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楚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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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亚东:查勘地下文学现场—从一九六〇年代蔡楚的“反动诗”说起

[日期:2012-04-09] 来源:独立笔会 作者:李亚东 [字体:大 中 小]
   
   
   独立的“当代文学”研究,面临着诸多困难。其中之一,就是资料的不足。以至于北大的洪子诚先生一再兴叹:“史实、材料的封闭和垄断,导致当代文学研究在许多问题上仍是暧昧不明”;“当代文学的许多材料被垄断,当代文学还怎么研究?……当代文学研究的难度,和这个情况有关。”主流的研究如此,异端的建构更是。
   

   所以,有些研究者停步不前了。就像洪先生所坦白的:对二十世纪50到70年代文学,就算有寻找“异端”的冲动,可“你不能不信,但又放心不下”,事情大概如此。他写了篇《文学作品的年代》,一股脑提了三个与之相关的问题:一是,我们可否按照公开发表时篇末注明的写作时间,确定作品的年代?二是,在标示的写作时间到发表的时间之间,作品是否有改写、变动?如作过重要修改,能不能把写作时间完全确定在所标示的时间上?三是,假如写出作品未被阅读,作品只是手稿之类,那我们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把它视为那一时期的“文学构成”?或者说,它还是“文学事实”吗?
   
   对于这样三项质疑,我想研究者应该回应。我肯定相信地下文学的历史真实性和美学有效性。文学作为人类的梦想,任何时候都不会绝灭。我们知道,连奥斯维辛集中营都有诗歌、绘画留下来;古今中外的秦皇如何不可一世,终究“人间犹有铁未销”。话是这样讲,不能把推理当事实。学术研究不仅要有理论前提,历史讨论更要“拿证据来”。什么真实的、什么是可疑的,不能不先“辨”个清楚。就像上海地下文学的参与者陈建华所感叹的:……诗是一回事,写诗的历史是一回事,得遵守历史学的游戏规则。“其实我自己在这一行里讨生活,论及作家求诸史料考证,却没想到自己的诗也要办‘历史’手续。”当然是那么回事。不论任何时候,都有个“辨伪”问题。正如“七月派”老诗人冀汸心直口快所讲:“……在什么都有假,什么假都有人敢于制造的今天,也免不了会有假‘潜在写作’。”
   
   因此很长时间,对于“地下文学”的材料,我喜欢看却也保持着矜持。你不能消除头脑里的问号。直到几年前,为了参编一部《中国现代汉语文学史》,为了自己承担的“文化大革命中的地下文学”章节的写作、修订,专程深入到成都市档案馆,翻阅那些发黄的卷宗,见到了1970年本地诗人蔡楚被“反革命集团”时的“交代”、“审讯记录”等,大量涉及“歌颂爱情及发泄个人主义的反动诗”。此次“田野调查”基本消除了我的疑虑,而对“地下文学”的历史真实性不再怀疑。今天写这篇文章,就是想跟人分享、讨论。
   
   蔡楚(本名蔡天一)先生的有关档案编号:145—1468—1272。以专业眼光看,1970年的“反动诗”档案,不仅是他本人一九六〇年代从事独立写作的一份有力而真实的证词,对于后人走近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地下文学现场,也是不可多得的珍贵史料。
    
   
   一、文本
   
   从1970年1月12日到6月13日,二十五岁的青年蔡楚仅个人“交代”,就写了三十九篇。能够落实的罪状,也就“写反动诗”、“偷听敌台”两项,主要是前者。由于档案不能复印,我做了许多笔记。其中2月3日交代,是此前写的反动诗。3月12日补充交代。下面是2月3日“交代”全文。为保持文献材料的真实性,尽量原文照录。个别不好认的字词和标点,也照猫画虎。办案人员所加的符号、横线,一并保留并说明。它能帮助我们做些判断。
   
   最高指示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66年,文化革命初期我向工作组,把我所写歌颂爱情及发泄个人主义的反动诗作了交代,现交代如下:
   
   《赠某君》(指我初中时的一个同学,62年时在成都16中读书)
   
   看到你青春的欢乐,
   
   便感到我年少的忧郁,
   
   却似激荡的廻水,
   
   记忆从我心中流过。
   
   可曾记得那油光的书桌
   
   明亮的教室里坐着你我,
   
   两年的携手并进、
   
   给我们结下了一棵友谊的硕果。
   
   而今你在灯下攻书,
   
   我却只能站在凄清的河边,
   
   眼望着滚滚东逝的流水,
   
   叹息人生青春的蹉跎。
   
   看到你青春的欢乐,
   
   便感到我年少的忧郁。
   
   你可知道在我心中升起了多少憧憬?
   
