国大变革的“第一推动力”(2012-4-7)
·《薄一波中南海发飙亲历记》文中所附照片
·就《中国正在走资本主义道路》一文答张成觉先生
·推行一條防止「噩梦成真」的新路线
·第三共和:未来中国的选择(《中国时报》文章)
·从温家宝家族巨额财产看制定《国家政务官家族财产法》的必要
·严家祺:中华民族复兴的四大步骤
·薄熙来事件的教训:“非毛化”“非邓化”同时并举
·《亚洲周刊》记者纪硕鸣专访,严家祺谈中国资本主义
·《开放》文章:反宪政逆流不会长久
·釋放王炳章!“釋放”王軍濤!
·嚴家祺:王炳章和時代廣場的鐵籠
·谈谈一党制下的“限任制”
·《前哨》2013-2《中国陷入“托克维尔困境”》
·于光远于今日凌晨去世
·聲討“六四屠殺”的呼聲響徹全球
·『青聯』時期的胡錦濤
·為藏族姑娘才貝和五年來135位自焚者而痛心
·嚴家祺:中国要有什么样的资本主义?
·嚴家祺:中国要有什么样的资本主义?
·江澤民給中國造成的四大禍害
·中共當局三次迫害高瑜
·嚴家祺:這樣的人民!這樣的黨!
·胡錦濤的青年時代和掌權時代
·中国传统文化的五大糟粕
·转贴新编毛泽东语录
·胡錦濤的青年時代和掌權時代
·習近平用三年時間推翻了胡錦濤的共產黨
·對陶斯亮文章引文的一點修正
·中國『權貴資本』的『三個代表』
·谁是动摇颠覆中共政权的重要力量
·
當代中國政治 達賴喇嘛
·
·達賴喇嘛:心中有大愛
·達賴喇嘛:心中有大愛
·葬我于高山上兮,望我西藏
·青藏高原仍在隆起
·1996年達賴喇嘛談他希望到五台山朝聖
·北京应当欢迎达赖喇嘛到台湾为灾民祈福
·达赖喇嘛和西藏文化圈(2009-8-16)
·《浴火袈裟》序
·達賴喇嘛:心中有大愛
·
當代中國政治 两岸关系
·
·两岸关系9篇文章(1989.1-2015.12)
·论台海两岸『协同外交』的前景
·和平加联邦,统一全中国
·联邦加和平,统一全中国
·北京向全世界宣布『一个中国 两个政府』
·北京用行动支持蔡英文当选
·吳敦義將帶國民黨重執政
·
當代中國政治 香港問題
·
·嚴家祺:預測『佔中運動』後果
·有限制、有競爭的普選
· 香港普選是中國民主化的第一步
·嚴家祺:香港普選:智慧出民主
·香港『提委』選舉需體現『普選』精神
·嚴家祺談《白皮書》
·致香港立法會民主派議員的公開信
·香港『街頭政治』壓倒了『代議政治』
·北京6·18投票的兩大收穫
·
书评·回憶録
·
·嚴家祺新書:前言和目錄
·数学对我一生的影响——兼谈数学的五大特征
·胡靖 :读严家其的哲学政治幻想小说
·《徐剛在巴黎》之謎
·嚴家祺:沉痛悼念老友張顯揚
·嚴家祺:袁耀锷和《地狱河》
·《蘋果日報》王學昀:和高行健結婚離婚
·“心因”造詞者范岱年
·苏晓康人生的两个“大峡谷”
·《苹果日报》《遥感观察家》
·《苹果日报》:黎安友和路易斯•亨肯
·夏威夷之行
·《苹果日报》《在大亚湾荒岛上》
·《读南友“三驼图”》(《苹果日报》2013-6-2)
·《苹果日报》《巴黎远郊农舍》
·《苹果日报》文章《伦敦会见方励之》
·《苹果日报》:《什么是科学精神?》
·《苹果日报》文章:《林豆豆和林立果》
·《苹果日报》:迷茫的异国情
·《中华儿女》社长杨筱怀对“六四”的态度
·李克强的导师龚祥瑞
·高行健的原配夫人
·《苹果日报》文章:新启蒙运动的旗手
·苹果日报:显扬心中有大爱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苹果日报》:人性并未泯灭,乌云镶着金边

人性并未泯灭,乌云镶着金边


香港《苹果日报》2012-8-26


严家祺


   
   提起乌云,我就想到黑暗。乌云密布,暴风雨就要来临了,我不明白,乌云怎么会镶着金边?在暗无天日的时代,人性泯灭了。但只要有人群,人性就无法泯灭。当我知道“乌云镶着金边”时,我就有时仰望天空,一次又一次看到,只要乌云没有密布,在早晨和傍晚,经常可以看到乌云镶着耀眼的金边。

