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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我上铺的兄弟(逝者如金)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逝者如金)
   (郭国汀律师天易网首发)
   
   纽约上州天气之突变,简直如东欧剧变一样突然和震撼。上周整整六天,风和日丽,春意朦胧,春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熟料周六凌晨,狂风大作,直扫得街边的大垃圾桶满街乱滚,吹得吊式红绿灯如秋千般的晃荡,直吹得我那沉重的福特车车身发颤。翌日睁眼看时,窗外早变银色世界,狂暴的西北风,挟裹着,密密的大朵雪花,漫天地倾斜,楼下的众车像是埋在了雪里...这就是北美著名的暴风雪了。
   恰逢周末,铲雪车来不及出动,城市的交通顿时乱作一团,一个上午,Inter State上已出了五、六起车祸,有的是连环撞车。在逃过了多次险情后,我终于在夜间出事:不慎开过一个被雪覆盖的隔离带凸出部,柔雪下锋利的隔离带边缘当场击爆车胎,车身从凸出部上掠过,底盘又受重刮,在驾驶室回过神来时,闻到一股强烈的汽油味。


   车上没有备用轮胎,也没有Jack和工具,怎么办?这地方是不准停车的。我一时间不由得愣在了雪里。分把钟功夫,一辆深色的SHEVY轿车忽而接我的车尾停下,钻出一个长头宽额的年轻白人,身着深蓝色的保暖夹克,精干而潇洒。
   “嗨,老兄,你的轮胎爆了,出了什么事?”典型的美国北方口音,他的观察力很敏锐。开始我还以为他是警察,问了才知,他只是过路的,开车去接他上晚班的妻子。
   得知事由后,他俯身撑在我的车首前的路冰上,斜侧着头,向上查看发动机底的情况,脸几乎贴在了冰面上。
   “没有漏油,我不认为Engine损坏了。”他说,“你有备用胎和工具吗?”
   得知我的情后,他问:“需要帮忙吗?”
   “不,多谢了。我的朋友正在过来。”
   这不过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中国式谎言,我的本事不过是打电话给妻子,让妻子去求邻居。我讲出了这话,旋即又后悔。
   “哦,那太好了。你最好自己换轮胎,如果找拖车公司的话,他们会charge你一百美金以上。”白人青年叮嘱道。
   我的朋友,两个土耳其人驾车来了,戴着轮胎和工具,戴着扁平的东欧式便帽,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的熟练工人,他们那带着喉音的软舌腔英语,总流露出几分俄国味——这也难怪,他们都是从俄罗斯转来的难民,俄语说得比英语还好。扭螺丝遭遇了麻烦,有两颗“发芽”了,以两脚站在长柄扳手的手柄上踩松,再除下手套尽力扭,终于见效,风雪中,手很快冻得发红了,我试图给他们钱,两个人都坚决地拒绝了。
   他们的那种力量、那股的劲头,恰如苏德战争中的红军同志,哥萨克式的悍勇、淳朴、不计功利,这是一种何其巨大的力量啊!当年正是这种力量,打垮了世界陆军中最精锐的德国军团,斯大林则充分地利用了这种力量。纳粹德国是锋利的刺刀,俄罗斯则是愚钝的大铁锤,最后竟然是愚钝砸断了锋利。希特勒攻打苏联绝对是反胜为败的大错,这里面有民族性的因素,并不全然是美援的后果。
   我错看了土耳其人、低估了俄国人。每一个民族都有优缺点,但是从来没有那个民族象中国大陆人那样,溃烂得这样的大幅和迅速,冷漠到了今天这般程度。
   
