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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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逮捕—摘之《上海女囚》

铁门“卡嚓”一声开了,我怀着忐忑进了办公室。“坐吧!”承办极其和蔼。这一刻,我突然产生幻觉:是否要放我回家?后来我才明白,在对猎物下手前,屠夫一般不呵斥猎物。
   又是例行公事的一问一答,接着让我签名。签名后,承办沉吟了二秒,突然尖声嚷着:“现在我宣布:你被逮捕了!”
   我的血“轰”地冲上脑门,大脑一片空白!这时,地板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所有的灯一下子熄灭。一秒,二秒,三秒,四秒,五秒。五秒钟后,地板停止了摇晃,灯重新亮了。
   我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但这五秒,却让我对无神论有了动摇。
   “这是逮捕证,签字!签字!”

   我一动不动,灵魂离开躯体,冉冉上升。
   “孙宝强!孙宝强!!孙宝强!!!”他尖叫着,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尖锐。
   “什……么?”很久很久,我的灵魂一点点下降,下降到麻木的躯壳里。
   “签字!”他再一次尖叫。我用麻木而机械的手,在逮捕证上签名。他从我的手上抢过纸,塞进包里就朝外冲。我呆呆地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他要去汇报,他要去请功,他要去邀赏,对了,他还要去报丧,向我的亲人报丧。我一个人的痛苦太小,要让痛苦呈几何级的递增;要让我忠厚的丈夫,年迈的公婆,幼小的儿子,一起陷入巨大的痛苦中。
   你不是为母亲们叫冤吗?拿你就先做一个痛苦的母亲;你不是为学生娃叫屈吗?拿你先听听自己儿子的哭声。你不是抗议屠杀吗?那就让你的家庭陷入万劫不复中。 让老人沁出老泪,
   让稚儿涌出清泪,让耿直的中年人,套上沉重的十字架。
   我被押回监房。迎着众人询问的目光,我漠然地把头上仰:“苍天啊苍天,你看到了吗?”可是我的头上没有苍天,只有一块肮脏的天花板。它肮脏,是目睹太多眼泪,它肮脏,是目睹了太多罪恶。
   “孙宝强!孙宝强!”恍惚中有人推我,门外站着丽娜管教。
   “这是你丈夫送来的,你要……想开点。”她把香皂放我手掌,猝然离去。
   香皂是丈夫送来的,这么说他就在我身边?我探起头朝外面搜索,目光所到处,不是森森的铁窗,就是冷冷的铁门。咫尺天涯,阴阳二隔。
   “瞿瞿”!午睡的哨子响了。我坐在水斗旁,怀抱香皂,风化了,入定了。香皂把我带到1989 年6 月1 日的百货商店。
   为儿子买好玩具后,我拿起力士香皂。香皂散发出的淡雅迷住了我,我使劲嗅着。
   “喜欢就买。”丈夫掏出钱。
   “不,太贵了。”我拉着丈夫就走,临走时又看一眼从未用过的力士香皂。
   可是今天,在我逮捕后的第一时间里,丈夫却送来我喜欢的香皂。他不能和我说话,就用香皂来传达他的情愫,他的思念,他的关爱,他的鼓励--此时无声胜有声啊!
   黑三角过来了,她瞪大眼,死死盯着我。我紧紧抱着香皂,失去了平时对她的恐惧。她的脸沉下去:这是对她的挑战,挑战竟来自刚逮捕的要犯。
   “嗨!我要不收拾你,我就不姓陈。”她气呼呼地返回办公室。
   “怎么了?”周管教问。
   “不但不睡觉,看到我还不害怕。不往死里整,我就不是人!”“谁啊?”“孙宝强这歹徒。”“不睡就不睡,今天她被……逮捕了。”“政府不逮捕她逮捕谁?”“你懂啥?她不是坏人。”周管教不耐烦地嚷着。
   “不是坏人难道是好人?”黑三角的分贝高上去。
   “别说了!”周管教一拍桌子,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我犯了什么罪?我到底犯了什么罪?”思绪如一台汽泵,固执地,久久地,一秒钟也不松懈敲打着我的脑壳,脑壳都快爆炸了。
   只许屠夫杀人,不许人民反抗,这是什么世道?
