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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中国人》系列小说之一——救赎

《我是中国人》系列小说
   
   
     某公,特立独行,命运多舛。已知天命,背井离乡。故国似囚,流亡海外。外语不通,混迹华埠。胼手胝足,艰难维生。自由抒怀,以表其志。耳闻目睹,感而记之。
   

                             ——题记
   
   
   
                   救 赎
   
   
     “我是一条虫子。”
   我在附近听到一声怪异的话语。尽管厨房里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和噪杂的音响,但我还是听到了这句低语声。它像是从地下冒上来的,开始混沌不清,继而清晰可辨。我脑海里下意识地摈除其它噪音,去捕捉这句语音,并向疑是发声的地方望去,于是我看到在货架的旁边有一个身影。一开始,他似乎并不存在,只是我向那里一瞥,才显形出来。
   “当我从粪土里钻出来的时候,才知道我原来是一条虫子。”
   那个似乎来自梦幻中的人神情凄楚地望着我,又强调似的重复了一句。我知道又是他,他一想向我唠叨什么,就在我身边冒了出来。不过,他无论身置何处,总是把自己封闭起来,用无形的墙与外界隔开,活像一只作茧自缚的虫子。即使你近在身边,即使你触碰到他的身体,即使你正和他交谈着,你也会感觉到,他离得你很远,与你不在同一的世界里。而我却能贴近他,能行动自如地进出他的空间,看到他的全部隐私。我们亲密无间,难舍难分,像是一个同体人。他对我毫不遮掩,所有的心事都愿意对我倾诉。
   “当我第一次看到蔚蓝色的天空,闻到空气的清香,才知道我原来一直生活在臭气熏天、令人窒息的世界里。”他歪扭着嘴巴发出一个令人难受的讥笑,仿佛有什么人把他愚弄了似的。“可令人惊奇的是,我在那个世界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不但未觉其臭,反而认为很香呢。”他说,表情变得严肃,目光凝视一处,仿佛正看着过去的那个腐臭不堪的世界。
     尽管我和他相识数十年,甚至在娘肚子里就彼此认识了,但是我对他一直是既熟悉又陌生。我只知道他年过半百,五短身材,但我始终看不清他的长相。有人说,他的头颅扁平,十分奇特,我知道,那是他一生下来,母亲用一个特制的装满绿豆的红布小枕头给他枕出来的。母亲缝制那样的枕头,就是为了把他的头睡扁。稍懂事后,他曾问母亲:“人为什么要把头睡扁?”母亲说:“头扁些好看。你看那些南蛮子,脑袋一个个像瓦罐,难看死了。”这样一来,他便有一张中原人特有的四方脸,活像个{国}字。这张脸并未给他带来好运,反而使他命运多舛,为此他的脸上总带着悲苦与无奈,两道黑眉总是趴着,那张嘴也从未开口说话,像没有似的,所以整张脸又像个{囚}字。因此,他的脸就像街头上竖着的电子广告牌,不时地闪现出两个字:国囚。无论走到哪里,他总以这样一张难看的脸示人,他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所以,他总是把自己的脸藏起来,羞于见人。
   现在我看见那个人站在一张铁皮菜案前,在闷声不响地低头切着菜。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工装,上面尽是油斑。一双黑色防滑鞋也破烂不堪,且粘满面粉和肉屑。那顶蓝色布帽的帽沿上也印有新旧的白色手指印。特别是那幅代表斯文的金属框眼镜,不但框架上渍满了污垢,就连镜片也总是油污污的模糊不清。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何在此做工?这些问题没人能说的清。他围着一幅脏围裙,看似专注却神不在焉地切着菜,刀在飞快地起落,人却像是睡着了似的。仿佛那切菜的人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不曾认识的陌生人。你看他切菜,一直会提心吊胆,担心他像剁鸡爪似的会把自己的手剁下去。这样的事却并未发生。他的刀工娴熟老道,看的出,已在餐馆干活久矣。
