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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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公判—摘自《上海女囚》

“孙宝强!”管教一声叫唤,我赶紧下楼。远远看见一个警察站在拐角处。我和他在二米处相遇。他看着我,羚羊般的眼里淌着雾气,雾气里蓄满了悲凉。

    “你就是孙宝强?”“嗯!”“你……不要害怕。”他咽了一口唾沫,“没啥大事……你不要害怕。”他语无伦次地低下头。

   我默默地看着他。

   “你,能否换一件衣服?”他抬起头,用了祈求的口吻。

   “换衣服?”

   “对!换一件有领子的衣服。你能不能换?”他继续用祈求的口吻。我进了小监,匆忙中换了别人的衣服。后来我才知道,把羊送上祭坛时,一定要把羊毛梳理一遍。

   丽娜荷枪实弹地走来。虽英姿飒爽,却满脸冷漠。她押着我走向囚车,嘴角挂着压抑的悲愤。

   车上有二个押警,还有二个谈笑风生的年轻人。“全球性的经济制裁开始了。”A 青年兴奋地说。

   “通缉名单中,大部分人逃脱魔爪。正义的力量伸出了手。”

   “邪恶的力量来之军队。屠城,杀戮,大开杀戒。”

   “世界舆论依然不能制止暴行:38 军军长已判了无期。”B青年摇着头。

   “屠杀,通缉,逮捕,公判,坐牢。”

   “除了这,还有什么?”B 青年冷笑着。我激动地听着,听着这久违的天籁之音。押警也听着,竟没有阻止。

   警车开了。不是警铃大作,而是悄悄地,迅速地滑向滚滚车流。驾驶员一按开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开始播音……”无耻的声音,无耻的电台,无耻的政府,无耻的共产党。不但欢呼平暴的胜利,还讴歌屠城,赞美屠夫。看啊!从古到今,哪个民族有此功绩?哪个国家有此盛典?尽天下竹简,罄竹难书;倾东海之水,难洗罪恶。秦桧小儿你算啥?你只冤杀了一个岳飞。培尔老弟你算啥?你杀的是异邦外族犹太人。我,中国共产党,才是世界上最大的屠夫,专杀自己同胞的屠夫。

   “你也是因6.4 而进来?”B 青年问转过头问。我点点头,押警漠然地看着窗外。

   “你不要难过,也不要悲伤。历史不是笔直向前,而是迂回地,呈波浪形地朝前发展。”

   “他是铜管厂的团委书记,事迹上过报。”A 青年补充着。

   记忆的闸门打开:青年报有篇文章,赞扬一个锐意进取的团委书记。想不到今天和他同坐一辆囚车。

   “你们……因为什么?”我费劲地问。

   “他因抗议屠城,放了一只汽车轮胎的气;我因抗议屠城,成立了工人声援团。你有孩子吗?”“有。”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

   “不要沮丧。总有一天,历史会还原来的面目。”他语重心长地说。

   “我们没上山下乡过-- 譬如插队,譬如人生体验,譬如被疯狗咬一口。”A 青年笑着说。好豁达的人生观,好磊落的价值观。我偷偷擦去了泪花。

   车“嘎”地一声停下,停在一个大院。这大院是虹口邮电俱乐部。

   “你不要害怕。”押警站在我面前,神情里有抱歉还有不安。我漠然又紧张,虚脱又亢奋,疲倦又激动,无奈又愤怒。

   “请你配合一下,请你无论如何……不要哭!”押警斟酌着,推敲着,像老师嘱咐学生。我面无表情,思维凝固。

   “请你……无论如何不要哭。”他再次强调这一点。

   我不哭!我不哭!我就是哭,也决不在会场哭。我就是哭,也绝不在凶手,奴才,助纣为虐者面前哭。

   A 青年被押走,下面轮到我了。“你出来吧!”丽娜为我上了手铐,动作很轻很温柔。

   我钻出囚车,诺大的院子里,停满了警车、囚车、面包车和数不清的自行车。一滴雨打在我脸上。什么时候下雨了?齐刷刷的雨,密麻麻的雨,如千支万支箭,直直地射向地面,溅起一团团灰,溅起一团团尘,把地面砸成一个个坑。

   “老天爷,你哭了!你终于哭了!老天爷,除了哭,你还有什么?”

