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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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关禁闭 --摘自《上海女囚》

早上,行贿女穿上新衣,摆出一个个S造型。队长说:“快!车子在下边。”行贿女秀发一捋,嫣然一笑,昂然而去。
    这,就是中国的法律。说戏子,没有说噱逗唱;说强盗,没有道上规矩;说婊子,甚至都不化妆。它明目张胆肆无忌惮,无恶不作没有底线,因为它的后面,有坦克,有机枪。
   早饭来了,又是100 年不变的食谱。我从台阶上拿起杯子时,‘啊’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我忙掩饰。老太掀开杯盖,满满一缸花生酱不见了,只有缸底的残留物,证实它的存在,一如化石证实恐龙的存在。

   “真没了!真没了!”老太惊诧得合不拢嘴。
   “啥东西没了?”441 挤进来。
   “没什么!”我忙把缸子朝身后藏。三年都判了,还在乎这缸花生酱?
   “真不要脸!外面偷不算,还偷到里面来。”441 骂开了。
   “轮胎你骂谁?”一女人问,露出一口参差的犬牙。
   “偷偷偷!到死不忘一个偷,春蚕到死丝方尽。”441 越骂越来劲。
   “你究竟骂谁?”犬牙笑着问。
   “我骂贼。”亢奋的441 和昨天判若二人。
   “指桑骂槐?”犬牙的眼风瞟到门口。门口躺着一枯槁婆,额角绑着毛巾,绝对是月婆的造型。
   “轮胎你说谁?”月婆接受到犬牙的眼风,躺不住了。
   “不要脸!呸!不要脸。”441 骂声不绝。
   “她让你别对号入座。”犬牙一挤眼。
   “你嘴巴干净点,当心吃生活!”月婆从半躺变成半坐。
   “我嘴巴很干净,就怕有人手脚不干净。”441 强硬地说。
   “现在我教你怎么个干净法!”月婆如美洲豹一跃而起,“啪啪”二声清脆悦耳。
   “你打人?”441 一跳半人高,“大家都看见了,为了维护纪律,我放弃了自卫反击。”
   “你是违纪的魁首,她是护纪的楷模。”犬牙的头,如风信子来来回回。我心一动:昨夜犬牙睡我身边,朦胧中频频起床,频频踩到我。
   “算了!”我赶紧打圆场:宁可物质损失,也不中鬼子奸计。
   “那就是你半夜自己吃了再诬陷。”犬牙叵测地看着我。
   “就算……是吧!”我使劲咽下唾沫,也咽下一团屎。
   “不可能!花生酱朝喉咙倒都倒不进,稠着呢!”441 不屈不挠补一句。
   “你是说被她偷了!”犬牙朝月婆一努嘴。
   “偷不偷,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441 大义凛然。月婆敏捷地跳起,又是二记耳光。
   “我和你拼了。”441 如咆哮的狮子撞过去,就在身体与身体即将接触时,她停下了。
   “打啊!打啊!”犬牙压低声音深情呼唤。
   “到时你一定要为我作证:为了纪律我忍辱负重。”441 神情悲愤,潸然泪下。
   “我可以为你们作证。”犬牙奸笑着。我遗憾地看着441。
   
   “开会!”一线天喜气洋洋,像配股的股民,像分红的股东,“今天小组发生打架斗殴。”
   “不是打架斗殴,而是她打我。”441 纠正着。
   “全组30 人,她不打张三李四,怎么偏打你?”一线天歪着头。
   “她打我四记耳光,我没还她一指头,这有目共睹。”441自信地说。
   “我没看见她打你,有谁看见站出来。”一线天朝四周一扫。
   “犬牙!你说要为我作证。”441 急切地说。
   “我可以作证人。”犬牙站起来,441 报以亲切微笑。“我看到打架……不过不是单打而是双打。大家说是不?”下面一片沉默。
   “是还是不是?”一线天瞪着眼,“你们瞎了还是聋了?”
   “组长,我们眼不好,说单就单,说双就双。”“是啊,随你咋说。”大家七嘴八舌。
   “这么说就是双打。”一线天的手朝下一劈。441 的脸青了。她环顾四周,嘴唇张闭,闭张,最后呈半张半合的型状。
   “是她打了441 四个耳光。”我缓缓站起来。我知道一开口就是祸,但我绝不指鹿为马。
   “你看见的?”一线天挤出一个笑。
   “我看见的!”