   
   “人性并未泯灭,乌云镶着金边”,这是杨绛《干校六记》中的话。杨绛说的干校,就是学部在河南息县和信阳明港的“五七干校”。
   《苹果日报》:人性并未泯灭,乌云镶着金边

   
   
   学部“五七干校”在河南息县的一片低洼的荒地中,开始时,我们住在农民腾出的空房中,少则五、六人,多则一、二十人住在一起,有的全家到干校的,一家住一户农民家。一个研究所的人分散在几个村庄中。晴天,我们步行七、八里路到地里劳动,下雨天,大家在床边学习毛选和开会。学部到干校的人很多,分散在息县大大小小许多村庄中,干校的总部设在东岳公社。
   
   河南农村的茅屋土房和一望无际的原野充满了中原地区的田园风光,然而,一到下雨,沿着池塘边的泥泞小道,还不得不走到食堂吃饭。杨绛在《干校六记》中写道:“在息县上过干校的,谁也忘不了息县的雨——灰梦蒙的雨,笼罩人间;满地泥浆,连屋里的地也潮湿得想变浆。尽管泥路上经太阳晒干的车辙象刀刃一样坚硬,害我们走得脚底起泡,一下雨就全化成烂泥,滑得站不住脚,走路拄着拐杖也难免滑倒。我们寄居各村老乡家,走到厨房吃饭,常有人滚成泥团子。吃完饭,还得踩着烂泥,一滑一跌到井边去洗腕。回村路上如果打破了热水瓶,更是无法弥补的祸事,因为当地买不到。”就是晴天,常常传出有一些老研究员傍晚从田间回家,漆黑一团,走错了路,跑到邻村去的事。文学所的“红学家”俞平伯全家到干校,从北京带了许多箱煤球,到集市买虾、买高粱秆,也成为当时干校的话题。俞平伯在集市上买青虾时,询问农民多少钱一只。当地孩子知道俞平伯是“反动学术权威”後,就跑到他家门前大喊“打倒反动学术权威”,俞平伯则拿北京带来的糖果解围。俞平伯从集市买的有甜味的高粱秆插在家门口做篱笆,也被附近小孩毫不留情地一一拔光吃光。
   
   在学部,许多闻名全国的专家,受到批斗,但在干校,多少还受到同事之间出于同情心的照顾,在菜园、厨房里工作就算比较轻松。哲学所的西方哲学史专家杨一之,受照顾让他养鸡,最後剩了一只,“杨一之”就成了“养一只”。而年轻人下地劳动,毫不轻松。不久,干校开始自己在一大片空地上盖房子。这样,所有年轻人就被分配做砖坯、烧石灰、做木工、瓦工等各种各样的工作。经过一年多时间,学部干校几百人就盖好了许多排平房,我们就从农民家搬进了自己盖的房子中居住。
   
   学部干校居住分散,需要从外单位调进几位医生。我妻子高皋在贵州毕节县清水铺医院当医生。我知道这一消息後,在一天从农田到住地的食堂来回走了四趟三十里路後,在傍晚又步行了十多里,来到设在东岳公社的干校总部,见到了军宣队的政委,向他要求调动我妻子来学部干校。而有幸的是,贵州省毕节县的一位领导人是文学所朱寨的哥哥。经过多次艰难曲折的努力。我妻子终于调到了学部干校。
   
   一九七一年早春,房子盖好不久,学部干校由息县迁往明港解放军的营房。原因是,在这之前,经毛泽东批示,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阴谋集团的通知》和《关于建立‘五•一六’专案联合小组的决定》。在明港,不再劳动,而开始进行“清查五•一六”运动。解放军营房很大,每一栋连通的大房子可以住百余人。几乎天天开会,听解放军宣传队(军宣队)训话。不开会时,大家坐在床边的“马扎”上看书。规定要读毛选,但许多人在毛选下放一本其他书。李泽厚看康德著作,当时就被发现,幸而没有带来多大麻烦。我常常与一些老专家在营房外的马路上散步。温锡增是希腊哲学专家,他一次又一次与我谈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在学部,大字报上揭发有人提倡“政治斗争三原则”——政治斗争无诚实可言、要结成死党、要善于引导对方犯错误。有一次,我与温锡增谈“政治斗争三原则”时,温锡增说,这种东西早就有了,就像文艺复兴时期的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就有类似的说法,在当时正在“清查五•一六”的“大环境”中,我听温锡增讲话,感到万分惊讶。在这时,我还不知道马基雅维利,不知道“政治学说史”也是一门学科。在干校与温锡增谈话,是我后来决心研究政治学的开端。
   
