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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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小说《上海人之九》:信访处长的一天

阳光溜进丝绒窗帘,钉子户一样订在眼皮上,于是老贾醒了,不是自然醒而是‘被清醒’。他恼怒地撅起鼻毛。

   “这根毛倒可以斗蟋蟀。”女人拔下鼻毛,竖在阳光下观赏。

   “108。”老贾捂住鼻子。

   “你是说,我是你第108个女人?”

   “不多!只比张二江书记多一个而已。”老贾满意地咂着嘴。

    “你这个衣冠禽兽。”女人扇了他一个耳光。“我向档中央保证,年内一定和你结婚。”女人抽出保证书,落款是老贾的亲笔签名。

   “我放个屁你也当真?”他奸笑着。

   “如果你想步海军司令员王守业的后尘,我绝不反对。”女人冷笑着。老贾一愣,手停在裤子拉链上。

   “你不是看中那套房子嘛?”他把一张卡扔过去。

   “我不要你的臭钱。不结婚就曝光,就下台。”女人还在嚷嚷,他已摔门而去。

   

   老贾把车子驶出大门时,阳光给“军事管理区,外来车辆禁止入内”的牌子镀了一层金色。他一踩油门,车子风驰电掣地冲出岗哨。车子冲出很远,卫兵敬礼的姿势还定格在后视镜中。

   老贾笑了,他咧开嘴大笑。中学时,他趴在厕所的下水道上,用小圆镜偷觑女人如厕,结果被扭送到派出所,不但写检查,还收获了‘下水道守护者’的美称。尽管他用名著‘麦田守护者’来为自己打气,但阿Q的法宝,这一次没发挥应有的作用。只要一看见他,‘下水道守护者’的呼喊就一浪高于一浪,一波高于一波。任他的脸皮比首都的城墙还夯实,他终于还是有了讪讪。

   现在呢?现在他在军事管理区狂嫖一夜,不但能接受子弟兵带枪的保卫,还能接受子弟兵带枪的敬礼。这是什么?这就是做人的极致啊!

   极致啊!极致啊!这就是做人的极致啊!想到这,他洋洋得意地摁了电话。“伢啊!”一声亲切的呼唤,让他的心一热。他是娘的遗腹子。这辈子,他第一爱娘,第二爱权,第三爱色。这是他的三个代表,三个代表的位置绝不能颠倒。

   “娘!村里拆迁事咋样了?”

   “伢啊,这事搞大了。二呆在拉标语,三愣在砌围栏,四娃在挖壕沟,五爷在做汽油弹,六叔在…...”

   “娘!他们鼓捣忙他们的,你只管三件事。“

   “伢啊!啥事?“

   “喝酒,搓麻,晒太阳。“

   “我咋能这么清闲。“

   “娘!你只管你的清闲。动迁组一来,你举着我的名片就行。“

   “啥名片?是不是那纸壳子?纸壳子有嘛用?满大街就能拾一筐。“

   “你跟动迁组说,让他们上网查,一查就立竿见影。”

   “撒网?这个时候还打鱼捉蟹?”

   “娘!我跟你说,你只要举着伢给你的纸壳子就行。这纸壳子具有原子弹的效果。”“原子弹啥玩意?难道比汽油弹还厉害?听五爷说,怕是汽油弹也顶不住拆迁队。拆迁队比当年的日本鬼子还厉害。没天兵天将,怕是镇不住那帮天杀的龟儿子。”

   “娘!听伢的。他们一进村,你举纸壳子。他们一进村,你举纸壳子。他们一进村,你举纸壳子。“他反反复复地叮嘱娘,叮嘱的比‘八荣八耻’还仔细。最后他还让

   娘朗诵三遍,确保万无一失后才挂了电话。

   手机响了,是他的马弁,保镖,打手兼线人打来的。既然党提倡新时期的复合型,混合型,兼容性人才,所以他也找了个党校孵化器里孵化出来的四不像珍稀品。

   “大哥,今天有什么吩咐?”四不像恭恭敬敬地问。

   “赶紧去修理她。”

   “哪一个女人?编号多少?”

   “NO:108。”老贾用党史档案员的口吻说。

   “啥规格?”