     此时,他虽在切菜,似乎人已不在这里,进入了一个很久远的时空。只要你看到他神情痴呆,眼睛发直,他肯定又回到了过去。是的,像去拜访多年未见的旧客一样,他经常追溯已逝的岁月,去看望过去的已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那个自我。他总是走得很远,去探视自己苦寒的童年。他怀着无比眷恋的心情凝视着那个虽然瘦小却很顽皮的孩子,有时赞许,有时责备,有时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但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而深情地久久地看着看着,渐渐地眼里会浸润出凄楚和忧伤的泪水……现在,他的目光充满怜爱与悲悯——他专注地看着那个骨瘦如柴、破衣烂衫的孩子!那孩子正低着头,边走边在地上寻觅着什么。街道的墙壁上到处写着充满杀气的红色标语,令人望而生畏;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播放着洪亮刺耳的红色歌曲,在村庄上空横冲直撞,似乎把天空也染成了红色,把云朵吓得发抖。而那孩子早已习惯了这种色彩和噪音,他熟视无睹、充耳不闻,依然顾我地在地上寻觅。他俯身拣起一块小土块,看了看,觉得有些小,也太疏松,又扔掉,继续往前寻找。在一堵写着“万岁”的土墙根下,他找到了一块大小适中的石块,心想,这块擦屁股正好。此时,他感到内急,便手握石块,忙跑进院门外自家的茅厕里去了。
     “加菜码!”
   厨房里有人高声喊道,声调中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权威,还有责备的意味。
     我看见那个人慌忙地放下刀,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面带愧疚地跑进厨房里去。
     “菜码都没了,还不快加!”
   老板娘手拍着放在冷柜里的菜码桶,责备地说。
   他唯唯诺诺地应着,赶紧拿起空桶,向冷藏室走去。
   “你拿着旧桶干么?用洗干净的!说了多少遍了,还不记。”
   “对不起……”
   他动作机械地返回去,把旧桶放到洗碗池里,又拿了净桶去加菜码。他像个梦游者,眼神迷离,走路时跌跌撞撞……那孩子手握着擦屁股用的石块,蹲在茅坑上,紫胀着脸正在拉屎。茅厕紧靠院门口,用低矮的墙围着,旁边留一个出口。茅坑上架着两根木档供人踩用。刺眼的阳光照着孩子的光屁股,也照在茅坑里的粪水中。粪水里蠕动着密密麻麻的蛆虫,有许多沿着坑壁爬上来,在地面上乱窜,拖出一道道湿印。孩子提起破烂的裤子,走出茅厕时,低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生怕踩上满地蠕动的蛆虫……
   “过去,我以为我是一条龙,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现在看来我只是一条虫,一条在粪土中钻上爬下的蛆虫。”
   在中餐馆里,他是属于最低级的阶层——人们呼之为“打杂的”。餐馆里任何人都可以呼来唤去的指使他。“喂,把盆子洗了。”“嘿,把这儿拖一下。”“呔,给我拿包米粉来。”而他又是那样一声不吭地听从人们的指使。他是那样地听话,从不违背人们的指令,所以人们更乐意使唤他。每天打工十一二个小时,而他总是不知疲累地干着活。而老板娘又给他把活安排的满满的,“像头驴一样能干,只是呆头呆脑的。”老板娘这样评价他。他似乎有意不让自己稍停下来,仿佛他决意要把自己的体能一丝不剩地完全耗尽似的。
   几条冻鱼泡在水池里,他在一声不响地清洗着。一位前台姑娘从他的身边走过,神情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惊恐地跑到老板娘身边去。
     “那个人在跟鱼说话呢。”
     “别理他。他是个怪人,经常那个样子。”
     “怪吓人的。”
     姑娘又瞥了他一眼,目光里仍残留着惊悸,像躲避什么危险似的,赶紧离开了厨房。
     “在我没有看到蔚蓝的天空之前,我不知道自己过去五十年来,一直生活在黑暗而污秽的世界里。我呼吸的空气是污浊的,我饮用的水是受污染的,我食用的粮食是转基因的,蔬菜残留着农药,肉是注水的,蛋是人造的,奶是有毒的,油是地沟里的,酒是工业酒精勾兑的……我的胃变成了一个垃圾桶,我的嘴便是各种垃圾的入口处……”