   在明港干校,设有小买部和多个食堂,能在这些地方工作,就是大幸,因为可以不参加运动。不过,进食堂做饭是轮流的,每人几个月。杨绛所在的外国文学所和哲学所共用一个食堂。一九七二年春节的早餐轮到我和另一人值班,我在早餐的咸菜饭中加了许多油,那一天,好多人誇我做的咸菜饭好。
   
   “清查五•一六运动”进行得非常激烈,明港干校因“清查运动”就有几个人自杀,自杀後草草埋葬,第二天一早,尸体的衣服就被当地“老乡”剥下拿走。语言研究所有一人说“学部没有五•一六”,就受到猛烈批判。与我同一研究所的周景芳因出任北京市革命委员会秘书长而被捕,他的妻子宣燕音也在哲学所。宣燕音独自一人在明港的池塘边想自杀被人发现。当我听到这样消息时,对政治的残酷感同身受。总的来说,在军宣队的压力下,学部知识分子只有少数人积极投入运动,许多人都是“应付”和消极的,对被整的人用各种细微的方式表示同情。杨绛在《干校六记》中说:“许多革命群众,甚至管教人员,虽然随着指挥棒也对我们这些‘牛鬼蛇神’挥拳怒吼,实际不过是一群披着狼皮的羊。” 杨绛不是“五•一六分子”,但这话也适用于干校期间的运动。所以,杨绛说:“我从自己卑微屈辱的‘牛鬼’境遇出发,对外小心观察,细细体味,一句小声的问候,一个善意的‘鬼脸’,同情的眼神,宽松的管教,委婉的措辞,含蓄的批语,都是信号。我惊喜地发现:人性并未泯灭,乌云镶着金边。”
   
   在明港的清查运动进行了不到半年,因林彪“九•一三事件”而有所缓和。一九七一年九月下旬,老革命出身而研究美学的郭拓,对我说,中央出了很大的大事,不得了啊!他要我猜,我说,很大的大事只能是林彪出问题了。他并不感到我这么说有什么惊奇。在文革中,我从他那里借到了《第三帝国兴亡记》、《考茨基言论集》等许多“内部发行书籍”。他的思想早就越出干校的“清查运动”,把目光投向了广阔的范围。当听到林立果的《五七一工程记要》说毛泽东是“秦始皇”时,我已确信,中国名为“共和国”,实际上是一个专制帝国。这进一步增强了我放弃“自然辩证法”、从事“比较政治制度”研究的决心。
   
   一九七二年四月,学部干校撤销,全体人员回到了北京。在我们回到北京後不久,学部在息县建造的上百间房子,因为地势低洼,又无人居住,被周围的农民自发自动地全部拆光了。也许在一个被贫穷包围的“大环境”中,一个孤立的良好的建筑和设施,如果没有新的动力支撑它,世界上总是存在一种“均一化”力量,使它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七干校”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毛泽东的“乌托邦空想”。一九六六年时的毛泽东,头脑中经常还有种种改造人类社会的“空想”出现。他一个“批示”,就要求人民付出巨大代价去实现它。解放军总後勤部写了一篇《关于进一步搞好部队农副业生产的报告》,毛泽东看到这一“报告”後,大笔一挥,给林彪写了一封信。这封信被称作“五七指示”。毛泽东在信中说:“军队应该是一个大学校。”除了打仗外,这个大学校,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又能办一些中小工厂,又能从事群众工作,参加工厂农村的社教四清运动,又要随时参加批判资产阶级的文化革命斗争。毛泽东要求工人、农民、学生都这样,不过,工人“以工为主”、农民“以农为主”、学生“以学为主”,“商业、服务行业、党政机关工作人员,凡有条件的,也要这样做。”
   
   值得注意的是,毛泽东在这封信中用了“文化革命”四个字,九天後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就通过了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文化大革命”的《五•一六通知》。接着,造反、夺权、红卫兵、红海洋、文斗、武斗遍及全国,毛泽东也不提自己的“五七指示”。各地各单位的两大派、三大派的斗争,使毛泽东觉得失去控制。为此,毛泽东用军管或派出“解放军宣传队”、“工人宣传队”的办法来稳住局面。“五七干校”通常由“军宣队”带领机关干部到农村办的名为“学校”的“农场”。仅中共中央、国务院系统所属的单位,就创办了一百0六所“五七干校”,把十四万名干部和小部分人的家属送到了农村。到“五七干校”在全国普遍推行的时候,毛泽东改造社会的“空想”就成了控制人民的一种手段了。
(2012/08/25 发表)
blog comments powered by Disqus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