   升起了多少寂寞!
   
    
   
   《给你》
   
   锦水流不尽的诗意,
   
   使我难以离去。
   
   绵长晶莹的柔波,
   
   把我的心儿紧系。
   
   那明星伴著媚月,
   
   究竟是天经还是地义。
   
   为什么在这寂寞的时儿,
   
   我就想起了您?
   
   想起了你,
   
   夜色更加沉寂。
   
   沉寂中不见你天真的面容,
   
   不见你我感到窒息的哽噎
   
   锦水流不尽的诗意,
   
   使我难以离去。
   
   不,不是柔波把我心儿紧系,
   
   明月下久忆你深情的黑眸。
   
    
   
   《别上一朵憔悴的花》 △
   
   别上一朵憔悴的花
   
   毅然地走出这可怜的家
   
   小妹垂手睁闪着眼睛,
   
   弟弟悄声问我:“你还回来吗?”
   
   走出这可怜的家,
   
   我默念着:“别了,亲爱的妈妈”,
   
   你的儿子到社会去了,
   
   我会为人民辛勤劳动——对你作最大的报答。
   
   脚踏在兰天的祥云下,
   
   浮想又象云片似飘达
   
   多么想看落叶的飘飘,听西风的飒飒,
   
   求知的眼儿睁得老大、老大。
   
   别上一朵憔悴的花,
   
   毅然地走出这可怜的家,
   
   只因为旭日挥手向我示意,
   
   我迈步奔往那希望的朝霞。
   
    
   
   《乞丐》△
   
   为什么他喉咙里伸出了手来?
   
   是这样一个可怜的乞丐,
   
   彻夜裸露着在街沿边,
   
   蜷伏着、他在等待?
   
   褴褛的衣襟遮不住小小的过失,
   
   人们骂他、揍他却不知道他的悲哀,
   
   自从田园荒芜后……
   
   这双手原可以创造世界!
   
   从此后他便乞讨在市街
   
   褴褛的衣襟、颤抖的手、人们瞥见就躲开,
   
   没奈何,抢!……几个小小的饼子,
   
   到结果还是骨瘦如柴。
   
   冬夜里朔风怒吼,
   
   可怜的乞丐下身挂着几片遮羞布,
   
   这双手原可以创造世界,
   
   他等待着呵,蜷伏着,他在等待。
   
    
   
   《无题》
   
   梦里常萦系一张笑脸,
   
   萦系着美丽的过往,纯洁的初恋。
   
   友人们常说是应当珍惜,
   
   在这寂寞的夜晚和白天。
   
   那时我从未想到有一个花环,
   
   会题上我痛绝的追忆,忘情的冷淡——
   
   心温柔地腾跳,
   
   当我们十七岁那年。
   
   交代人
   
   土建中队
   
   蔡天一
   
   70年 3/2
   
   大概2月3日不能算完,3月12日又补充了一首:
   
   ……到大邑后,我还为孙从轩歌功颂德,写了一首诗来美化他,这首诗如下:
   
   悼
   
   ——写在一个骨灰盒上
   
   两旁雕满了呆板的荷花,
   
   过往的一切都全部装下,
   
   正中嵌着你昔年的小照,
   
   这就是你静寂的永远的家。
   
   可是我忘不了我们共同的语言
   
   那是一只高亢的亲切的歌——
   
   用斗争去迎接生活,
   
   生活就是一匹驯服的骏马!
   