   与其被逮捕判刑,不如自己结束生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士可杀不可辱!以死而谏!
   我激动地站起来。铁门森森地看着我,虽固若金汤但没有棱角,无法磕碎我的脑袋;晾衣绳同情地看着我,虽能挂起衣服,无法吊起我头头颅。头顶有盏灯,虽有电源但够不着。我绝望地打量着四周,意识到“死”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奢侈。
   突然,一道闪电凌空劈下。对!一定是这样的!我激动的嚷起来。我的灵感告诉我,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是这样的。在这个世上,能明白我心迹的非丈夫莫属。与其让我活着受辱,不如让我绝尘而去。我再一次激动地站起来。
   且慢!且慢!我强迫自己冷静。竖起耳朵,耳朵是天线;睁大眼睛,眼睛是雷达。天线接纳异样的声音,雷达接受异样的波段。探测,接受,再探测,一切正常:从犯人到管教,都在午睡。
   我松了一口气,张开手掌。洁白的香皂静静地躺着。我心如刀割又心如止水。哀,莫大于心死。
   眼前出现一双眼,眸子中有愤怒有恸哀。23 年前,我中学的校长从六楼跳下,红的血,白的浆流了一地,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地瞪着天。生命虽然结束,眸子依然是二团火。只有16 岁的我被震撼了。很久很久,我都不能忘记那双眸子。23 年后的今天,这双眸子热烈地召唤我。我在心里喊着:黄校长,学生步你的后尘来了。
   我举起香皂。香皂里有通往天堂的毒药,有通往天堂的钥匙。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看,可是不见一丝缝隙。我并不失望:丈夫做事极仔细,不打无准备之仗是他的风格。
   我很有信心地揉揉眼,开始第二轮的搜索。我转动香皂,从右到左右,从下到上,香皂依然毫无破绽。
   不!肯定有一道缝,比特洛伊木马的机关还隐蔽。暗缝不需要咒语,只要揿准按钮,藏在香皂中的毒药,就会像导弹一样弹出。
   我的眼睛紧贴着香皂,转啊,挪啊,按啊,揿啊。眼花了,颈酸了,臂麻了,背僵了,香皂依然天衣无缝。
   暗缝,你在哪?毒药,你在哪?我一边哭一边找,一边找一边哭。突然,起床哨子尖利地叫了,哨声如锯,把我的心锯的血淋淋。在极度的疼痛中,我知道我不但活着,我还不能选择死。
   事隔20 年,想起这件事依然痛彻肺腑。没经历过牢狱,无法体会这种锥心的痛苦。巴金的言不由衷,胡风的思维紊乱,王实味的疯颠,张志新的错乱,证实痛苦对意志的巨大摧残。只有身临其境者才能明白,其实人的承受力,非常有限。
   晚饭进来了,和午饭一样,又被牢头瓜分了。闷热中,晚霞消失夜幕落下。
   “管教,我要小便。”铐在门上的琼嚷着。
   “让一让!让一让!”下了铐的琼,陪着笑脸朝里走。
   “眼瞎了,粪桶在门口。”玉贵恶狠狠地说。
   “拿个手纸。”琼赔着笑,从腿与腿的间隙走到包裹前。
   “贱货!”不是人狠踢一脚。琼不反击,撅着屁股在包里翻。
   “贱货!”玉贵一掌击去。琼还是不反击,撅着屁股继续在包里翻。半饷,她终于站起来,微笑着朝外走。一挥手,一道黑影。我本能地闭上眼,有团东西贴在脸上。
   我睁开眼:这是一块崭新的手帕,上面有明显的折痕。琼一挤眼,满意地坐上粪桶。我这才明白:拿手纸是假,掏手帕是真。
   —为啥送我手帕?