   “可我看见却是另外一回事。”一线天收起笑容,“我看见你一进小组,小组就不太平。”
   “现在的问题是单打还是双打?”我坚持不让她搞扩大化。
   “昨天传播谣言订同盟,今天无事生非血口喷人。”
   “昨天你检查东西时,有没有看到花生酱?”
   “我不……记得。”
   “你不是看到花生酱后直奔办公室嘛?”
   “有情况当然汇报,何况这么大一缸花生酱……咦!”她赶紧捂嘴。
   “花生酱有目共睹,被偷也有目共睹,所以不存在血口喷人。”我提高声音。
   “贼怎么不偷我专偷你?”
   “不追查窃贼反诬陷被窃者,这是哪家道理?”
   “这是……这就是无产阶级专政的道理。”一线天嚷着。
   “你的胸前别的是番号而不是勋章。”我冷笑着。
   “犯人和犯人有质的区别,有政治上的区别。”她嚎叫着,“没有花生酱,小组不会斗殴。”
   “吃饭噎死人,这是米的责任;轮胎压死人,这是橡胶树的责任;打劫银行,这是人民币的责任。”我冷笑着。
   “队长来了。”一线天兴奋地嚷着。朝天鼻大摇大摆走来。
   一线天先是鞠躬,接着跑到办公室,搬了太师椅再取保暖杯。朝天鼻大模大样坐下。虽看不见水泡眼,脸上的蛮横一览无遗。
   她突然低下头,朝我一瞥。极轻蔑,极鄙视的一瞥,我的心被刺痛--你鄙视我,我还鄙视你呢!你是啥,不就是专政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刚出校门的你,眸子里只有仇恨没有清澈,脸上只有蛮横没有和蔼。小小的年纪,哪来这么大仇恨?是谁喂你狼奶不喂你人食?是谁教你仇恨不教你做人?
   “会开得怎样?”队长大模大样地问。
   “报告队长。小组发生违纪,犯人都很痛心,一致要求对肇事者绳之以法。请队长指示。”一线天垂下手,垂下脸,也垂下了额头上的三道沟壑。
   “二人写检查,扣2 分并停止接见。”
   “她打我四记耳光,我没动一手指。”441 嚷着。
   “侬敢抗旨?”一线天也嚷着。
   “为啥不问谁打谁?这里有没有公正?”441 激动无比。
   “扣5 分。”朝天鼻边说边站起来。
   “扣5 分?这月和下月的接见全泡汤了。好狠毒啊!”441凄楚地嚷着。
   半夜我被惊醒,沉重的脚步来来去去,大家披衣而起。“队长拿钥匙去了。”
   “不许说话。”一线天一发飙,全体敛声,就如中宣部一发飙,媒体就噤声一样。
   “什么事?”天亮后,许多人在打探。
   “听说441 昨晚自杀。”“是自杀未遂。”“遗书都写了,一封丈夫,一封监狱。”
   “啥遗书不遗书,我关心的是她的死法?”犬牙凑上去。
   “先把脚捆住,用橡皮膏把鼻子捂上,嘴里塞二快手帕。快断气时,没绑的手发出动静。”
   “为啥不把这只手绑上?”犬牙着急地问。
   “一只手已绑,要绑另一只,除非她是三只手。”有人白她一眼。
   “要不是这只手,她就见阎王了。”犬牙一跺脚。
   “531 走!”一线天像只蛤蟆,一蹦一跳,一窜一跃到我跟前。
   “到哪?”犬牙奸笑着。
   “总不会到月亮上喝桂花酒。”她抖着肩,比蛤蟆还神气。“从今天起,三人关小监。”
   “凭啥关我小监?”441 涨红脸。
   “凭你的自杀,凭你的反改造。”
   “我没自杀,为啥关我小号?”120 气愤地说。
   “难道还需我解释?”一线天傲慢地昂起头。
   “住哪间?”我风一样卷起铺盖。到禁闭室后我把铺盖一摔。
   “每天抄四遍监规纪律。”一线天厉喝一声,“仔细抄,反复抄。不许少一个字,不许少一个标点符号。”
   “四遍太多。”441 嚷着,“我年纪大来不及。”
   “求你和队长说说,能否减半?”120 乞求着。
   “我没纸也没笔。”我寒着脸。