   “轮奸并拍照。”

   “这……”四不像有了犹豫。“她可是你睡过的女人,照理说我应该叫她嫂子。”“不是嫂子是婊子。“老贾咬着牙。“轮奸拍照,逼她就范……“

   “大哥!请问‘就范’的内容?“

   “他奶奶的,我一急,忘了谈核心。”老贾笑了。“核心就是她不能做中心,只能做情妇这个基本点。她爆料,我灭她。她爆料,我灭她。”他加重语气。

   “大哥说的对!她爆料,灭她没商量。“

   “必须的!必须的!“老贾一踩油门,车子朝人民大道信访站驶去。

    二,

   远远就看见信访站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片黑压压的头颅,就如池塘里一汪蝌蚪。高举的手臂,贴胸的状纸,蹒跚的脚步,愁苦的面容,就像动画片里的唐老鸭。老贾嘎嘎嘎地笑着,笑声和唐老鸭有的一拼。

   突然,一个亮点跳进眸子。“难道祥林嫂又回来了?”他揉揉眼仔细瞅,原来亮点是红点而不是绿点。

   半年前,一个绿衣人成了信访站的老主顾。说起这女人他就要笑:自己残疾还捡了个弃婴;捡个弃婴还是残婴;是残婴还砸锅卖房治病;愈后的残婴成美婴。卡通故事如果到此也罢了,想不到某一天在公园,官太太对美婴一见钟情。

   绿衣人一没办领养手续,二有个亲生儿。街道以不符合领养条件,硬从绿衣人怀中抢了婴儿。官太太在福利院办了手续后,抱了婴儿扬长而去。

   绿衣人为了残婴,一卖房子二离婚,现在落了个人财二空,焉能不怨焉能不恨?她瘸着腿,整天在信访站转悠,逢人就痛说革命家史,当仁不让地成为盛世中的祥林嫂。

   老贾看绿看的烦了,于是把猪头小队长叫进来:“把瘸子赶走!”

   “我天天赶,甚至用鞭子抽。可是赶不走啊。”

   “那就用‘踏雪无痕法’。”

   “请问处长,啥叫‘踏雪无痕法’。”猪头小队长龇着二排板牙问。

   老贾冷冷地看着猪头。猪头本是屠宰场屠夫,干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营生。一脸的横肉一身的杀戮气。就是不举刀,照样是硬邦邦的一条屠夫。

   老贾把他弄到信访站,一是看中他的臂力,二是看中他一颗冷酷的心。猪头倒也没辜负老贾的栽培,不是把访民打的哭爹叫娘落荒而逃,就是把访民的眼珠打的四下飞溅。访民怵他,恨他,咒他,但扳不倒,告不赢。于是打油诗如蒲公英的种子吹遍上海:“信访站里一猪头,伟光正的一条狗。见了访民吠吠叫,让咬几口就几口。”

   国家安全局得到这信息,赶紧出警。查了半天,不但没查出打油诗的始作俑者,却加速了打油诗的流通,让打油诗从上海流向全国,甚至出现打油诗偷渡到国外的苗头。老贾怵了,他不是怵访民,而是怵他顶头上司贾黑胖子。说老贾黑,贾黑胖子比他黑一百倍。老贾和贾黑胖子比,真正的小巫见大巫,真正的高山仰止。于是他赶紧口授机宜,让猪头内敛加低调,可猪头的暴戾与生俱来,非朝夕可改弦易辙。

   “你这个猪头,只知一味地砍砍杀杀,不知道韬光养晦。“

   “掏……什么光?“猪头结结巴巴地问。

   “韬光养晦,就是橡皮棍子。”老贾奸笑着。

   “啊呀!橡皮棍子就是打人不见伤,杀人不见血啊!”猪头一拍猪头,大有醍醐倒灌。猪头再回到现场,不是举起鞭子,而是殷勤地拉祥林嫂去喝茶。他一拉祥林嫂,她就发出尖叫,他一搀祥林嫂,她就发出惨叫。第二天,祥林嫂就从信访站消失,一直消失到现在。

   “她瘫在床上了!她瘫在床上了!我捏住她的要害,捏住她的七寸。”猪头眉飞色舞地说。“我捏的稳准狠,我捏的短平快。”

   “有进步,知道韬光养晦,还知道打乒乓的术语。“老贾点着头。

   “江青是毛主席的好学生;猪头是贾处长的好学生。”猪头更兴奋了。“她在请律师准备告我们。可没一个律师肯接这个案子,因为让她瘫痪,却没有施暴的证据。”