   “除了哭,我一无所有!”从天空的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我咬着牙,一挺身走进公判会场。鲜红的横幅挂起来,雪白的台布铺起来。红的如鲜血,白如的尸布。挺胸昂头的领导,正襟危坐的法官,全副武装的警察,好一个屠夫的人模狗样,好一派奴才的狗模人样。道具有了,舞台有了,灯光有了,观众有了,下面,杂耍开始了。

   黑压压的人,密麻麻的人,装满了整个礼堂。他们是谁?

   他们是一群猴子,一群被当局驱赶的猴子,一群被当局驱赶来参观的猴子而已。

   参观什么?

   参观杀鸡的过程,体验杀鸡的氛围,咀嚼杀鸡的害怕,反刍杀鸡的恐惧。这叫杀一儆百!这叫杀鸡儆猴!40 年了,杀鸡儆猴的把戏一耍就是40 年,滴血的屠刀一举就是40 年。何日才是终结日?难道要永远永远?

   “当猴子成了醒狮,悲剧才会收场。”从礼堂的深处,传来一个悲沧的声音。

   突然,一首诗跳出来:“有一句话说出来就是祸,这话叫我今天怎么说。你不信铁树开花啊,那么有一句话你听着。等火山忍不住了缄默,不要发抖,伸舌头顿脚,等到青天里的一声霹雳,爆一声:咱们的中国!

   有一句话能点得上火,别看5000 年没有说破。你猜得透火山的沉默,说不定突然着了魔,突然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咱们的中国!”

   我等待霹雳,我苦苦地等待这一声霹雳,为了这一声霹雳,我等了40 年。为了这一声霹雳,

   中国人民等待了一世纪。霹雳!霹雳!你在哪里?

   公诉人站起来念判决书。“……被告人孙宝强于1989 年6 月5 日下午,在市四川北

   路海宁路小花园处,向群众传播谣言,进行煽动。次日上午十时许,被告人孙宝强又窜至本市天潼路长治路口继续传播谣言,并在其煽动下,与他人一同将堆放在人行道上的三十余块竹篱笆搬至天潼路长治路南侧道路中间,设置路障,堵塞交通。

   本庭确认,被告人孙宝强聚众设置路障,堵塞交通,情节严重,已构成聚众扰乱交通秩序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五十九条之规定,判决有期徒刑三年。……1989 年8 月

   22 日。”

   判决书读完,礼堂里响起一片嘈杂。噪杂声由远而近,由轻而重,覆盖了整个空间。这是猴子的呓语,还是醒狮的低吼?

   

   我被押进囚车。一进囚车,丽娜马上给我下铐。她在尽最大努力,来减少我的痛苦。

   A 青年判二年,我判三年,B 青年判四年。囚车缓缓开动,它开的那么缓慢,那么沉重,那么悲伤。它仿佛是一辆灵车,在作最后的告别。淅淅沥沥的雨,漂漂洒洒的雨,如幡如旌,如泣如诉。雨啊雨,你飘的这样迟滞,你哀悼谁?雨啊雨,你飘的这样忧郁,你埋葬谁?。老天爷,我知道你有眼。屠城后,你泪如泉涌;公判后,你潸然泪下。可是我不要你的眼泪,我要你的惩罚—我要你对屠夫实施惩罚。

   囚车外,人流熙熙人流攘攘。有举家天伦的,有二悦依偎的,有乐不可支的,有横眉怒目的。小市民委琐萎顿,大盖帽吆五喝六;商人脑满肠肥;公仆趾高气扬。购物的叽叽喳喳锱铢必较,傍富的搔首弄姿媚态毕现。人流如云,豪车如云。好一个繁华的上海,好一派盛世盛景盛况;好一个‘暖风吹的游人醉,直把杭州比汴州’;好一个‘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岸犹唱后庭花’;好一个铁蹄下的温柔乡,好一个沦陷区里的桃花源。

   呜呼!呜呼!

