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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当过十年政协委员——兼说政协改革
   
   中共统战部通知我去政协开会
   
   1987年底山东大学统战部通知我春天去济南市政协开会,于是我从1988年开始当上了济南市政协委员,直到1998年共两届(第八届、第九届)十年。

   
   为什么让我当政协委员,当时没有仔细想,现在回想起来原因可能有几方面:第一,可能因为我大哥和很多亲戚在台湾,还保持联系,我属于统战对象;第二,当时正准备发展我加入“民主建国会”,民主党派也是统战对象;第三,我当时在山大管理科学系任副系主任、工会主席,也算个小小的官员;第四,我在山大讲授“国民经济管理学”,懂点经济学的知识,算是个“专家”,我到政协就被分到了社科组。
   
   我被分配到第十三组
   
   1988年春天山大派车把我们几位市政协委员送到会场,住在一个大型招待所,两人住一间,我和山大刘大钧教授住一屋。
   
   济南市政协委员共539人(注一),分十几个组,分组事先定好,第一组是“共产党”,体现“党的领导”。此外还包括:经济组、科技组、社科组、农林组、医药卫生组、教育组、民主党派组、港澳同胞(在济南投资的老总们)组、文化艺术组、总工会组、工商联组、妇女组、商业组、农村组。每个组约三十人,都由上级指定了召集人。我被分到第十三组,名曰“社科组”,这个组还包括共青团、新闻出版界的人。我所在的组中有:济南日报的党委书记、市委党校教育长、济南团市委副书记、济南市检察院副检察长、市新闻出版局局长、市电视台主任。除政协委员外还有列席代表,济南市公安局长、中级法院副院长和山东军区副参谋长等是我们那个组的列席代表。这个组开会时到齐了约三十人(包括列席代表),虽号称“社科组”,但能称为教授的只有几个人,而且都有其它头衔。
   
   第一项议程:选举主席团
   
   大会第一项任务是选举主席团,等额选举,投票时非常紧张,清点人数、不准委员进出,门口有专人看守,如临大敌(有人说这是严肃认真、轰轰烈烈地走过场)。大家坐定后发下一张近百人的候选人名单,多数都不认识,谁也不知道这些候选人是怎样产生的,反正我们委员没有参加提名。如何投票?几个教授坐在一起有些不知所措,全画圈投赞成票似乎有点不负责任,全投反对票又觉得对不起会议组织者和忙于会务的人。有人提出“建设性意见”:“隔一个人划一个圈”,于是我们就1、3、5……画圈赞成,2、4、6……反对。这种投票方式也亏教授们想得出来,既不全反对又不全赞成,不失中庸之道,嘻嘻哈哈间完成了投票任务。
   
   当时我们希望有思想的领导看了选票,会想到改革选举制度,即便思想保守的的领导看了,也难把我们的行为定成什么坏性质(以后凡大名单选举我基本采取这种划票办法)。
   
   开大会是聊天、写字的好机会
   
   济南政协开大会有五百多人参加,大报告都是念打印稿(稿子事先发下来)。内容基本都恨老调,每次开会我先把发言稿翻一遍,把有用的内容(主要是数字)勾划出来,多数没有保留价值的发言稿则在封面划个大圈,带回家当废纸处理。浏览完发言稿后,剩下的时间就是和周围的人聊天,天南海北地聊,聊腻了就拿出笔写东西,或写信或写文章,看起来好像在做记录。大会有时也安排委员上台发言,这都是指定的,发言稿事先交上去审查,内容多是套话,如领会上级精神、贯彻上面决议、回单位后认真传达等。
   
   我的第一份提案
   
   市政协开会一般在一、二月,1988年和1989年春的两次政协会议都在“六四”之前,赵紫阳担任总书记,政治上相对宽松,是我参加过的最活跃最值得会议的两次会议,有参会者甚至提出多党制的问题。
   
   1988年第一次参加政协会,我当时讲经济课,关注经济问题,济南市长做《政府工作报告》,提出1988年实现工业产值增长17%的目标。由于前几年济南片面追求经济高增长,电力短缺,居民家中经常停电,物价上涨、交通拥堵,市民很是不满。我认为再继续提高指标可能会造成严重后果,所以写了《防止追求过高速度》的提案,质疑市长报告中17%的工业增长指标,要求调整、修改。因为我的论据比较充分,在小组会上得到很多人支持,十八位委员参加联名,其中教授一人,副教授、副研究员九人,还包括一位党委书记。过去政协会议上质疑《政府工作报告》中的提案很少,工作人员立即将提案复印后交给市委书记、市长等领导,大会秘书长当夜来找我们谈话,说这份提案有理有据,已受到市领导的重视,指示有关单位进行研究、修正。最后《政府工作报告》在向社会公布前做了修改,将17%改为10%。这对大家是个鼓舞,在这次会议上我总共提出九份提案。
   
   我被评为先进个人
   
   1988年我因起草了那份联名提案而受到重视,市电视台也报道过我的发言,我还被推荐为政协中的先进个人。济南日报1989年5月14日介绍了市政协的十七个先进个人,我被排在第二名,报纸介绍说:“孙文广,市政协委员、山东大学副教授。孙文广1988年1月在市政协全委会上提出了九份提案和建议,其中《争取经济稳步增长,防止追求过高速度》的建议被市政府采纳,一九八七年《红旗》杂志内部文稿刊登他阐述关于控制经济发展过热、防止通货膨胀问题的文章,他还提出了有关群众生活问题的建议并被采纳。多年来他提出许多建议,有的被有关部门作为文件报党中央、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同意后转发全国。”
   
