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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家张顺华虚芜释法的錯误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12八月二十一日)刊出《书画艺苑》,整版访问北京书法家张顺华对书法的识见和成就;并将他的法书作品五幅刊出。印证他的成就。我对张先生童年在恶劣的物质环境下,从事书法的练习,并三十餘年未间断;这是令人感佩的事。因此,访问者李树森对他‘一定在书法艺术上有很多感悟吧?’这是合理的推论。我细读全文,张顺华的确有很多感悟。但他的感悟是否正确?又是另一回事。如不正确,对传承书法未必有助;这还罢了,若有误导,就似有商榷的餘地;以免后之来者,随着不正确的感悟错下去,对这门精緻的传统国粹,就会阻碍它、起码也会推延它的发展。这是有识之士不忍缄默的原因。
   
   书法的内容无所不包?
   张顺华认為书法是个博大的话题,‘总觉得无从开口。因為它的颠峰境界与所有的境界息息相关。’他指出其博大包罗万象的关係:‘与大自然的关係、章法星罗棋佈、行云流水,犹如山川大地、江湖河海。’书法的内容竟然是大自然(宇宙的内涵),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我们先说书法的界定:我认為:书法是书写的方法、法度、法门。它不是胡乱涂鸦,有一定的美观為标準;这是起码的要求,超越基本的美观,到达较高超的标準,可以称為境界。甚麼是巔峰境界?张先生没有说明,巔峰难免有主观的认定。但不管如何,书法的内涵只是书写的方法、法度和法门。与大自然并无必然的关係。如有之,也只是张先生个人的认定,不是普遍的认定。章法有别於单字的求好工夫;还讲究一篇文字的安排,怎样才能达到整体的美;就要讲求字的佈局。这美观佈局的法门,我们称為章法。章法不像张先生所指的日月星辰(星罗棋佈)、山河岳川(山川大地、江湖河海)的大自然固定排列。章法是书家根据美的法门,写得一篇文字达到行气流畅、像活的队伍,旗鼓相桴、首尾相应;就是章法的要求。它不是宇宙亙古以来不变的排列和存在。
   


   书法与艺术、哲学、宗教的关係?
   张先生不但把书法与具体存在的大自然扯上关係;还把形而上学的艺术、哲学与宗教都扯上关係:‘如音乐、武术、舞蹈、绘画、雕塑、建筑、摄影、曲艺、文学等等;还有与人类社会、与其他生命与空间关係。更重要的,是与宗教的关係,如儒家思想、道家思想和佛家的觉、正、静等,都有紧密的关係,无所不容。’这种无限上纲把书法无所不包、不容;真可谓《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可)见。》书法原来只是书写的经验法则,它从中国文字的產生、演变,随之而来求美的过程而衍生、不断累积前人的经验,所產生的书法方法、法度、法门。这三者可以细分;但概括性说是书法也就够了。这是我在新著《书法、书道的精要》,在书法下的界定。书道是书法实践以外的学理,但范围不作两者以外的虚芜讨论,使读者、学者对书法、书道的了解中得益。
   我们住在这个地球村,很难分割、抽离任何一种事物和其他的事物完全没有关係;据此,张先生无限上纲的将书法提升到文学、哲学与宗教又有什麼不可以?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学一门书法,心无二用,则艺术、哲学、宗教均在吾之掌握中矣。大学之文、理两学院合併為书法科就够了。这样说得通吗?
   张先生又说:‘我认為它如同佛经裡所说的:大到无外,小至无内。’以这种玄而又玄来解释具体的书法,又有谁能懂得、悟得而对书法艺术有进益?
   
   关於误导的纠正
   张先生说:‘古人说:不会用笔是笔用人,会用笔是人用笔。’近人很多假、大、空;古人作偽託诸古,都是打誑语,不足為训。《会用笔是人用笔》,这句话不需古人说,谁都会说。但《不会用笔是笔用人》,笔是件死物,何能用人?更不会是古人说的;未经考证而假託古人是一种误导,请张先生举证出那个古人(但不能不见经传的)。他又说‘《唯笔软则奇怪生焉》,用笔解决了,书法才能入门。写书法的时候,我最喜欢用很软的羊毫笔。我认為写书法不应该用个人物理的力去剥夺毛笔弹性的用笔。找到这个用笔技巧,写起写字来才不累。写字时一定要放鬆,包括肩膀和手腕都要放鬆。如果不放鬆就显得骨力有餘而韵味不足。’
   张先生认為用软笔则奇怪生焉,这句话值得保留。笔只是书写的工具,康有為的法书妍润,大家都认為他用鸡毛笔,他对人也承认。有一次,求书者送上几枝鸡毛好笔;康的门人不知就裡,坦率告诉送笔的人说:先生从不用鸡毛笔,用的是狼毫。康是说了假话。可知,精於书者是人支配笔的!大书家褚遂良去问虞世南:‘我写的字,有时不弱於欧阳询,但大多感觉上差一些,这是什麼道理?’虞世南说:‘你意到时,又有好笔好墨;你的作品就不会弱於他。’可知工具也有些影响,但主要还是书者的造诣。可知软笔不是奇怪生焉的凭藉,主要是书家对运笔的掌握。更不是入门的凭藉。笪重光在《书筏》说:〈使转圆秀折,分佈平豁,方许入书家之门。〉第一句五个字,是运笔的要求,是入门的主要条件。这一篇短文很难尽意詮释,我五十年来对书法、书道的体悟,真非时下书家可测。
   张先生生只体悟《掌虚》、《掉臂游行》;还没有知道同样重要的《指实》。应该去读包世臣的《艺舟双楫》、康有為的《广艺舟双楫》。彻底了解《五指齐力》与《五指争力》谁是谁非;而都是讲指力的重要,绝不是一句〈使用个人物理的力〉可以抹杀力对字的重要性。指实習慣了,寫字不會因此而累。指不实的字就浮滑了,不足為训。
   
   虚芜不是书法的元素
   书法原是能具体操作的,可总结和分析其实践的操作,成為有体系的理论,就是书道。两者互為表裡而相得益彰。张先生实践有餘,但读的书道典籍不足。他说:〈写字要用心写,不要用手写。〉用书法写字能只用心而不用手写?这又是虚芜的想像力;也揭露他没有读过《书谱总序》(孙过庭著):《心手双畅,翰不虚动,下必有由。》大书家第一句话就否定这种虚芜,要《心手双畅》,两者同样重要,不可偏废。其他的虚芜论调就只能举一反三。张先生的法书当多可议;对八大山人的体悟也不全面。但他还是英年有為,但愿他多读书道的书、歷朝书家的书论。正如他所说:〈如果方法和路子不对,就会适得其反,最後練了一辈子,等於重复一辈子的錯誤。〉他这句话,使我决心告訴他的錯误,他是可造之材;假以时日,当可超迈前贤,余将翘首以待,也不枉今天用的心力。
(2012/08/27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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