              
   
   二、自述
   
   除了“反动诗”文本外,蔡楚还写了大量交代,“说清”每首诗的写作过程、背景及立意,乃至自己的诗歌写作路数。当然,未必就那么毫无保留;在那种情况下,肯定要自污、狡狯或言不由衷。但是可以想像,想侥幸过关是不可能的。所以今天来看,不妨说是一个写作者在特殊环境、特别条件下写的另类“写作谈”。
   
   有关内容,主要在3月8日、3月12日、5月6日、5月12日、6月13日的“交代”里。应该说这些交代,比较全面、也不无重点地“说清”了他及“反动诗”的各方面。——应该说明,有时相当不厌其烦:
   
   3月8日的交代,围绕2月3日的几首诗。从交代的顺序看,似以《乞丐》、《别上一朵憔悴的花》为重点,《乞丐》为重中之重。因为涉及到这首诗处,专案人员在下面划了横线:
   
   62年至64年,我写的反动诗,其中尤以《乞丐》一首最反动。我当时受反动的修正主义文艺路线的影响,要写所谓的“生活真实”。加上自己的反动本质,就认为街上的《乞丐》是社会造成的,我在这首反动诗中反复强调“这双手原可以创造世界”,说明《乞丐》本身可以靠双手劳动,而却落得田园荒芜、流落街头。我这首诗大约是63年初写的,这首反动诗、恶毒地攻击了新社会,起到了为帝修反摇旗呐喊的作用,这是我的罪恶。
   
   《别上一朵憔悴的花》是我63年8月调成都砖瓦厂前写的,当时我一心想读大学不成,我反动父亲又给我灌输华罗庚、何其芳都没有正式进大学,靠自己苦攻、自修、成了数学家、文学家的,我反动父亲还谈到他也是每天吃锅魁进图书馆自修后来考取学校才有了前途的。在那段期间我天天到图书馆自修,想个人奋斗,将来成个诗人、文学家,但家中的经济条件不允许我不工作,我母亲每天都同我吵闹,要我去工作,不然就要我离开家,不供养我了。我没有办法,到办事处要求做临工,63年8月调我到砖瓦一厂做临工。我由于日夜攻书,身体很弱,并感到天天在家吃受气饭,现在能离开家,踏入社会工作了,于是写了《别上一朵憔悴的花》这首反动诗。我把自己比作憔悴的花,把家说成可怜的,这都是反动的。
   
   《赠某君》,蔡楚说是写给初中一位同学的,后来听说考取了四川外语学院。“我这首诗也是反动的,认为自己青春蹉跎了,光阴虚度了,(初中时学过《明日歌》)抒发了腐朽的资产阶级个人主义苦闷、寂寞的感情。这首反动诗是62年写的。”《无题》是64年写的,《给你》是62年写的,都是写给当时女朋友詹××的,因对方家中不同意断了来往,“事后我病了两个星期,好了之后很后悔,就写了《无题》这首反动诗,在诗中我自感寂寞,把白天和夜晚都说成是寂寞的,这是很反动的。”
   
   3月12日这天,蔡楚提交了两篇,一篇围绕《悼——写在一个骨灰盒上》,一篇反省写作道路和所受影响。现摘要如下:
   
   ……我写这首诗,是说孙从轩死了,装在骨灰盒里,骨灰盒的两旁雕满了呆板的荷花,孙从轩生前的一切都随着他的死而过去了。但是孙从轩的精神是不死的,马克思说过“生活就是斗争”。孙从轩生前在文化大革命的斗争中,曾经积极地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而斗争,这是我们共同的语言,而在我们的生活中积极参加了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的斗争,就会战胜困难,赢得胜利。生活就会象一匹被驯服的骏马一样,载着我们奔向共产主义。我写这首诗美化了孙从轩,也美化了我自己,……由于我参加革命的动机不纯,是为了自己个人的前途,所以就搞不好革命,对谢朝崧等人的反革命罪行不敢揭发(虽然我说过他们那样作不对),怕揭发出来触及自己过去的罪恶,影响到自己的前途,而对自己过去没有牵连的人我就揭发了、上纲了,对自己的错误和罪恶却不交代,我这样的革命是假的、反革命的,一遇风浪,我也就可能为了个人的前途而投入反革命的怀抱。……我诚恳地向广大人民群众低头认罪,并在今后的工作中老老实实接受广大群众的监督改造,重新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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