   “六四”后受冷落,视察看守所的提案被搁置
   
   1989年“六四”前我写大字报、发表演说,支持学生运动,那之后从政协八届三次会议开始我在会上就受到冷落,写出的提案多数没有反响,记者也不再采访。
   
   我两次坐牢,关进看守所四年多时间,受过很多折磨,最痛苦的是饥饿。当时粮食定量每天九两,粮种不好,副食基本没有肉、蛋、油水,当时我正处于壮年,每天饥饿难忍,1973年我身患重病,几乎死在牢里,关押的年轻人饿得半夜哭泣,有的人为了早出去只得违心地认罪。饥饿实际上成了一种逼供手段,也是虐待、折磨关押者的一种方式。我被捕时身上还带着一些粮票和钱,多次乞求看守所的管理人员代买点充饥的食物,但都被断然拒绝,说看守所不是宾馆。我请他们准许家人送点食物也被拒绝,理由是:“家人送吃的,毒死你谁负责?”在看守所中我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出去一定呼吁让关在监狱中的人也能吃饱饭。这种虐待人的制度多少年来没有改变,是因为释放的人各奔东西,忘了这里的受难者,有的人释放后在社会上受歧视,没有能力去呼吁,我下定决心,只要离开一定反映这里的黑暗,争取改革关押制度,让人吃饱饭。
   
   1978年6月我被判刑七年,进入劳改队,一个月后我给检察院写了《看守所管理情况及改进意见》(注2),践行我心中的诺言。平反回到山大,当了政协委员,在会上我又想起看守所,于是写提案揭露其中的黑暗,并建议组织政协委员视察看守所,改进其管理。这个提案写在“六四”之后,大概是90年代初,结果是没有任何反响,最终不了了之,也没有获得去看守所视察的机会。
   
   反对盖豪华“常委楼”
   
   2004年,济南市有关部门关闭了有十余年发展史、拥有三千余个摊位、文贸一体的英雄山早市,为市委常委修建别墅型宿舍楼,地点在济南市风景游览区,处于傍山位置,周围绿树成荫。为了建筑常委宿舍楼,不但要伐掉很多大树而且要驱散集市,使摊主失业,市民权益受到侵害,遭到周围居民的强烈抗议,贴了很多小字报,其中一条流传很广的是:“谢玉堂(市长名),你拆了市场盖灵堂(常委楼),你先死爹后死娘,最后死你谢玉堂”。
   
   1995年召开市政协扩大常委会议,我作为小组召集人也参加了会议,会上我发言强烈谴责不顾市民利益建筑豪华常委宿舍楼的行径,无视社会舆论,侵犯居民权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共产党必须顺应民意、重视群众心声。这次讲话虽获得与会者的热烈掌声,但事后并没有处理“常委楼”问题。1996年政协会上,我又写了提案《“常委楼”超标建筑应查处通报》,交上后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关于村办企业不能一哄而上的提案
   
   1993年政协会议上,市长做《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全民动员,开展乡办企业年活动,加速农村工业化、城市化。我写了提案《村办企业不能一哄而上》,对《政府工作报告》中的一些口号提出质疑,指出这些口号可能会引出错误的行为,应调整发展村办企业的指标,保护环境和土地资源。我的提案根本不被理睬,连个答复都没有,较“六四”之前1988年提出的《防止追求过高速度》的提案,待遇有天壤之别。
   
   当时政策主张推动乡村企业发展,盲目发展乡村企业,造成了一系列不良后果,几年后很多乡镇企业亏损倒闭,留下环境污染、农田毁弃、银行坏账的恶果,直到今天也没有认真反思。
   
   临别纪念:“加快政治体制改革”
   
    1997年2月召开济南政协第九届五次会议,这是我最后一次参会,作为临别纪念我考虑写个重要的提案。为此思考很久,我觉得当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政治体制改革,因此写了《加快政治体制改革、促进经济发展》的提案。提案能发挥什么作用不敢说,但至少是尽了自己的责任。
   
   提案的开头我写道:“只有深入进行政治体制改革才能使政府的决策科学化、民主化,才能制止腐败现象的蔓延”,还提出了具体的推进政治体制改革的意见,如改革选举制度、保证监督机构工作的独立性、设立推动政改的专门机构、开展理论研究等。这份提案被收入经济类,承办单位是市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审查意见是“同意立案”,以后就没了下文。
   
   从评选优秀提案看领导意图
   
   济南市政协对八届1到5次会议的2532件提案进行筛选,确定了54件“优秀”提案,汇编成册(注3),进行表彰,评选优秀提案的前提是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党的领导、社会主义、马列毛、无产阶级专政)(注4)。1990年一位民主人士的《关于学习贯彻中共中央(89)14号文件的几点建议》被评为优秀提案,这份提案中建议:“为了贯彻落实好中共14号文件,人民政协、各民主党派、社会各界民主人士要认真学习加深理解,付诸实施”。这份提案的承办单位是“中共济南市委统战部”,他们顺水推舟立即制定了实施意见,规定要“重视选拔、培养、安排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担任各级行政领导职务”。这真是投桃报李,你拥护党的领导我提拔你当官,也指明了“民主人士”争取表彰和升官的途径,谁想升官就要拥护党的领导、呼吁加强党的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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