   

   一下囚车,劈面就看见其其。“我出去了!”她兴奋地说。

   “太好了!”我喃喃着。被判的,被放的,竟在同一天同一个时间,真是戏剧性的一幕啊。

   “轩轩。”她轻轻吐出这二个字。她在暗示我,她会去看我的儿子。目送着她的背影,我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中。

   

   管教打开门,下楼后七拐八弯,来到了熟悉的地下室。在这里,曾上演了“三堂会审”。

   门突然打开,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近在咫尺,近到可以闻到他的呼吸,闻到他的气味。

   他,就是我的丈夫。

   我揉了揉眼,这不是梦!这不是梦。

   我用手捂住脸,失声痛哭。丈夫站在我面前,静静地聆听我孩子般的嚎啕。哭啊哭,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哭的昏天黑地。丈夫走过来,把宽厚而温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我一颤:我想扑进他的怀抱,吻一吻他胡子拉碴的脸,吻一吻他忧郁的眼睛。抬起眼,我看到一双平静的眼睛。眼里没有埋怨,没有恐惧,只有清澈的平静。我凝视着这双眼睛,久久地凝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就这么站着,凝视着。我们没有说一个字,但我们说完了一辈子的海誓山盟。

   门开了,指导员闪进来。“孙宝强!你要坚强,你要相信历史!”声音高亢有力,“抓紧时间,我在外面候着!”他闪出门,为我们望风。

   “妈妈!”一个男孩朝我扑来。我的儿子!我朝思暮想的儿子!我把儿子紧紧搂在怀中。三个月不见,儿子长高也长胖了。

   “你……好吗?”我摩挲着儿子的黑发。

   “还不把画拿出来?”丈夫说。儿子从怀里掏出画,画是画的不错,但是……

   “他已经升级了!”丈夫一眼看穿我的心思。

   “安慰我?”我努力笑着。

   “我已经升级了!”儿子大声嚷着,我的心一下子轻松了。

   “妈!老师对我可好呢!”儿子仰起亮晶晶的眼睛。

   “怎么个好法?”

   “汪老师为我辅导功课,李老师给我馒头,张老师还给我三支铅笔,气死你们气死你们。”儿子唧唧喳喳着。

   “气死谁?”“气死同学。他们不跟我玩,还骂我打我。”

   “轩轩!”丈夫急忙制止。

   “我到军军家,被他妈赶出来。妈!啥叫暴徒?”儿子仰起黑黝黝的眼睛,我的心一阵绞痛。

   “轩轩!”丈夫忙朝儿子使眼色。

   “妈妈,他们说你是暴徒。”儿子不理丈夫,继续问这个问题。

   “妈妈……不是暴徒。”

   “不是暴徒,警察为啥抓你?你为啥关在这里?”儿子不依不饶地问。

   “轩轩!”丈夫一掌抡来。儿子捂着脸哭了。我把儿子搂在怀里,泪水一滴滴落到他的头发上。

   “轩轩……是爸爸不好。”丈夫羞愧地搓着双手。“说说……转学的事。”

   “妈!我不转学了。”儿子抬起泪脸。

   “为什么要转学?”

   “你姐要求他转学,由她们来照顾轩轩。这三年正是他生长发育的关键期。她们怕……”

   “可老师不让我转,因为老师喜欢我呗!”儿子洋洋得意地说。我悲喜交集。悲的是儿子已经被烙上红字,喜的是还有这些好老师。

   门开了,指导员的头伸进来。门又悄悄地关了。我缓缓站起来,我不能拖累了恩公。我

   的脚步缓缓移动,眼睛却停在儿子身上。相见难,别时更难!

   儿子追上来,一把抱住我:“妈!咱回家。”

   “儿子!妈不能跟你们回家!”我擦去儿子满脸的泪花,“妈要过三年才能回家。”

   “老师说你不是坏人,不是坏人为啥不能回家?”

   “你和爸爸先回家。”我扳开儿子的手,但他攥得更紧,我一把推开他。

   “哇!”儿子嚎啕起来。

   门开了,又关上。我知道,时间多一秒,指导员的风险就多一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亲了亲儿子,推开他朝门口走。儿子哭着追上来,可是他的嘴被捂住了。“儿子!爸和你一起等,等它三个365 天。”我捂着脸,夺门而出。

   半夜,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一滴一滴打在我心上。一声声雁过,一阵阵风急。梧桐更兼细雨,到天明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恨”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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