     他西装革履油头粉面地坐在餐桌前大嚼着。人们低三下四地向他敬酒。
     “科长,你看我那件事……”
     “好说好说……包在我身上。”
     “那就再敬科长一杯。”
     他吃得大腹便便,满嘴是油,口臭无比,说话时嘴里喷出难闻的酒气。
     “老板娘,那个人又在神神叨叨呢。”
     老板娘生气地走到水池边。
     “你能不能别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透过污浊的镜片,不解地看着老板娘。
     “你嘴里总是嘀嘀咕咕的。”
     “我在自语吗?”
   他努力回忆着,认为自己一直在低头干活,偶尔想想心事,并没有嘀咕什么。
     “你把姑娘们都吓坏了。”老板娘有些不高兴,“以后要注意点。”
     “好的。”他应承着,心里还在想:我在自语了吗?
     “神经病。”
     老板娘嘴里嘀咕着,脸色难看地走开了。神经病?他愣怔片刻,后自嘲地摇摇头上,又开始洗他的鱼。他用剪刀把鱼肚剪开,掏出里面一大堆黑乎乎的秽物,扔起旁边的垃圾桶里去。
     前台的几个姑娘,在偷偷地看着他,悄声议论着。
     “你们看,那个人好像人已不在这里了。”
     “他那是在洗鱼吗?像是在调戏妇女呢。”
     “他把鱼当成女人了吧。”
     “看那样子,他是一个性虐待狂。”
     “以后,我们要离他远点为好。”
     他扒开鱼脸,露出里面粉红色的鱼鳃。他瞅了一眼,便伸进食指,摸摸索索地抠撕着。那看似粉嫩的鱼鳃却很牢固,他不得不使劲撕扯。鱼在他的手中很滑溜,像个活物,他的手指不得不鹰爪似的钳住。他抠摸半天,终于将鱼鳃撕拉出时,弄得满手都是粘液。
     “多少年来,我不只是酒囊饭袋,而且还是个寻花问柳的色鬼……”
     人们搀扶着他走出餐馆,他不停地呕吐着,领带西服上满是秽物。
     “科长,天上人间新来了几个靓妞,去醒醒酒?”
     “是吗?走,给我多找几个来玩……”
     灯红酒绿中,我看见那个人坐在歌厅里,身边围了一堆半裸的舞女,那么多豪乳圆臀缠在他身上,几乎把他给掩埋了。
     “我像掉进了一个温柔的深不见底的陷阱里,有什么东西在掩埋着我,使我窒息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宛如调皮的孩子,一个灰色塑料垃圾桶从餐馆的后门探出头来。它晃动了几下身子,急着想要去什么地方似的,牵着那个人的手走出来。那个人一下置身于灿烂的阳光下,一时难以适应,不得不眯着眼睛。他抬头看了一下晴朗的天空,推着垃圾桶向对面的垃圾箱走去。垃圾箱围着围墙,两边是嫩绿色的草坪和开满粉红色花朵的红芽树。他嗅到了花草的芳香,做了一个深呼吸。他是出来倒垃圾的,无暇欣赏这些美景。垃圾桶已经满了,显得很重,他不得不用力拖着……整个官场就是一个垃圾桶,腐臭不堪,那里的人们都像苍蝇一样在逐臭……那是一个炎热的中午,地上有一堆牛屎,一群屎壳郎在疯狂地争抢着,它们把牛屎抟成一个个圆球,倒立着用后腿滚回窝里去……他走过干净的水泥车道,来到垃圾箱前。那是一种铁制的方形垃圾箱,他拉开旁边推拉式铁门,一股臭气扑鼻而来。他并没有躲避,也无法躲避。他屏着呼吸,探头看到里面的垃圾几乎堆满了。他把那些废纸箱、垃圾袋整理了一下,空出一个地方来。苍蝇在四周飞舞,蚊虫在偷袭他。他在把桶里的垃圾袋口打结时,感到背上有奇痒。他像动物一样,只是本能地扭动了一下肩背,然后猛地一使劲,将垃圾桶举起来,倒进箱里去。因空出的地方不大,那黑色垃圾袋的一角拖在了外面,他不得不用手推着,才拉上了铁皮门。他撩起围裙一角,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他的脑海里闪现出那些官吏们一张张肥头大耳、油光净亮的脸——一群屎壳郎!还以为自己是龙呢。他拉着空桶,匆匆向餐馆走去。他想起了什么,露齿一笑:“是条龙,一条屎壳郎组成的长龙……”他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副情景:一群屎壳郎排成的长队,从上到下,从头到尾,一只紧跟着一只,后面的嗅着前面的屁股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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