   —除了这,我不能给你任何安慰。
   —我不要你安慰。任何安慰都不起作用。
   —这是我最喜欢的新手帕。送给你是希望你哭,让泪水宣泄你的痛苦。琼殷殷地看着我,朝我点头,朝我摇头。她不能和我说话,只能用眼神抚慰我。
   我的心一热:你已经上铐,还冒着风险送手帕。这是何等的大爱啊!管教过来,琼乖乖地伸出手。上铐后,她得意地冲我一笑。
   我含泪把手帕摊平。上面印着中山陵的陵墓。陵墓上方写着“民主,民权、民生”六个大字。刚健遒劲,力透纸背。
   一九二四年一月,孙中山接受共产党人的建议,在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对三民主义重新作了解释,‘民主,民权,民生’的旧三民主义,演变成‘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新三民主义,提出反对帝国主义、反对封建主义的纲领,这是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共产党和国民党合作的政治基础。
   从‘旧’三民主义到‘新’三民主义,这不是人类的进步而是人类的倒退;这不是历史的进步而是历史的倒退。中山先生,您为苍生造福还是为民族造孽?您应该庆幸还是遗恨?美国总统林肯1963 年11 月19 日,在葛底斯堡提出“民有、民治、民享”的纲领性口号。‘民有’说明政府属于人民所有,而不是人民属于政府所有;‘民治’说明政府一切行事,包括运用和不运用政治权力时,是人民(或其公选的代表),而不是官员来执行;‘民享’说明政府以人民目的为目的,而不是人民以政府的目的为目的。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只有两分钟,而掌声却持续了10 分钟。演讲稿后来译成中文,只有400 字,但这是历史的里程碑,全人
   类的里程碑。
   半个世纪过去了,不要说‘民有、民治、民享’,就连‘民主,民权、民生’都做不到。中山先生,九泉下的您能瞑目?我猛地把手帕朝脸上一盖:泪尽了,只剩下一颗绝望的心。
   “不好,她疯了。”“疯了!疯了。”“我和你换个位置。”其其对锥子眼说。锥子眼死死看着对方,以为耳朵出错。
   “ 出事的话, 我承担。”其其坚定地说。
   “可我还是逃不了干系。”锥子眼还是拒绝。
   “难道你就看着她疯?”其其生气了,锥子眼不情愿地挪了窝。
   “一个推垃圾桶,一个扔竹篱笆,不但为伍还成了芳邻。”不是人撇着薄薄的刀子嘴。四周一片寂静,并没有产生她所期待的讪笑。
   “你想哭就哭。”其其攥住我的手,恳切地说。我一动不动。
   “我实在受不了了,你还是哭吧。”其其提高声音。我依然一动不动。
   “我实在受不了了……”她哽咽着,一双噙满泪珠的眼,一双充满关爱的眼死死地看着我。如干柴遇到烈火,如弃儿找到母亲,我‘哇’地一声,石破天惊地哭了。
   突然,监房所有的人,一起放声大哭。有人边哭边撞墙,有人边哭边击脸,有人边哭边磕头,有人边哭边顿足。哭爹叫妈声声凄,呼儿唤女字字血,雨打芭蕉音不绝,飞流直下三千尺。
   管教赤脚散发冲过来。她手摇铁门:“反了!反了!”哭声如刹不住的车头,轰隆隆朝她压去。
   “你们不要命了?你们不要命了?”她挥舞着电警棍,哭声如刹不住的车尾,慢吞吞地朝她
   压去。
   “再哭,刑具伺候!”电警棍伸进栏杆,上下挥舞。哭声中有了逗号。
   “停止哭泣!”她咆哮着,凌乱的发如一根根竖起的钢筋。哭声由重到轻,由强转弱,渐渐,式式,点点,滴滴,雷霆万钧转为气若游丝。
   “全体犯人面壁而站!”她咆哮着。“说!谁让你们一起哭的?”雀斑脸上满是杀气。全体人犯一起石破惊天地嚎啕,这是她管教生涯中的第一次,也是虹口看守所的第一次。这是零的突破,这是反抗的标志。
   “说!谁指使你们一起哭的?”刑具“咣当咣当”拖过来。
   没人回答,只有沉重的呼吸。
   “三分钟内不说,休怪我不客气。三分钟……二分钟……一秒。我再问一遍,谁指使你们一起哭的?”
   “是我!”我平静地说。刀出销弓上弦,大不了手铐脚镣一起上。已生死置之度外的我,绝不让人代我受过。
   “不!是我叫她哭的,我怕她憋在心里憋坏了。”其其忙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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