   异国人的无私和同胞的冷酷,不觉将我带回十八年前的往事中。1994暑假,我从南宁回到桂林,带着空虚、失落,还有失恋,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不知为什么,有些中国人带有异国气质。她那伶俐的额头和大眼睛总有几分油画的风味,她喜欢老柴(柴可夫斯基)、王洛宾,欣赏苏俄旋律,那时候的她,就像一株俄罗斯原野上紫罗兰野花,而这株野花,曾经热烈向我盛开,但那时候我为了自己的前途,不敢分享她那南俄草原五月的烂漫,只是她于钢琴上十指间流淌出的《天鹅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在那遥远的地方》拨动了我的心弦,那琴音入魂,深藏心底,永驻心间。从艺术上说,她确是我的另一半。
   俗话说:“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等到我蓦然回首,试图寻找另一半的时候,她却如俄罗斯的冻土一般,再也犁不动了。失恋之痛,就像无底深渊,因为人的青春只有一次,青春只能对接于青春,错失知音之损失,根本是“吃嫩草”、“包二奶”等等无法弥补的,所以,因失恋而自杀的人比比皆是。(好在我后来找到了现妻,具有另一番优势;失去那朵俄罗斯野花,也算是“塞翁失马”了)
   我当时虽然没有自杀,也颓废得不得了,酒精已经失控,暑假中,时时和酒友一起开“三中(盅)全会”——桂林俚语,一种饮酒作乐方式,先喝啤酒、再喝红酒、最后喝白酒。
   八月中的一个燥热下午,朋友在桂林电子工业学院(现为桂林电子工业大学)就读的一位老兄,带着两位山东同学来“开会”,都是血气方刚的毛头小伙子,“会场”选在电子工业学院对面的大排档。八月底才开学,这两位老兄怎么这么早跑来了?原来二位仁兄都是来补考的。这两人一个五大三粗、虎头虎脑,另一个是个精干的瘦高个,长得有点像郝海东。
   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正好借酒浇愁,于是猜拳划酒大战一番,论酒量,我在南方人中都陪末座,哪是山东汉子的对手?不到两个时辰就不省人事了。后来迷迷糊糊当中,感觉自己被人扶上单车后座,中途摔了一跤,而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已置身于面纱蚊帐中,窗外夜色正澜,原来已置身于学生宿舍中。对着窗,左右两列木架子床,十一个床位,我睡在靠窗的下铺。两列床之间,七八个学生木桌拼在一起,上面点着一根蜡烛——与广西大学宿舍一样,这里也是十一点断电,其他人都睡了,那个郝海东模样的人坐在桌前看书,大概是一本武侠小说,反正不是课本。
   窗外星星点点,夏虫微鸣,桂林八月中旬夜间的微凉,悄悄地自窗蹑入,如同举着仪式上举着烛台前行的修女。啊,桂林是多么美好,南宁是何其苦热!想到一星期后我又得回到那蛮热败坏的南陲之地,我不由心烦。
   他注意到我醒了,给我端来冷水,问我感觉如何,他说:我的桂林朋友晚上“打猎”(去舞厅夜总等场所玩乐)去了。他的关心太及时了,渴得发疯,冷水胜过一切饮料,这是几乎所有酒徒酒醒后的最强烈的感觉。喝了三杯水后,我方才感受到:我的那个本地朋友竟不如外地陌生人,娘卖麻批,“酒肉朋友”,离开酒肉就不是朋友。
   他欲打开话闸子,但我却有着德国人式的安静癖好,我在南宁宿舍受的噪音折磨够受了,得设身处地着想,毕竟别人已经睡了。
   于是我们就到楼下的树林中溜达。这幢学生宿舍很大,是一幢长方形的苏联式建筑,没有阳台,走道在楼内中间,看上去如医院病房,如在冬天,阴森得就有点可怕了;但是楼外的树林却很可人:整个桂林电子工业学院的校园(现为校园西区)是一大片树林,比七星公园的树林还密,黄、白、砖红相间校舍和设施,就点缀在这林中,其间也有矮丘和草地,有一小片桂树林,但北方树种却居多,那大片的高而直的松树林、枫树林,恍若北方的校舍,在微凉的夜色中走过,不禁想起一部影片《白桦林中的哨所》,又由此想起俄罗斯来,然后忽然强烈的意识到:这电子工业学院,这一片树林,不就是她的母校吗?这朵俄罗斯野花,也曾在这松树林中,开放,而今她在哪里呢?她已经毕业了。
   心中虽然如是浮想,但我尽量不谈“敏感话题”,而与他分享山东的乐趣。于是我就吸着烟倾听,这位来自山东半岛的毛头小伙说:他老家是农村,海鲜便宜,苹果也好吃,红苹果一块钱可以买一打,那里的夏天比桂林好过,还可以下海游泳,不过夜里海水很凉...最有意思的是猪,那畜生你如果追得它急了,它会突然转身瞪着你......
   “你有女朋友吗?”我问。
   “哈哈,我的女朋友多着呢!你信不信?着什么急呀,毕业后有的是机会,现在男朋友都玩不够,顾不上想这些。”
   他就是这样单纯,只有山东人才有这样的单纯。我现在忽然觉得,早熟又何尝不是暴殄天物?大学时光就和青春一样,一生只有一次,象广东人、福建人那样的早熟和功利,就毁了青春;过早的恋爱,徒令青春色调单薄。
   北方人健谈,我们谈天说地、评古论今、谈对人生看法、谈工作前途机遇...与我犹豫不决、多愁善感不同,他属于那种“跟着感觉走”的人,但是胸中有一把“义气”的尺子。
   尽兴而归,睡了个回笼觉,他睡在我的上铺,睡得很快、微鼾阵阵。醒来后已是艳阳高照,他送我步出桂林电子工业学院这片森林公园,执意请我在校门口吃米粉。我说:我是主人,你是客人。他以北方人的干脆果决说:我愿意,因为你跟我谈得来,不要扫我的兴。
   那是三两的桂林卤味牛肉粉,是招牌的桂林风味,当时一块两毛,粉和肉的分量是泰国酸甜米粉的三倍,价格却只有四分之一。我已经四年没吃到米粉了。
   我们边吃边聊,最后他伫立道边,目送我骑车离去。那时没有手机、BP机,我后悔没留下他的信址,我甚至连他名字都不知道。这种遗憾,就象对山东半岛的珍爱一样,永藏心底。他可能没有这种遗憾,因为那就是他的生活方式。
   十八年了,不知那位山东兄弟身在何处?如今过得怎样?当年只有北方的大学才有这般热忱,也只有山东人和陕西人才有这般淳朴,如今可以肯定的是:中国大陆的这种风气、这种人都已不再了,逝者如金。如今的中国人,一个比一个冷漠,无比的冷漠。1994年,“黑豹”乐队在《无地自容》中吼道:
   “不再相信,相信什么道理,人们已是如此冷漠!”
   他们今天应该唱什么呢?黑豹乐队永远消逝了,逝者如金。
   十八年前的往事,就象老狼《睡在上铺的兄弟》在吟唱:
   
   “分给我烟抽的兄弟,分给我快乐的往昔...
   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如今再没人问起。
   每当你回头看夕阳红,每当你又听到晚钟,
   过去的点点滴滴都会涌起,
   在你来不及难过的心里......“
   
   可惜老狼也消失了,逝者如金,当年的校园民谣已成绝唱。“韶光易逝,年华不永”,青春一去不回头,唯有暗夜中歌声在流淌,在地球的另一面。
   
   
   曾节明 写于2012年二月二十七日于纽约州家中
(2012/02/27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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