   “没有可以借,然后让家里带。”一线天狞笑着。让家里带?我心一沉。丈夫要留学澳洲,存款借款兑成澳元已寄出,现在家里一贫如洗。
   “要带多少?”我凶狠地问。
   “先带40 个本子,20 支圆珠笔。”
   “这么多?”120皱着眉。
   “一天四遍,10 天四十遍。还有一星期一次的认罪书,一月一次的忏悔书,还有季度,半年,年底认罪书。还有月度总结,季度总结,年度总结,监狱总结。还有政治学习,形势学习,英雄人物演讲学习……”一线天的嘴唇上下阖闭,开合中露出二排尖牙,活像食人鲨。要是我有一支矛,一定对准鱼嘴戳进去,戳的它皮开肉绽,戳的它嗷嗷直叫,让它尝尝啥叫逼上梁山。我微笑着,陷入了遐思。
   “531 !”一声炸雷,矛消失了。“我再次警告你,不许传播谣言,不许散布防扩散材料。”
   “哈哈!”我冷笑着。“文革已经结束,难道还有谣言,还有防扩散?”
   “文革是结束了,但无产阶级专制没有结束。”一线天冷笑着。
   
   小号3.3 个平方。要装马桶,要装三人的被褥,还要装三个写字的人。小号没窗。我坐在地上,眼睛贴本子,鼻子对着笔。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本子的消耗量,我把字写成小一号的蚂蚁。监狱里有一句使用率最高的话:把心向政府靠拢。说来惭愧,我的心绝不向政府靠拢,眼睛却向本子靠拢。
   北宋的赵佶发明“瘦金体”,在被女真人囚禁的日子里,他靠书写“瘦金体”打发时光。我在囚禁中也发明了“瘦孙体”。不求铁划银钩,只求笔锋狭窄;不求曲金断玉,只求字体侏儒。因为我不能再挤占儿子的文具钱。
   “531 出来!”一进办公室,朝天鼻朝矮凳一指。我一屁股坐下,带着我的鄙视:不就是一只病猫披了一张虎皮而已?
   “531,反省后对罪行有啥认识?”
   “认识么……当然有。”
   “那就谈谈。”她翘起二郎腿,一支笔在手里滴溜溜地转,眼里满是恶谑和嘲讽-- 看耗子如何被玩弄于股掌。
   “你有罪吗——?”她拖长尾音。
   “当然!”我不假思索地说,“我罪在相信谣言,相信军队真的会屠杀……”
   “不说这。”她一挥手。“说说你怎样犯罪的?”
   “我把篱笆从马路一边拖到马路当中。我十恶不赦,天理难容。虽没杀人,比杀人厉害;虽没放火,比放火严重。不!我的罪比杀人放火更深重啊!”我拖长声音。
   “谈谈……别的。”小煤窑憋不住了,偷偷冒出一缕白烟。
   “请问别的是啥?”
   “感受!你现在的感受。”
   “我当然有感受。我要感谢政府感谢党,扔篱笆只判三年。这是党的从轻发落,这是法院的网开一面,这是最高形式的教育挽救……”
   “不谈这。”小煤窑又冒烟了。
   “队长,你想知道我犯罪的真正原因吗?”我温柔地问。
   “说!”她迫切地倾下身子,很迫切。
   “因为我是个母亲,我有个9 岁的儿子。母亲只要听到孩子出事,一定会奋不顾身赴汤蹈火……”
   “不要说了!”她大吼一声。我立马闭嘴,还把二条腿并直。
   小煤窑死死看着我。
   “队长,我说错了吗?”我一脸天真一脸无辜地问。
   “不谈这个……从今天起,你要牢牢记下441 和120 所说的每句话。一般情况交给组长,重大情况直接交我。注意!你和那二人不同,你没有前科,又是组织上信赖的对象。关于这点,
   队长会区别对待有别处理。”
   “感谢队长的挽救。”我口对鼻,鼻对心,心对腹,腹部对着脚趾头。
   “好!认清形势识时务也。”小煤窑站起来,为自己立杆见影的改造艺术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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