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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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希望仍然在革命

叶匡政


   最近微博上,很多人争议韩寒《谈革命》一文。对一个作家来说,在此问题上被绊跟头,并不奇怪。韩寒的观点,代表了当下一些知识分子对革命的看法。“革命”一词,由于对中国历史曾经造成的伤害,让我们今天不敢轻言这个词。从某种程度上说,革命一词在今天已经蒙羞,甚至生锈。
   多年来,我也对革命一词也充满疑问。直到前几年,读到阿伦特对革命的论述,我才对革命的某些悲剧之源有了一些认知。在阿伦特看来,革命真正的动力是人类对自由的渴望,这种渴望催生了革命这种创新的能力。然而所有的革命都有缺陷,我们衡量革命是否成功的主要标志,是要看它能否创造和扩展人的政治自由空间。
   革命失败了不可怕,可怕的是革命的畸型,这不仅会败坏我们对革命的理解,甚至会让人们反感和排斥一切革命。革命绝不是以一种专制权力代替另一种专制权力,也不是以一个阶层的专政取代另一个阶层的专政,而是要创造一种全新秩序的政治空间,让所有人都能自由平等地参与到公共事务中,这才是革命的真正意义所在。
   所有的革命,在开始时都会包含着大量的自由意识,但随着它的进展,结果才慢慢显示出来,它可能创造自由,也可能带来奴役。从早年苏联等一些革命的结果看,带来的是后者。能否实现政治自由,才是衡量革命是否成功的唯一标准。在革命的进程中,如果最初的自由诉求,被其他的意识形态所取代,或受制于政党利益及社会财富的增长,都有可能导致革命的失败。当以政治自由为目的的革命,退化为反对政治自由的专制权力,就是对革命的最大败坏。

   阿伦特有个重要观点,认为失败的革命,往往是因为将政治问题与社会问题混为一谈。她通过分析美国革命发现,虽然在革命进程中存在着社会歧视、奴隶制等等的社会问题,但革命者仍然坚持解决的是政治问题,所以为美国民众的自由奠定了宪政基础。而失败的革命,往往把解决贫困、经济争议等一些社会问题,当作革命目标,把社会问题当政治问题来解决,最终使得宪法、权利、自由等这样一些政治问题反而被悬搁起来。
   中国历代的革命者,多是把民众的苦难当作革命激情的源泉,对建立自由政体这类政治目标,思考得极少。因为民众并没有通过革命获得自由地参与公共事务的权利,最终会导致权力的扩张,及对自由的败坏。革命要求革命者杀人,革命者就杀人;革命要求革命者撒谎,革命者就撒谎。于是,革命演变成一群人对另一群人的镇压,而不是为了实现所有人的自由,革命走向了它的反面。在中国历朝历代,革命总是与暴力连在一起的,但真正的革命却可以是非暴力的。革命是要革去坏制度的命,而非革掉某些个人的命。
   当下很多人所以怕谈革命,多是把现代民主革命与传统儒家所言的“革命”混淆了。“革命”一词最早出自《周易》。《周易》有“革”卦,彖辞说到“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意思是商汤和周武王的革命,是顺乎天命而合于人心的。“革”卦是离下兑上,也就是火下泽上,表明已呈水火相对之势,或火灭,或水涸,所以要革命。“革”卦还说“文明以说,大亨以正”,意思是革命的目的是促进文明,让民众喜悦,这样才是通顺和正当的。它的象辞则说,革命只有取得了三次成就,才能得到人民信任。这些观点虽质朴,但先秦时代能有这份认知,实在难得。
   儒家显然是有革命精神的,中国历代也有革命的事实,但儒家所言革命,多是指改朝换代,也即顺应天命与人心的变革,对政治制度的根本改变论述极少。包括孟子和荀子,对革命也多有论述,如《孟子》说“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弒君也”,《荀子》说的“诛暴国之君”以及“臣或弒其君,下或弒其上,人主自取之也。夺然后义,杀然后仁,上下易位然后贞”,都肯定了“弒君”“诛君”的合法性。近代中国的革命,虽和西学东渐有关,但实质体现的仍是儒家的革命精神,所以总以失败告终。
   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不需要革命。革命,从本质上讲是人类对自由的实践,它的目标就是寻求免于压制的自由,以及与自由相适应的制度。如阿伦特说的,革命意味着人类能在任何逆境下重新开始并自由行动,让所有人能自由地进入到公共事务中。人类要获得这种伟大的自由,希望仍然在革命。
(2012/02/22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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