   “这就叫‘踏雪无痕’。”

   “高!实在是高!果然是掏光扒灰啊!现在她就是告到联合国,屁用都没有。“猪头的大拇指来回抖动。

   “咬死人的狗不叫,这就叫韬光养晦。“老贾进一步阐述科学发展观的精髓。“党校聘我做客座教授。一是讲授‘城管的于无声处’,二是教授‘走向世界的韬光养晦’,三是阐述‘信访站的维稳功能’。把一切不安定的因素消灭在萌芽中,这是党的……”

   “阴谋。”

   “放屁!这不是党的阴谋而是党的谋略。”

   “放屁!放屁!”猪头甩了自己二个巴掌。

   “绿衣人已经消失,现在把红衣人叫进来。”猪头领命而去,老贾伸了个懒腰。昨晚狂嫖一夜,早上虽然吃了冬虫夏草,依然有点倦有点乏,需要一瓶提神的红花油。

   红花油来了,虽眼睛红肿但风韵依旧。红衣人嚷着:“我男人在长海医院开了颅,但医院不给他用高压氧舱,说氧舱供给军人,让我们去民营医院。结果民营医院的高压氧舱,就是长海医院的。民营医院住了三天,药费一万。这是军医和民医联袂敛财的手段。这不是巧取豪夺而是明火执仗;这不是治病救人而是谋财害命。”

   “世博期间,你不怕这话传到反华势力那里?”老贾严肃地问。

   “这……“红衣人一惊。

   “请问,开颅执行费交了嘛?“

   “开颅费已经三万,还要什么执行费?”

   “你啊你!”他惋惜地咂着嘴。“如果我给你换液化气,除了付液化气的钱,是否还应该给我喝一杯水?”

   “那当然。”

   “军医给病人开刀,这是军民鱼水情。没水,鱼怎能遨游?”

   “政府不是禁止塞红包嘛?”

   “政策是政策,乡俗是乡俗。老百姓约定成俗塞红包,政府总不能用坦克机枪来禁止?再说,塞红包是民心民意,政府是一贯重视民心民意。”

   “这……“红衣人皱着眉思索着。

   “政府花大力气搞医改,老百姓却把药卖到药贩子手里。你说,医改流产,究竟谁之罪?”

   “对啊!胖嫂就把药卖给药贩子。”红衣人一拍脑袋。“胖嫂的女儿是医生。一个负责开,一个负责卖,另一个负责贩卖。三个篱笆一个桩,三人联手一条龙,一条龙就是破坏医改的罪魁。”

   “说的对!”老贾憋住笑。“还有,政府花大力气打压房价,老百姓却一窝蜂抢着买房。你说,房改夭折,究竟谁之罪?”老贾一脸的痛心疾首。

   “这……”红衣人思索了五分钟,然后愤怒地嚷着:“老百姓是破坏房改的祸首。”

   “说的对!”老贾再一次憋住笑。“知道台湾的龙应台嘛?她说:”怎么样的人民,就有怎么样的政府。‘政府提倡百花齐放,港台歌,英文歌,欧美歌全面开放,可老百姓呢,他们就是喜欢唱红歌。白天在公园吼一嗓子,下午在街头扯二嗓子,晚上在广场吊三嗓子……“

   “对!我楼下的那瘦猴,一天要引吭高歌三次红歌,唱的我都快吐血了。“红衣人愤怒地说。

   “政府对老百姓这么宽松开放,可是反华势力还说中国没人权……“

   “那是外国人不懂中国人。什么人权蟹权?只要有饭吃,有衣穿,有床睡,有病能治,就是最大的人权。再说老百姓就喜欢蹭鼻子上脸。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闺友就告诉我,男人不打她,她骨头绷的紧紧的,一打,就舒筋活血了。“

   “你这个女同志不简单,说话既有哲理,又有逻辑性。”老贾憋住笑,一脸诚恳。

   “你这个访官也不简单,说话既有人情味,又有原则性。”红衣人很开心地说。

   “有人就喜欢做国内外的焦点,亮点。不焦不亮他寂寞。本来只知道娄阿鼠的十五贯,现在出了个富士康的十三贯。十三贯就是十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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